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入瓮 这哪是什么 ...

  •   黎方圆是闭着眼睛往下顺的。

      她是那种怕黑怕鬼怕一切未知东西的体质,但偏偏又被选中了铁锹队。选人的时候没人问她怕不怕,只问体能测试过了没有、精神力抗压测试过了没有。她都过了,但这不代表她不怕,只是恐惧和执行力是两回事,她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咬着牙做。

      此刻她悬在半空中,双手死死攥着绳子,指节泛白,眼睫毛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

      她排在中间,上面是吴文斌,下面是边境。

      地窖里的空气比刚才更湿冷了,带着一股泥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腥气。

      她的脚在往下滑的时候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有温度,隔着鞋底传来一个清晰的轮廓。她知道自己肯定踩到了边境的头顶,急忙刹车,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壁虎紧紧抓着绳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往下看。

      她想说一声对不起。

      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她的视线越过边境的肩膀,落在下方那片区域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网!

      阡陌纵横的肢体铺陈开来,从井壁两侧伸出,有的探向中央,有的呈下垂状,有手臂,有小腿,有指节微蜷的手掌,有脚掌悬空、脚趾微微朝下……

      它们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又像是被人整整齐齐塞进去的,交错排列,形成一个立体的、密集的、几乎密不透风的"屏障"。

      头灯的光扫过去,那些肢体的表面覆着一层薄霜,在冷白的光线下泛出一种瓷器般的、不正常的哑光质感。

      有的指节上还留着指甲油,暗红色的,已经斑驳了;有的手臂内侧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胎记;有的手腕上缠着一根发绳,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本来是什么。

      它们像是曾经活过的人,被冻住了,被塞进了墙里。

      黎方圆的大脑空白了半秒,然后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炸出来,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的手松了。

      绳子从指间滑脱,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秤砣一样直直往下坠,她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交错的肢体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的脚踝刚刚触碰到一只冰凉的手掌边缘,两只手从左右同时抓住了她的胳膊。

      黎方圆被悬在半空中,脚尖离那片肢体网不到十厘米。她喘得很急,胸腔像拉风箱一样起起伏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但没有哭出声。

      “小心点啊同学。”白金语气不算轻松,她此时用力的是左手,手筋刚好,她还没习惯发力。

      边境也平静地说了一句:“抓紧。”

      白金和边境一左一右把她拽了起来。

      黎方圆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白金的绳子,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上面,手指箍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

      她喘了好几口气,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白金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万良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那些……好像是真的,尸体?”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侥幸,像是在问“有没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白金低头看了那片肢体网一眼,语气平静得不像刚从上面爬下来的人:“是真的,看样子至少冻了有一个多月。”

      “那我们要怎么办?”许稚友问。

      白金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顺了顺方向:“来都来了,肯定要下去看看啊。”

      边境的声音从下面不远处传来,不快不慢,但很坚定:“不行,我不能让我的队员陪着你一起冒险。”

      白金低头看她:“下面有含氧冰,你不下去,怎么挖?”

      “一切都要以活着为前提。”边境说,“上面的人在,我们随时可以拉绳回去。这片地窖我们可以暂时放一放,先回地面,重新整理装备再下来。”

      白金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边境说的其实是对的。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不应该让一支队伍贸然往未知的深处走,边境是队长,她的职责不是找真相,是挖含氧冰,是带人活着回去。

      边境抬头向上喊了一声:“彭兴承,拉绳!”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彭兴承!拉绳!”

      绳子依旧没有动。

      井壁上方的洞口还是原来的形状,光从上面漏下来,但没有任何人影出现在洞口边缘。

      吴文斌说:“队长你声音太小了,我喊。”然后他扯开嗓子喊:“彭兴承!桑文!祖婷!拉绳子!”

      声音在井壁之间撞了几下,折返回来,落进他们自己的耳朵里。

      没有人回应。

      那三道从洞口垂下来的绳子,安静地垂着,细而直,一动不动。像三根被遗忘在井壁上的、已经失去了作用的线。

      边境和白金对视了一眼。

      边境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那种常年保持冷静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不对劲。”

      白金比她快一步:“快上去!”

      七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作,手脚并用往上爬。绳子还在,井壁虽然滑,但攀爬的节奏还算稳,黎方圆甚至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

      果然恐惧是最好的肾上腺素。

      她们爬了大概三四米。

      然后绳子突然松了。

      那种松不是慢慢松弛的,而是一瞬间的事,像是吊着砝码的线被人从顶端一刀割断。七个人同时失去着力点,重力在一瞬间接管了全部方向。

      下坠。

      她们冲入了那张肢体的网中。

      头灯的光在翻飞中旋转,天旋地转之间,那些僵硬的胳膊和腿被她们的身体撞断,发出沉闷的、干燥的“咔嚓”声,像折断枯枝,像踩碎薄冰。

      有东西擦过白金的肩膀,有东西从她耳边划过去,她来不及看是什么,因为黑暗接踵而至。

      七个人摔在了地面上。

      头灯在这波冲击中几乎全部报废,灯壳碎裂、线路断开、电池仓崩飞,整个空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那是一种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轮廓,没有参照物,连自己的手伸到眼前都看不清。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边境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一丝刚摔下来之后的喘息:“都在吗?”

      李煜的声音接得很快:“我在。”

      白金说:“我也在。”

      然后是万良:“在。”

      许稚友:“在。”

      吴文斌的声音有点抖:“在……”

      黎方圆的声音最小:“……在。”

      边境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白金摸索着在地上找东西,手掌贴着地面划过冰冷的碎石和碎冰,摸到了那个摔脱了的头灯。

      外壳裂了一条缝,但电池仓没掉,她按了一下开关。

      灯亮了。

      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不算强,但在这个黑暗到近乎实心的空间里,那一束光线像是一扇开在天花板上的小窗。

      白金举起来照了一圈,洞口的轮廓还在,距离她们大约有十几米高,井壁两侧那些被撞断的肢体碎片散落在周围,但洞口边缘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绳子,没有任何曾经有人待过的痕迹。

      边境也摸到了自己的探照灯,她打开开关的时候,光柱很粗,从她手里射出去,直接照亮了半个空间。

      然后黎方圆又尖叫了一声。

      这回没有绳子可以抓,她整个人直接扑到了边境身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四肢并用地缠在边境的胳膊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

      白金回过头。

      探照灯的光扫过地面的时候,她拿着头灯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纵使是她,也在那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面上,除了那些被砸断的肢体碎片之外,还铺着一层头发,厚厚的,浓密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地面,像一张由无数根发丝编织而成的巨大地毯。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卷曲,有的干枯,颜色从深黑到灰白,像是从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身上汇集于此。

      白金蹲下来,用铁锹的尖端轻轻拨了一下。

      头发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厚度惊人,覆盖面积大概有十平米左右,完全填满了这个地窖的底部。

      她无法判断这层头发是本来就铺在这里的,还是从上面坠落的那些肢体上脱落的。

      边境单手抱着黎方圆,另一只手举着探照灯,光柱在地面上缓缓扫过。

      李煜、万良、许稚友和吴文斌四个男人小心翼翼地聚拢到边境身边。

      吴文斌的嘴唇在抖,他环顾着四周,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这是……这哪是什么地窖啊,这分明就是个万人坑啊!”

      李煜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冷静点。”

      吴文斌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让我怎么冷静?!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可不想变成这些头发的一部分!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他说着就往井壁那边冲,双手扒着墙面往上爬。

      墙壁因为极寒凝结了一层薄霜,表面滑得像玻璃,他爬了几十厘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回地面,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边境沉声说:“你冷静。”

      吴文斌坐在那里,额头全是汗,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那滴泪掉下来。他抬起头,声音哑着:“队长,你不是说一切以活着为主吗?这种鬼地方,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边境没有接话。

      因为她也确实没有把握。

      地窖的深度超出了预期,上面的情况未知,绳索被割断,第二组的人失去了联系。

      所有可以依赖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斩断,她现在手里只剩探照灯和一个情绪快要崩盘的队伍。

      沉默的时间里,万良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一定能。”

      边境侧头看他。

      万良的目光越过边境,落在白金身上:“白金肯定会带我们出去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万良的声音转向白金。

      她正蹲在几步外,手里捏着那段绳子的断口。指尖沿着断裂面摸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头灯的光转了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把断掉的绳头扔在地上,语气说不上凝重,但也不算轻松:“虽然我也很想在你们面前装一下,但这事还真不好说,你们看,断口整齐,绳子是被割断的。”

      边境的脸色沉了一度:“彭兴承是特种兵出身,桑文是射击运动员,祖婷虽然文职但是出了名的谨慎,三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事,而且一点反抗的声音都没有?”

      "这里是冰原。"白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发生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挺正常的。”

      她说着往旁边走了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从手腕处断开,截面毛糙,一看就是刚才被他们撞断的。

      白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下来,对着那只手拜了拜,语气客客气气的:“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为了赔罪,我给你埋了吧。”

      她说完真的蹲下来,用铁锹在墙壁上挖了一个浅浅的洞,把这只手型偏胖,掌心上有一颗黑痣的手放进去,然后用碎土和冰碴填平。

      动作利落,甚至还用手拍了拍表面,像是在给一个小土包整理边角。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补了一句:“反正都是入土为安,何必在乎横竖。”

      吴文斌坐在墙角,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完了……这么高的地方,我们彻底出不去了。”

      黎方圆坐在他旁边不远处,也呜咽地哭了出来,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的头灯坏了,坐在一团模糊的暗处里,像一个缩起来的影子。

      哭声和吐槽声混杂,整个空间显得热闹极了。

      白金有点看不下去,她歪了歪头,看着这两个快要散架的人,转向边境,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你们筛选铁锹队队员的时候,不考心理素质吗?还是说你们铁锹队需要气氛组?”

      黎方圆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人嘴怎么这么损!

      吴文斌也抬起了头,那副崩盘的表情被“气氛组”这三个字戳出一个口子,委屈里掺进一丝说不清的哭笑不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要是认真反驳反而更丢人,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说话了。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点。

      李煜在暗处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看向白金,语气比刚才正常了很多:“现在怎么办?”

      白金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扫了一圈四周:“能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呗。既然有人把我们引到这里,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要按照对方的剧本走剧情就好了。”

      边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发现了?”

      白金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早就发现了吗?挖冰的地方和村民躲藏的地方重合,摆明了是请君入瓮啊。”

      边境没有否认,她确实在发现含氧冰位置和化肥站重合的那一刻就起了疑心,但一直没有说出来。

      她没有想到白金比她更早注意到了这件事,而且没有声张,一直等到绳子被割断、退路全断之后才摊开。

      许稚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会是谁啊?利用我们这群挖冰的一线工人干啥呢?我们只会挖冰啊。”

      白金笑了一下,语气带点促狭:“你们不还会种树吗?”

      许稚友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黎方圆。

      边境的声音接得很快:“你的意思是,和我们接到的种树任务有关?”

      白金摇了摇头:“不好说,往前走走吧。傻等是等不到想要的结果的。”

      她拿着头灯扫了一圈地面,在正前方、距离她们大约五六米的位置,有一个洞口,不高,大约半米,边缘圆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过。

      她走过去蹲下来,往里照了照,洞口延伸进去一段就拐弯了,看不到尽头。

      边境走过来,在洞口边蹲下,侧耳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变了:“里面有人。”

      白金拿着头灯对着洞口晃了晃:“你看,这不就找到了吗?”

      她没等任何人回答,第一个弯下腰钻了进去。

      李煜跟在她后面,然后是万良。

      许稚友怕自己落单,咬牙跟着钻了进去。

      洞口外剩下吴文斌和黎方圆。

      边境站在洞口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们不进去?”

      吴文斌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队长……我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黎方圆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队长,我也怕。”

      边境看着他们,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就能确定,外面就一定是安全的?”

      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也没有施加什么压力。但它在那种环境下落下来的时候,像是往已经绷紧的弦上又加了一把力。

      边境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弯下腰,钻进了洞口。

      吴文斌看着她消失在洞口里,探照灯的光也随着她的动作被带进去了一截,然后被拐角折断了,洞口外只剩下头灯那一束细细的、发黄的光线。

      黎方圆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钻进了洞口。

      洞口外只剩下吴文斌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身边没有别人了。探照灯被他拎在手里,光柱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亮斑,周围全是暗的。

      他吞了一口唾沫,然后弯腰,把探照灯卡在背包侧袋里,也钻了进去。

      通道很长,但不窄,一开始能跪着走,到后面越来越矮,最后只能趴着匍匐前进。

      空间变得越来越热,白金额头上开始冒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那种闷热和之前地窖里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万良是最吃力的那一个。

      他体型壮硕,肩宽背厚,趴在通道里像一块被塞进吸管里的橡皮糖。每到特别窄的地段,他整个人卡住,进退两难,许稚友在后面推,李煜在前面拽,两个人配合着把他一点一点挪过去。

      白金在最前面,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暖,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那种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像是有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因为她听得越来越清晰,那个声音的语调,那个尾音上扬的腔调,那个带着懒散笑意的、让人想打一拳的语气……

      她认出来了。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通道的尽头有光,暖黄色的,像是老式的应急灯。她加快速度往前爬了几步,把头探出洞口。

      阮蓝英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还是那副工装服的打扮,花白的小揪揪歪到一边,脸上的银色金属面具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到白金从洞口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种种,你怎么才来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学渣她又双叒挖坑了》 【作者公告】感谢你点开这本书!这是一个“学渣少女扛铁锹,不谈恋爱只挖坑”的故事。 非常规爽文,每个人都是他们自己的主角! 作者会很努力更努力把这本书写完,期待宝子们的收藏! 祝看文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