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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苹果 练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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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宥?
乐菁伸手拨开帘幕,沈宥瞧见她一身雪白中衣在月色下白得发亮,立刻低下头去,错开目光。
谁知乐菁竟“啧”了一声:“抬起头来。”
沈宥只好将头抬起,被这张脸撞入眼帘,乐菁记忆猛然回笼。
她不记得沈宥是谁,却还不记得郭幸袁郭少监吗?
此人与郭幸袁长了一张极为相似的脸,眉眼极淡,好看是好看,只是扔在人堆里有些不起眼,乐菁一直想不通乐修远为何对这副面孔耿耿于怀。
没错,沈宥之所以是乐修远的手下,是因为乐修远曾对郭幸袁念念不忘,但郭幸袁乃士族子弟,更是身居要职,义正言辞地拒绝和他发生一夜情的关系之后,乐修远动不得他,便只能遍地搜罗跟郭幸袁样貌相似之人。
沈宥便是这时被乐菁塞进乐修远手下的。
乐菁本意是想用沈宥讨好乐修远,并未做过长远打算。但沈宥这人不知是幸运还是争气,乐修远不仅没杀他,反而日积月累将他提拔至心腹手下。
沈宥低声道:“公主,何时能把属下调出王府?”
乐菁一时语塞,她最初确实答应过,只要他办事办得好,就把他调出衡王府,放在自己手底下用。
但那都是忽悠他的,因为以沈宥尴尬的身份,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她也没必要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去硬着头皮跟乐修远要人,因此从来都是一推再推,推到策水英谋反之际,沈宥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当时朝局大乱,策水英已然势在必得,谁都没有想过她会败在最后一步,于是纷纷划清立场,沈宥也摆手摊牌,不拿乐修远当回事了。
后面的事,也就不必再提。策水英被乐菁亲手了断,叛军被平反,当初站策水英一列的朝臣尽数被斩,沈宥也无声无息地死在那场浩劫中。
现在看来,这人倒是有几分忠心。
乐菁决定像前世一样,继续向他保证,先往后推推再说:“如今朝局初定,各处人事尚且纷乱,此事急不得。你且再安心等候一阵,届时我自会设法安排。”
沈宥点了点头,又把脑袋低垂下去不说话。乐菁问道:“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夜闯公主府,就为了来问我这事?”
沈宥又摇了摇头,说:“近日神女转世一世,属下猜测公主有事是谋划,所以斗胆一问,公主可有用得上属下的地方?”
“不需要。”乐菁道。
前世她想参加皇家围猎,纯纯是因为历朝历代都没有女子参加围猎的先例,所以产生的逆反心理罢了。而这是一世重来一遭,她整件事都不过是为了试探姜尽,若她的行为与前世有太大的差别,只会引起姜尽的怀疑。
因此神女转世一事,纯粹是一个幌子。
被乐菁斩钉截铁地拒绝之后,沈宥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不住了,离他越来越远。他急忙又说:“前段时日修葺皇陵,荥阳闵氏出了许多银钱。属下探查发现,这些都是闵家大小姐闵孝噙的一手筹办。”
“知道了。”乐菁合拢帘幕,重新躺回床上。
闵孝噙想干什么,她暂时还管不着。
沈宥道:“公主想知道什么,属下都可以去探查。”
乐菁困意朦胧,她有些不耐烦:“知道了,届时我自会找你,你回吧,没有要紧的事不要来公主府。”
帘幕外面的身影一动不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乐菁沉沉睡过去好几觉,却又被某人的目光盯醒,她一把掀开帘子,神色不悦:“你还在这干什么?”
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见沈宥眉头皱在一起,眼里有几分委屈:“属下与秦戍一起被公主捡回来,秦戍已然成为公主的心腹手下,属下何时能够……”
乐菁头晕脑胀:“你今夜是要赖在这里是吗?”
沈宥被她打断了话茬,摇摇头:“属下告退。”
乐菁闷头扑在枕头上,一觉睡到天明。
她清醒的时候脾气固然不好,可没睡好的时候则更加暴躁,今日仔细想想,前世她到了最后也只有秦戍及其手下那么几个心腹,沈宥这人的忠心便显得十分珍贵,若能从乐修远手里把人要回来,倒也能弥补她身边的空缺。
她暗暗记下这回事,被彩叶伺候着来到了饭桌前。
早晨吃不下大鱼大肉,桌上只摆了清粥小菜、水晶蒸饺与一碟蜜渍金橘。乐菁捏起一只蒸饺慢条斯理咬了半口,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抬眼瞥见侍立在侧的姜咏微,冲她招了招手:“姜侍卫,坐下一起吃吧。”
姜咏微早早地便与秦戍交了班,早晨确实未曾吃饭,眼下腹中空虚。
可下人偶尔饿几顿饭是常事,断没有与公主同席的道理,她神色淡淡,看不出对吃食有几分向往:“公主,这不合规矩。”
乐菁道:“本公主的话就是规矩,让你坐你便坐。”
“……”姜咏微依言坐在乐菁对面,彩叶便命人给她上了一副碗筷,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
乐菁:“吃吧。”
有了命令,她才端起碗筷,夹了一个蒸饺放在嘴边,小口吃了起来。
乐菁抬眸瞧了她一眼。姜咏微吃得斯文,想来是骨子里还没改掉大小姐的习惯。
她随口问道:“姜尽呢?”
姜咏微搁下筷子,端正答道:“回禀公主,姜尽正在马场练箭。”
“吃过早饭,你随我去看看。”
自打两个月前,乐菁命姜咏微向郭少监传递消息之后,乐菁对她和颜悦色了不少,大小事务随手交给姜咏微,她都办得不错。
而姜尽前几日方养好了伤,何太医医术高明,碎骨之伤,如今活蹦乱跳不成问题。乐菁便允许他去马场练箭,准备一个月后的围猎。
乐菁换上利落骑装,与姜咏微二人一人骑了一匹河曲马,一前一后慢悠悠地逛着。马场开阔,青石铺就的跑道向远处延展,两侧栽着矮株榆柳,边角堆着干草垛,远处连着公主府花木错落的后园。
乐菁一身窄袖锦缎短袄,腰间束革带,下着束脚锦裤,脚踩软皮马靴,缰绳随手松松拢在掌心。
秋风拂面,她抬手理了理碎发,听闻前方空气中传来“嗖”地一声破空响,顺着声音望过去。
马上的少年一手持缰绳,一手扬弓,背上背着箭筒,一身素布衣裳倒被他穿出了几分英气。
他于马匹奔跑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又抽一箭,仍稳稳钉在前一支箭的箭羽缝隙处。
□□马未减速,人在颠簸马背上身姿稳如磐石,墨发被猎风掀动,抬手搭箭、拉弦、放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接连数箭尽数聚在靶心方寸之间,远处看护马厩的仆役暗自惊叹。
乐菁勒紧缰绳,目光落在姜尽面上隐隐约约张扬的嘴角处,眉心微蹙。
姜尽用空了箭筒,单手勒着缰绳让马匹停下来,原地转了半圈才瞧见乐菁,他立刻从马背上跳下,遥遥数步来到乐菁面前,躬身行礼:“参见公主。”
乐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的箭术倒愈发精进了。”
姜尽颔首道:“承蒙公主厚爱。”
乐菁向他伸出手:“本公主也想试试,把弓给我。”
姜尽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中长弓递了上去,立刻有下人双手捧着一支箭在她面前。
乐菁本就不会用弓,再加之手臂有旧伤,使不上力气,第一箭飘飘扬扬地飞出去,在距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垂头丧气地栽倒了地上。
她蹙眉,一时竟起了几分胜负欲,命姜咏微将她从马背上扶下来,又重新搭了一支箭。
三人之中,乐菁于武一窍不通,姜咏微擅剑,姜尽擅射,当下乐菁一通乱射,也唯有姜尽能指点她。
几支箭软绵绵地飞出去,姜尽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微微上前一步:“公主,可否让属下示范一遍?”
乐菁点头,又把弓给了他。
姜尽接过长弓,随手抽箭搭弦,臂膀一沉,弓弦嗡然绷紧,箭矢破空疾出,稳稳钉在远处木靶红心。他收弓回身,动作干脆利落:“拉弓要用腰背发力,并非单凭手臂硬拽。”
乐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少了一指,射箭不受掣肘?”
姜尽默了一瞬,周身萦绕的气场并无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无碍。”
她伸手夺过弓箭,照猫画虎地射出几箭,虽未中靶,却没再有虚飘落地。
乐菁勾起唇角,信心倍增,她随口吩咐下人:“拿个苹果来。”
下人呈上色泽红润的苹果,乐菁接过,在手里抛了两下掂量重量,随后猛地向身侧一抛,被姜尽稳稳地接住。
乐菁指了指箭靶前方的位置,说:“你站那去,苹果放头上。”
姜尽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攥紧掌心鲜果,脚下却是像钉在原地了一样,迟迟不动一步。
乐菁箭在弦上,已经摆好了架势,见姜尽一动不动,狐疑地侧目看了一眼:“愣着干嘛?去啊。”
姜尽踟蹰不前,低声恳切道:“公主,您是否该再精进一些箭术……”
乐菁哼道:“这才几日,你便开始忤逆本公主了?是不是该把你送到三皇兄那里待一日,你才知道害怕?”
一句话落下,姜尽面色骤变,顿时不敢再辩驳半句,只得攥紧掌心苹果,一步步磨到靶前,小心翼翼将果子搁在头顶,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乐菁:“近些,本公主射不准。”
姜尽走近了几步。
“再近些,再近……好了,就站在那。”
乐菁眯起一只眼睛,箭尖直指的方向,少年头顶着鲜红的苹果,身躯却在无意识地颤抖。
一阵秋风刮过,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地翻飞起来。乐菁闭眼躲风,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在不远处顶着苹果的人不再是少年单薄的身躯,而是年纪小小的女孩瘦小的身影。
女孩一身粗布旧衣,发髻松散,小脸惨白,两只小手局促地贴在身侧,头顶那颗鲜红苹果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乐菁眼眶有些酸,也许是被风吹的。
她指尖一松,搭在弦上的箭“咻”地一声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