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ze》神惊

1、黎 桃花源

　　Rain.1

　　「我曾经有一只小鸡，那是一只还没出世的小鸡，我隔着蛋壳对它说：“小鸡小鸡，快快出来。”」
　　我看见雾里有个人影，正一步步，朝我走近。我钉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等着那个人影靠近。
　　雾像是有灵识，随着那人的步伐，自觉向两旁退散。
　　不等那人开口，我先一步抬声：“你是谁？”
　　那人声音很好听，吐字分明，却淡淡地回了两个字：“纪隅。”
　　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他高出我一个头，我要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的脸，我却对眸子里的我感到彻骨的陌生，我问：“你眼里的那个人是谁？”
　　他甚至很耐心地回答我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你。”
　　我反驳道：“不是我，这个人不是我。”
　　我以为他会肯定下他的回答。
　　他却顺着我的话道：“嗯，不是你。”
　　他的说法，让我怔了怔：“那，他是谁？”
　　纪隅回道：“一个路人。”
　　我好似得到满意的回答般松了口气，僵硬的肩膀也不自觉地放松。
　　他的声音自我的头顶传来，那声音犹如在南极冰河底沉眠百年的寒刃。我听见他说：“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听到这个问题却蓦然地回答不上，我的脑子瞬间被人用木棍搅和成糊，很乱，说不上来的乱，我突然找不到我的声音、我认识的文字，我好像不会说话了般，只能低垂着脑袋盯着犹如镜面的地板。
　　我看见了我自己，一个失了魂的男人，一个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男人。
　　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听见他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他在问我。他在问我，他还在问我，我是谁。
　　我终于从那片死寂中，挤出一丝破碎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旋，又咽了回去。我变得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
　　纪隅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他告诉我：“你叫李蕴，你要记住，我现在看到的人，就是你，不是别人。”
　　我彻底迷茫了。他的话在我的耳里变得遥远、细小。
　　镜面般的地板泛起涟漪，像被按下播放键的旧碟，缓缓流转出一段段模糊的记忆。
　　我见一个人，他站在演讲台上，是那么的耀眼夺目，我怎么也挪不开眼。
　　我听见雷鸣般的掌声，我听见教授对他的夸奖，我听见他的拒绝。
　　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他嫌恶心。
　　我不再靠近他，而是保持距离。他是那么的遥远，我却比不上他分毫，似乎什么倒霉事都倾向了我，事事不顺。
　　纪隅是A大出色的学生，被许多人簇拥，被灯光聚焦，炙手可热，他事事皆顺。
　　我坐在台下，混在这群大二学生中，随着掌声一起为他奏鸣。
　　我听见纪隅说：“李蕴，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间。”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淡漠无情的眼眸，嘴唇翕动：“现在……现在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刻度。
　　我看见雾变得更浓厚，退散两旁的雾骤然涌上前，将我们覆盖。
　　我顿觉身子变轻，宛如羽毛被风吹起般。
　　迷雾中，纪隅的身影我再也看不见，却感觉到灼热的视线正凝固在我的身上。
　　我飞起来了。
　　我看见雾外的景色，光看景色，我只会觉得这里一定是一个世外桃源。我缓缓靠近这世外桃源，浑身的冷被暖阳驱散，我踏上这片郁郁葱葱，空气中净是鲜花的香气。
　　一团毛绒绒的活物，从对面的榕树向我奔来，我微微眯起眼，看见一只田园犬正摇着尾巴踏着欢快的步伐跑过来。
　　我认出这是我十六岁时养的小狗，我给它取名，隅木。
　　隅木很快就跑到我的脚边，汪了几声，用它那柔软的身体蹭着我的小腿，我蹲下身将它抱起。
　　混沌的脑子，在此刻得到片刻的清醒。
　　隅木仰着头，湿软的舌头舔过我的脸颊，带着温热的呼吸。它的尾巴摇得像个失控的陀螺，撞得我手臂生疼。
　　我轻声道：“隅木，好久不见。”
　　隅木哼哼唧唧地蹭着我，我被它蹭得发痒。
　　记得那年，我埋头苦学只为考上纪隅所在的学校。
　　而纪隅宛如高洁白玉，是我遥不可及的亮光。
　　当心中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时，这只迈不动道的腿，终究会为此破例。
　　那时候，我就把他视作前进的目标。
　　没日没夜地向着那点亮光狂奔，就算是在末日的荒原，也要拼了命地奔向黎明。
　　可他明明近在眼前，我却觉得，那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遥远。
　　在面临着天降的砖头时，我的脚委实像向着那束光靠近，但沉重的累赘，我无法带给他。
　　他是洁白的玉，会使人下意识地想将这块玉玷污，可理智告诉我，不能。
　　便是如此，想靠近，却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