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遇砚》周砚辞

2、相识 相遇

　　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最后一丝燥热，卷过柳树浓密的枝叶，落在市一中开学季的校园里。
　　教学楼前的桂花树枝繁叶茂，长椭圆形的绿叶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漏下斑驳细碎的光点，落在来往的学生身上。喧闹声、打闹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灌满了整个初秋的校园，人声鼎沸，充满活力。
　　高二开学重新分班，分班的榜单前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大家踮着脚，挤着身子，争先恐后在分班名单里找寻自己的名字
　　一片吵闹……
　　“我*#$%咱们几个老姐妹都在五班！”
　　“啊啊啊啊同桌我舍不得你走啊?????????…”

　　有人欢喜跟好朋友分到同班，有人被分到了陌生的班级，唯有人群边缘的少年，格格不入地站在树荫下，静得像一幅名贵的画。
　　沈辞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身形清瘦，穿着略显宽大的蓝白校服，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眉眼清秀干净，皮肤是冷调的白，睫毛纤长低垂，遮住了眼底淡淡的情绪，整个人仿佛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无形之中和周遭热闹的人群隔了大半条街。
　　他讨厌拥挤，也不爱凑热闹……
　　人群已散去了大半，他缓步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公告栏上的纸张，一行行往下看，看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二（3）班　 沈辞。
　　字迹打印得规整，像是给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定下了安稳的落脚点。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转身便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道路两旁的桂花枝随风摇晃，叶沙沙作响，隐隐约约听到有蝉鸣萦绕在耳边。阳光穿过花枝与树叶的缝隙，柔和的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他走路时的步子很轻，不疾不徐，始终独来独往，目光平视前方，对路过身旁打闹的同学视若无睹。
　　他从小便是这样。
　　性格内敛寡言，不善交际，也懒得融入喧闹的人群。比起成群结队的嬉笑玩闹，他更习惯一个人 。
　　旁人觉得他高冷难接近，性子孤傲，久而久之，也很少有人主动上前搭话。他自也乐得清闲，不必应付不必要的客套和寒暄，不用勉强自己合群。
　　高二（3）班在教学楼三楼的最东侧，靠着走廊尽头，窗外就是成片的桂树，开得很是漂亮。沈辞顺着楼梯缓步上楼，楼道里同样挤满了找教室、搬书本的学生
　　“……………”
　　好吵
　　他微微侧身，避开迎面跑来的几个男生，指尖轻轻扶在楼梯扶手边缘，目光淡然，等那班男生过去之后，接着往上走。
　　刚走到三楼拐角，一阵略显张扬的笑闹声传了过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散漫，和周遭细碎的说话声截然不同，格外突兀。
　　“这回分班可以，咱几个还在一个班，这样老师就不会只盯着我了，还有你帮我挡挡”
　　“得了吧，就你那成绩，去哪上课都是睡觉。”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几道男声说说笑笑，由远及近，步子踩在楼道的地砖上，带着随性的慵懒。沈清辞脚步未停，依旧往前走着，本以为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却没料到在转角处，恰好和迎面走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走在最前面的男生身形高挑，比身边的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挺拔利落。同样穿着蓝白校服，拉锁拉开着，袖子被挽了起来，里面的白色短袖领口微敞，透着几分嚣张肆意。
　　他眉眼深邃，轮廓利落，眼神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周身自带一种张扬的气场，像是天生就活在焦点里似的。
　　…陆时砚
　　沈辞和陆时砚绝对不算熟 ，高一时偶尔在操场、楼道擦肩而过，听过旁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年级里很出名一人，是个体育生。篮球打得极好，性格张扬桀骜，人缘不错，听起来像是走到哪里都自带氛围灯的那类人。
　　一个天生活在喧嚣簇拥里，一个始终独处安静角落，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楼道不算宽敞，一行人横着走过来，占了大半过道。沈辞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往旁边微微靠了靠。他向来不喜欢与人争抢，更不愿和别人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能退就退，可以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是他的原话
　　可偏偏就在他侧身的瞬间，旁边一个男生打闹着往后退了一步，没注意到身后的人，肩膀猛地一下撞到了沈辞的胳膊。力道不算小，沈辞他不矮，但还是被撞得身形微晃，手里原本攥着的分班纸条和书本被撞得瞬间脱手，顺着地砖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没看着你！”撞人的男生急忙开口道歉，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喧闹的笑声慢慢停下。
　　陆时砚原本的目光也顺势抬了起来，落在了身前的少年身上。
　　眼前的人眉眼干净，肤色很白，被撞之后也没有看出来有丝毫恼怒，只是安静地捡起地上掉落的书。睫毛低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疏离。不知怎么，陆时砚的目光下意识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他见过不少性格高冷、刻意装疏离的人，却从没见到这样干净内敛的、好像从骨子就里透着安静寡淡的人。整个人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却又刻意与人保持着距离。看起来很…温柔？陆时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沈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书本。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纸条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几分薄茧的手先他一步，俯身捡了起来。
　　陆时砚随手捡起那张轻飘飘的分班纸条，目光不经意扫过上面的名字，字迹清秀规整，映入眼帘两个字———沈辞。
　　原来叫这个名字…真好听
　　陆时砚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卸去了方才的吊儿啷当的模样，多了几分温和。
　　“没事吧？他个没长眼睛的，不小心撞到你了 ……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偏低，富有磁性。带着独有的清朗温润，让人听起来格外舒服。沈辞抬眸，淡淡地对上他的视线。陆时砚目光坦荡直白，没有半点恶意。眉宇间的桀骜褪去几分，多了几分自然的善意。
　　沈辞不习惯和陌生人近距离对视，停顿了两秒便稍稍错开目光，声音清浅温和，语调很轻：“没事，谢谢。”简简单单四个，听不出什么感情。陆时砚把纸条递到他面前，指尖捏着边角，没有刻意凑近，也没有刻意疏远：“没事就好。你也是3班的？真巧，我们同班。”
　　沈辞伸手轻轻接过纸条，碰到对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他收回手指，把纸条攥在掌心，轻轻点头：“嗯。”
　　依旧是话少得可怜。
　　旁边几个男生站在一旁，没说话。他们悄悄打量着沈辞，又看了看陆时砚，心里都隐约觉得稀奇。 陆时砚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不像是会对陌生同学这般客气的人啊？更别说主动帮忙捡东西搭话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过走廊，卷起桂花淡淡的花香，温柔又清冽。
　　陆时砚看着眼前少年安静而恬淡的侧脸，莫名不想就这么草草擦肩而过。他向来随心所欲，开口，语气自然：“你不也是去3班教室吗？一起吧，顺路。”
　　这话一出，旁边的朋友都愣了。
　　一秒、两秒、三秒……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也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从小就习惯独行，向来不喜欢与人结伴同行，正想委婉推辞，可对上陆时砚坦荡温和的眼神，那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对方没有丝毫搭讪的刻意，只是自然的邀约，带着少年的直白与善意，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刻意拉拢。如果生硬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太过冷淡孤僻。
　　真是少见，他竟然会这么想。
　　沉默了两秒，沈清辞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清淡：“好。”
　　简短一个字，算是应下了。
　　陆时砚眼底掠过一抹令人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往前走，他稍放慢了脚步，刻意放缓到和沈辞并肩的速度，没有走得太快，也没有刻意找太多话题，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并肩同行的距离。旁边几个男生很有眼色，自觉地往前先走了几步，给两人留了一点空间。走廊两旁窗户外的桂树枝叶随风晃动，细碎的阳光落在白色瓷砖的地面，也落在两人肩头。
　　一路无言…
　　没人刻意找话题闲聊，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喧闹声，还有两人轻轻落在地面的脚步声。沈辞微微垂着眸，目光看着脚下的地砖，步伐平稳。身旁的少年身形挺拔，嚣张不羁，却好像是刻意收敛了周身的锋芒，安安静静地走着。
　　沈辞本以为像陆时砚这样的人，性子定然聒噪，会不停找话题搭话，可是对方格外懂得分寸，没有刻意攀谈，不强行搭话。安静同行，给足了他舒适的距离感。这份不冒犯、不刻意的温柔，令向来抵触与人靠近的沈辞没有半分不适。短短一段走廊的路，像是被初秋的风拉得格外悠长。
　　走廊尽头，高二（3）班的教室门敞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学生，有些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有些单独坐在整理着新学期的书本，气氛热闹温馨，带着青春的活力与朝气。
　　陆时砚停住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沈辞 “到了”
　　“嗯。”沈辞轻轻应声，抬步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余光往后瞥了一眼。陆时砚跟着走进来，单手随意地插在校服裤兜里，神色淡然，一抬头，恰好对上视线，陆时砚微微扬了扬唇角，算是示意。沈辞心头轻轻颤了一下，立刻收回目光，耳根悄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粉色。 教室里面喧闹依旧，人声鼎沸，课桌歪得不成样子，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进教室。沈辞目光扫过教室，下意识朝着靠窗最角落的位置走去，，安静，僻静，绝佳的位置。他放下双肩包，轻轻拉开椅子坐下，靠窗的位置正好对着楼下成片的桂花树，视野广阔，他拿出课本，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心绪却莫名有些乱。方才，清越温和的声音，坦荡干净的眼神，还有刻意放慢的脚步，分寸刚好的距离，像一阵猝不及防的晚风，轻轻吹进少年安静平淡的世界里。他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度过整个青春，以为高二的生活也会和以往一样，在安静刷题、独自往返教室与宿舍的平淡里度过，不会有意外，也不会有交集，更不会有突如其来的相逢。着实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和那个永远耀眼张扬的少年，有了第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陆时砚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和朋友一起走向了后排的位置，随意坐下。
　　阳光漫过窗棂，落在课桌上，落在两个隔着几排座位的少年身上。一个安静内敛，满藏心事；一个张扬耀眼，嚣张肆意。初秋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携着秋天的清冽气息，悄悄漫进教室，落在少年们的发梢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