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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陆听潮下不了水 井底那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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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那一句“为什么不带我回家”落下来以后,后院里许久没有人说话。
老板娘跪在井边,双手死死按着井沿上的黄符。黄符已经被井里潮气浸透,纸面软得像烂叶,朱砂字一寸寸化开,红痕顺着青石往下淌,竟像活物留下的血。
沈既白站在井前,脸色很淡。
他平日里总是这样,遇到活人哭闹、死人开口、旧戏唱魂,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冷玻璃。他看得见,也听得清,只是不把惊惧摆出来。可这一回,陆听潮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井底那个孩子还在哭。
哭声不是一直响着,而是断断续续,像有人捂住她的口鼻,又像隔着一层深水,气息接不上来。
“沈郎……”
她又喊了一声。
秦不渡整张脸都白了,往许燃灯身边挪了半步:“她怎么只喊他?这地方是不是也讲熟人优先?”
许燃灯没接话,摄像机垂在手里,指示灯没有亮。
何知秋看着井口,低声道:“孩子的话未必完整。她未必知道自己在喊谁。”
孟晚照抱着胳膊,眉眼冷得像蒙了一层霜:“死在水底太久的人,喊出来的往往不是名字,是最后看见的那个人。”
这句话说完,沈既白终于转过头看她。
孟晚照没避开他的眼神。
“我做遗体修容,见过溺水的人。”她说,“有些人最后抓着的东西,指甲里、掌心里、牙缝里,都留得住。活着的时候未必记得,死了反倒不肯松。”
老板娘猛地抬头:“别说了!”
她声音尖得像被撕裂。
院里那点晨光晃了一晃。厨房里摔碎的碗还没收拾,瓷片散在门槛旁,一片一片白得刺眼。
周不忘把账册合上。
那本册子合拢时,纸页里发出一阵潮湿的摩擦声,像许多薄薄的手掌贴在一起,又慢慢松开。
“井里的声音不能听太久。”周不忘说,“听久了,人会往下走。”
秦不渡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脚:“我没动吧?我刚才没动吧?”
何知秋道:“没有。”
秦不渡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他看着那口井,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镇子真是,水里有东西,镜子里有东西,棺材里还有自己。活人想要点隐私都难。”
老板娘没有理他,只跪在井边,一张一张把黄符重新贴上去。符纸贴不牢,她就用手按着。按到最后,指甲缝里全是朱砂和井泥,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沈既白问:“那个孩子是谁?”
老板娘背脊一僵。
“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沈既白声音更冷:“你刚才说,她是水门底下的孩子。”
老板娘不再说话。
陆听潮看着她,忽然道:“水门在哪里?”
老板娘抬眼看他。
陆听潮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黑,眼底血丝还没退,昨夜一场旧梦,像把许多年前的洪水又灌进了他身体里。他问得平静,手背上青筋却浮起来。
“我问你,水门在哪里。”
老板娘嘴唇动了动,像想劝他别问,又像知道劝不了。
“镇北。”她终于说,“老河道尽头,以前有一道闸,镇上老人都叫水门。平时封着,没人去。现在……现在雨季还没到,不该涨水。”
“现在河道涨了?”许燃灯捕捉到她话里的异样。
老板娘没有回答。
正好这时,前堂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冲进旅馆,鞋底带着水,踩得木地板一路咯吱响。
“老板娘!快出来!河边出事了!”
老板娘脸色骤变,撑着井沿站起来,险些摔倒。
“又怎么了?”
外头那人喘得厉害:“北河水涨起来了!淹到老石阶了!还有个小孩……小孩掉下去了!”
这句话像一只手,猛地掐住了陆听潮的喉咙。
他最先往外冲。
沈既白紧跟其后。
秦不渡刚跑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口,像怕井里的孩子趁乱爬出来。他脸色难看,却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沉水镇的街道变了。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是寻常老街,青砖墙、旧招牌、小吃摊,行人拖着菜篮子从巷口过去,像任何一个江南水边小镇。可他们穿过旅馆前堂时,空气里已经多了一股潮味。
那不是雨水味。
是河底翻上来的味道。
街边排水沟里涌着灰绿色的水,水面浮着断草、纸灰、半截红线。几家铺子把门板垫高,老板站在门口往北边看,脸上都是惊疑。
“昨晚没下雨啊。”
“怎么涨成这样?”
“水门那头是不是开了?”
“别乱说,水门多少年没动过了。”
他们说到“水门”两个字时,声音都会不自觉压低,像那不是一处闸口,而是一位不能直呼名姓的旧神。
陆听潮跑得最快。
他是消防员,听见有人落水,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起来。穿过半条街时,他甚至本能地观察过路况、栏杆高度、人群密度、可借力的绳索位置。
可越靠近北河,他耳边的声音越不对。
最初是人群的呼喊。
“小满!抓住石头!”
“别往中间去!”
“绳子呢?快拿绳子!”
后来,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像被水雾隔在外头。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潮声。
一层一层,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
沉水镇的河不宽,不该有潮。可陆听潮听见了。那声音像千百道水门一同打开,黑水撞过旧木梁,推翻戏台边的灯架,撕裂水面上的浮尸。有人在水里喊,有人在岸上哭,木桨断裂,船绳绷紧到尽头。
还有一个孩子在哭。
“门关了……”
“我出不去……”
陆听潮脚步一顿。
北河就在眼前。
河水已经漫过老石阶,平日露在外头的青苔全被淹没。灰青色的水沿着岸边翻涌,水面并不高得吓人,可流速异常急,像下方藏着一条看不见的暗河。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被卷在离岸七八米远的地方,双手胡乱拍打,身上黄色雨衣鼓起来,像一只快被撕破的纸灯笼。他父亲跪在岸边,被两个镇民死死拉住,嗓子已经喊哑。
“救救我儿子!救救他!”
陆听潮几乎没有犹豫,脱了外套就往岸边冲。
他看见栏杆边有一捆旧缆绳,伸手拽过来,手法熟练地往自己腰上一扣,又把另一端扔给赶来的秦不渡。
“拉住。”
秦不渡接住绳子,脸色发紧:“你确定?”
陆听潮没回答。
他踩上第一道石阶。
水漫过鞋面。
冰冷。
那冷意从脚踝往上钻,不像寻常河水,倒像一只死人的手顺着骨头摸上来。
陆听潮身体猛地一僵。
周围声音刹那间远去。
他眼前不是沉水镇北河,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洪水。
水里漂着木梁、灯笼、断裂的戏台栏杆。夜色被大水撞碎,许多盏灯在水面上翻滚,灯纸烧到一半,又被水吞掉。有人在他背上咳嗽,咳出来的血被雨水冲散。
“陆听潮……”
背上的人喊他。
那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
他想回头,却不能回头。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孩子的手臂环在他脖子上,冷得不像活人。
脚下忽然一紧。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
不是水草。
是手。
很多很多手,从水底伸上来,抓他的脚踝、小腿、衣摆,指甲抠进皮肉里,拖着他往下沉。
“船工哥哥……”
“你带他走,怎么不带我走?”
“你借了他的命,谁来还我的路?”
陆听潮喉咙像被灌满泥水。
他站在石阶上,明明岸边所有人都在喊,那个男孩还在河心挣扎,可他迈不出第二步。
一寸也迈不出去。
秦不渡在后面拽着绳子,起初还以为他在判断水势,几秒后脸色变了。
“陆听潮?”
陆听潮没有动。
“陆听潮!”
沈既白赶到岸边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陆听潮站在水里,脊背绷得极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的脸上没有恐惧的表情,甚至没有失态,可整个人像被钉在水边。河水一下下拍上他的裤腿,他却连手指都没有动。
沈既白一眼看出不对。
他没有问。
也没有骂。
他从秦不渡手里夺过另一截绳子,低声说:“捆紧。”
秦不渡一愣:“你干什么?”
沈既白已经把绳子缠在腰间,动作干净利落。
许燃灯冲过来:“沈既白,你会游泳吗?”
“会。”
“这水不对!”
“知道。”
何知秋快步上前,声音一沉:“沈既白,别逞强。”
沈既白回头看她一眼:“孩子撑不了多久。”
那男孩已经沉下去半截,只剩一只手还在水面上乱抓。岸边孩子父亲几乎要挣脱众人,哭声撕心裂肺。
沈既白踩入水中。
他从陆听潮身侧经过时,陆听潮终于像被惊醒,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别下去。”
沈既白看他。
陆听潮的手很冷,力道却重得惊人。他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控的神色。
“我去。”
沈既白道:“你动不了。”
这句话没有讥讽,却比讥讽更刺人。
陆听潮的瞳孔狠狠一缩。
沈既白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
“岸上拉绳。”他说,“别让孩子再丢一个救援的人。”
说完,他转身入水。
河水漫过腰际的一瞬,沈既白也皱了一下眉。
冷。
冷得像某种旧年的怨气。
他深吸一口气,朝河心游去。灰青色的水很急,表面看起来只在翻涌,水下却有暗流横扯。他几次被冲偏,又借着绳子的牵引往回修正方向。
许燃灯站在岸边,摄像机已经打开,但镜头始终没有对准水里挣扎的孩子。她拍的是岸边的人,拍秦不渡发白的指节,拍何知秋盯着水面的眼睛,拍孟晚照捡起一根竹竿时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
最后,镜头落在陆听潮身上。
陆听潮站在浅水里,像被整个河道罚站。
他的拳头攥到发抖。
秦不渡喊:“你别愣着,拉绳!”
陆听潮猛地回神,转身抓住主绳。他和几个镇民一起往后压,绳子绷紧,勒得掌心生疼。
沈既白已经接近孩子。
男孩呛了太多水,动作越来越弱。沈既白从侧后方靠近,一手托住他的下颌,一手夹住腋下,避免他惊慌攀住自己。孩子本能地挣扎,指甲抓破沈既白脖颈,血丝混入水里,转眼就散了。
水底却像被血惊动。
沈既白脚下一沉。
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
他低头,只看见灰绿色水面下晃过一团黑影。像头发,又像水草。下一瞬,一只小小的手从水里浮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苍白发胀,指尖细得厉害。
沈既白眼神一冷。
他没有挣扎,只把孩子往胸前护得更紧,抬头喊:“拉!”
陆听潮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像从噩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
他吼道:“拉!”
众人齐齐后退。
绳子割过掌心,河水被扯出一道斜斜的白痕。沈既白抱着孩子被一点点拖向岸边。水下那只手仍抓着他的脚踝,跟着往岸边滑,像不肯放人。
陆听潮冲下石阶。
这一次,他只到膝盖深的位置,水仍旧冰冷,潮声仍旧轰鸣。可沈既白离岸只剩两米,孩子的脸已经青白得吓人。
陆听潮俯身抓住沈既白肩膀,把他和孩子一起拖上岸。
孩子父亲扑过来,又被何知秋拦住。
“先让开!”
何知秋跪在孩子身边,迅速检查呼吸。沈既白咳出一口水,顾不上自己,转身配合她清理孩子口鼻。几下按压之后,男孩猛地吐出一大口水,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人群一瞬间炸开。
孩子父亲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又哭又笑,不住磕头。镇民们七嘴八舌,有人说菩萨保佑,有人说赶紧送医院,有人去找车。
秦不渡双腿发软,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我再也不嫌堵车了,岸上开车真是人间福报。”
没人笑。
沈既白坐在石阶上,水从他衣角往下淌。他脸色发白,脖颈一道抓痕很深,脚踝上还有一圈青紫,像被细小指印扣出来的。
陆听潮盯着那圈痕迹,眼底一下沉了。
“谁抓的?”
沈既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水里的东西。”
陆听潮声音压得很低:“孩子?”
“不是刚救上来的那个。”
陆听潮没有再问。
他当然知道不是。
刚才沈既白被拖住的瞬间,他也看见了。水下那只手太小,太白,不像活人的手。可更让他发冷的是,那只手抓住沈既白时,他耳边又响起井底那句话。
你抱我上岸,为什么不带我回家?
沈既白站起来,湿衣贴在身上,整个人冷得像从棺材里捞出来。他看向陆听潮:“你刚才怎么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
陆听潮却像被刺中,猛地抬眼。
“没怎么。”
沈既白看着他。
陆听潮冷笑一声:“你不是看见了?我下不了水。”
周围还有镇民,孩子哭声未歇,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旧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可这一刻,他们两个人之间像隔出一片空地,所有嘈杂都被推远。
沈既白道:“这不是你的问题。”
陆听潮眼神更冷:“那是谁的问题?水的问题?还生楼的问题?前世的问题?”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陆听潮胸膛起伏,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我是消防员。”他说,“有人落水,我站在岸边。你下去了。”
沈既白皱眉:“救援不是靠冲动。你当时状态不对。”
“所以你就替我去?”
“孩子需要有人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孩子!”
这一声落下,人群里有人回头看过来。
秦不渡立刻挡了半步,尴尬地对旁边镇民说:“没事,救援后情绪波动,正常现象,大家散散,别围观。”
何知秋也看了过来,眼神有些担忧。
陆听潮像完全没看见旁人的视线。他盯着沈既白,声音低得发哑:“我在水里站着,你从我身边过去。沈既白,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扯平了?”
沈既白脸色微变。
“我没有这么想。”
“你有。”
陆听潮往前一步,鞋底踩在湿石阶上,发出极轻的水声。
“从昨晚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账上写我借命,你受命,你就开始盘算怎么还。刚才你下水,是因为孩子,也因为我动不了。可你心里是不是松了一口气?你终于有机会替我去一次了。”
沈既白沉默了。
陆听潮眼眶发红,却没有掉泪。他像极恨自己这副样子,恨到连声音都带了刀锋。
“我不要你这样还。”
沈既白抬眼:“陆听潮。”
“我也不要你用这种方式证明你不欠我。”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绷紧的绳索。
许燃灯慢慢放下摄像机。
孟晚照站在她身侧,低声说:“别拍。”
许燃灯没有反驳,关掉了录制。
沈既白看着陆听潮,过了很久才说:“那你想我怎么做?”
陆听潮像被这句话问住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看见沈既白下水的那一刻,心里不是轻松,不是感激,而是极深的恐惧。那种恐惧甚至超过他站在水边时的僵硬。好像这一世终于有了一个颠倒的开头,可颠倒不代表结束,只代表旧账换了一种写法。
他救沈既白,沈既白救孩子,孩子背后又牵出水门底下的小小冤魂。
这根绳子到底系着多少人?
谁先松手,谁就算还清?
陆听潮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抬手抹了一把脸,水和汗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狼狈得厉害。
“离水远一点。”他说。
沈既白道:“做不到。”
陆听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半点轻松。
“你看,你也是一样。”
沈既白没再说话。
救护车终于到了。孩子被抱上车,孩子父亲临走前几次回头,要来谢他们。老板娘不知何时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仍旧白得吓人。她看着被救上来的孩子,又看向河面,嘴唇颤动,像在默念什么。
周不忘走到她身边。
“水门动了?”
老板娘没有看他。
“不是动了。”她说,“是松了。”
周不忘眉头微蹙。
老板娘声音发抖:“从昨夜第一折开完,北河就开始涨。我以为只是还生楼要吓你们,可刚才那个孩子掉下去,水里有人拽他。水门底下的东西,已经能碰活人了。”
周不忘看向河道尽头。
那里雾气更重,白茫茫一片,看不见闸口,只能看见几根立在水里的旧木桩。木桩上缠着红布,红布被水泡得发暗,像一条条腐烂的舌头。
“以前也这样?”何知秋问。
老板娘摇头。
“只有七月十五前后才会这样。可今年早了。”
秦不渡听见这句,脸色顿时更难看:“早了是什么意思?它赶进度?”
老板娘低声说:“账醒了,水就醒了。”
她看向沈既白的脚踝。
那圈青紫指印已经更深,细细一圈,像孩子握过,又像某种小小的枷锁。
“沈先生。”老板娘说,“你今晚最好别睡。”
秦不渡被她说得发毛:“为什么?睡觉也犯法了?”
老板娘没有回答他,只盯着沈既白。
“她认得你。”
沈既白道:“井里的孩子?”
老板娘脸上浮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畏惧,又像多年积压的愧疚。
“水门底下的孩子不止一个。”她说,“可会喊名字的,只有最早那一个。”
孟晚照问:“最早?”
老板娘闭了闭眼。
“第一世的那个。”
河风吹过来,带着潮湿腥气。陆听潮站在沈既白身边,忽然觉得脚踝又开始发冷。
第一世。
所有东西都在往那里回。
账册上的红印、井底的哭声、水门底下的孩子,还有他刚才立在水中时看见的那些手。
他曾经背着沈既白游向岸边。
可他怀里是不是还抱过另一个孩子?
如果抱过,为什么孩子还在水底?
如果没有抱过,为什么她要问沈既白,为什么不带她回家?
午后,镇子没有放晴。
天色从早上起就灰,到了下午,像有人在天幕上涂了一层湿墨。北河水位退下去一些,却没有完全恢复。老石阶下方留着一道清晰的水痕,水痕上挂着许多细碎红线,像从某种旧衣上扯下来的。
七人回到旅馆。
沈既白换了干衣,脚踝上的指印仍在。何知秋替他简单处理脖颈抓伤,棉签碰到伤口时,他眉头都没动。
何知秋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疼。”
沈既白淡淡道:“不严重。”
“我不是说伤口。”
沈既白没有回答。
何知秋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药棉丢进垃圾桶,低声说:“陆听潮的反应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接不接得住是另一回事。”
沈既白终于看向她。
何知秋收拾药箱,声音很平稳:“你们两个人现在都在同一条绳上。他怕再次救你,你怕再次被救。可恐惧不会因为换一个人下水就消失。你刚才救了孩子,却也把他的恐惧照出来了。”
沈既白垂眼,看着脚踝那圈指印。
“那孩子也被照出来了。”
何知秋手指顿了顿:“所以更要慢一点。不要用还债的念头去查她。”
沈既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会”。
何知秋知道这大概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全部回答。
另一间房里,陆听潮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被绳子磨破,渗着细小血珠。他没有包扎,任由血一点点凝住。
秦不渡靠在门边,难得没有贫嘴太久。
“你真不处理一下?”
陆听潮道:“不用。”
秦不渡挠了挠头:“我以前以为你们消防员都天不怕地不怕。”
陆听潮抬眼看他。
秦不渡立刻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怕水也正常。正常人都怕水,尤其这水还不正常。”
陆听潮冷淡地说:“出去。”
秦不渡叹气:“行。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活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得说。”秦不渡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刚才你没下去,不代表你没救人。绳子是你拉的。沈既白和孩子能上来,有你一份。”
陆听潮没有说话。
秦不渡像怕听到他反驳,赶紧把门拉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听潮低头,看着手掌那道血痕。绳索勒过的位置火辣辣地疼,可这种疼反倒让他心里踏实。因为疼在掌心,疼在此刻,疼在这个身体里,不像水声,不像旧梦,不像那些看不见的手。
他起身去洗手。
水龙头拧开的一瞬间,管道里传出一阵咕噜声。
水流没有立刻落下。
先滴出一点红。
陆听潮手指僵住。
红水滴在白瓷池里,很快散开,像一朵极淡的血花。接着,水流恢复清澈,哗啦啦冲走那点颜色。
他关上水龙头。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肩后站着一个湿透的小女孩。
女孩年纪很小,头发贴在脸颊上,身上穿着褪色的旧衣。她没有看陆听潮,只透过镜子,望向房门的方向。
“他又把别人抱上岸了。”
陆听潮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镜子里也只剩他自己。只是洗手池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小手印。
那手印太小了。
陆听潮盯着它,胸腔里像有东西慢慢沉下去。
夜里,旅馆比昨夜更静。
前堂早早关了灯,老板娘没有出来招呼晚饭,只让人把饭菜放在走廊尽头。饭菜都是热的,却没人吃出味道。北河的事情压在每个人心里,像一层没退干净的水。
沈既白睡得很晚。
他原本不打算睡,可身体被冷水浸过,又耗了力气,坐在桌边翻看周不忘的残页时,眼前文字渐渐模糊。最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片刻眼。
陆听潮也没有睡。
他坐到后半夜,听见隔壁没有动静,才慢慢躺下。
灯没有关。
他不想承认自己怕黑,也不想承认自己怕水声。可窗外偏偏起了风,风吹过旧窗缝,像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
陆听潮闭上眼。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旅馆老旧木梁的轻响,楼下偶尔传来老板娘走动的脚步声。
后来,脚步声变成了木桨拍水声。
他又回到了那场洪水里。
天黑得没有尽头。雨像一匹匹断裂的白布,劈头盖脸砸下来。还生楼在身后半塌,戏台被水冲开,锣鼓漂在水面上,仍旧一下一下响着。
咚。
咚。
咚。
他背上背着沈既白。
那时候的沈既白比现在更轻,病骨支离,手臂无力地环着他的脖子,脸颊冷得贴在他肩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快断了。
“别睡。”陆听潮听见自己说。
背上的人低低咳了一声:“船工兄……你把我放下吧。”
“少说话。”
“还有人……”
“我知道。”
“那个孩子……”
陆听潮低头。
他怀里确实抱着一个孩子。
小女孩缩在他胸前,身子轻得像一团湿纸。她的头靠在他臂弯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线。红线另一端断了,断口缠在她小小的手指上。
“哥哥。”女孩小声说,“我娘在门里。”
陆听潮喘得厉害:“先上岸。”
“我娘还在门里。”
“先上岸!”
洪水忽然撞来,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沈既白从他背上滑了一下,他立刻反手托住。小女孩也在他怀里发抖,嘴里一遍遍喊娘。
远处有灯。
许燃灯站在半截栏杆上,手里举着一盏快灭的灯,朝他大喊。秦不渡撑着一条漏水的小船,船头撞上漂来的木梁,险些翻过去。何知秋跪在岸边,手里捧着药碗,满脸泪水。孟晚照用袖子遮着什么,像在替谁挡住水里的目光。周不忘站在一张湿透的桌前,手里握着笔,账纸被水打得卷起。
所有人都在喊。
可陆听潮听不清他们喊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把背上的人送过去,把怀里的孩子送过去,把这场水里能抓住的人都送过去。
岸越来越近。
他已经看见石阶。
就在那时,水底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那些手从黑水里浮出来,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它们没有脸,只有手,攥着他的小腿,撕扯他的衣摆,拖着他往下沉。
怀里的女孩忽然抬头。
她眼睛很大,黑得没有光。
“哥哥。”她说,“你带不了这么多人。”
陆听潮咬牙往前游。
沈既白在他背后轻声说:“放我下去。”
“闭嘴。”
“陆听潮。”
“我让你闭嘴!”
岸边的灯更近了。
秦不渡把船撑过来,朝他伸手。陆听潮用尽最后力气,把沈既白推上船,又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
可船身猛地一晃。
有浪打过来。
那一瞬间,他手臂被水底的东西狠狠一拽。
孩子从他怀里滑了下去。
红线在他指间擦过,勒出一道血痕。
陆听潮瞳孔骤缩,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水。
女孩沉下去时没有大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
“那我呢?”
水涌上来,吞没她的脸。
下一刻,脚踝上的手猛地收紧。
陆听潮整个人被拖入水下。
冰冷黑水灌进口鼻,他看见岸边沈既白趴在船上,挣扎着要回头。秦不渡和许燃灯按住他,何知秋在哭,孟晚照用一块白布盖住了什么,周不忘低头,在账上写下一笔。
陆听潮想喊,却喊不出声。
水底有无数双手抓着他。
其中最小的那一只,慢慢攥住他的脚踝。
女孩的声音贴着水,轻轻问:
“你救了他,为什么不救我?”
陆听潮猛地惊醒。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窗外没有雨。
可他的床边全是水。
水从门缝、窗缝、地板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灰青色,带着河底腥气。床脚旁有一道小小的湿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他床边。
陆听潮僵硬地低头。
自己的脚踝上,多出一圈细细的指印。
和沈既白白天那圈,一模一样。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咚。
咚。
很轻。
像孩子的手。
随后,一个稚嫩的声音贴着门缝响起来:
“船工哥哥。”
“这次,你先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