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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祀规 村长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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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借着缸沿悄悄瞟了眼林晚两个,像是心里踏实了,脸上紧绷的劲儿松下来,开口搭话:“跟你们说个事,还有五天,我们村就要办丰收节咯。两个小同志要是不嫌我们乡下寒酸,到时候可以过来瞧个新鲜。我先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条条道道跟你们掰扯清楚,祭山、割麦、拜祠堂这套流程,祖祖辈辈守得死死的,半点儿差错都出不得。免得你们到时候啥规矩都不懂,无意间冲撞了山神、祠堂,那就麻烦了。”
村长话音刚落,林晚立刻抬手轻拦了句:“稍等,我拿笔记一下。”
说着便悄悄打开【系统商城】买了一个随记本和一支笔放进【系统背包】,借着衣服口袋遮掩掏出来,抬眼看向村长,神色认真:“您慢慢讲,每一条规矩、流程我都记全,绝不给村里添乱。”
身旁的GJ-001也顺势坐端正,安安静静等着村长细说丰收节的各种讲究。
“每天天刚蒙蒙亮,天边冒鱼肚白那阵,村里所有青壮年汉子都要在村口老槐树下集合。我们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女的不能沾山神正祭的场子,只能留在屋里打理杂事。选主祭的老人要求苛刻得很,必须是村里辈分最高、命最硬的,要么一辈子孤孤单单无牵无挂,要么儿孙满堂福气厚重,由他提着铜锣走在队伍最前头,压煞镇场子。”
林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稳稳落在村长脸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好奇,顺势搭话引他多说:“选人规矩这么严,自打村子建起来就传下来了吗?我跑过不少地方,从没见过规矩做得这么细致的村子。”
村长一下子来了兴致,放下搪瓷杯慢慢摆谈:“那还用说,老祖宗定下的死规矩,一点都改不得。头一声锣响,所有人都要闭紧嘴巴,不准说话、不准咳嗽,一丁点声响都不能有,意思是把凡间闲话杂气,全部挡在神山外头。第二声锣响,队伍才能动身往山神庙走。到庙门口先舀山泉水洗手焚香,大声喊一句‘山神爷,开山咯’。不是请神下来,是恭迎山神归位坐镇,求他准许我们上山种地、收粮食过日子。”
林晚垂着头轻轻点头,恭顺地接话:“原来是这个道理,先敬山神再耕种,你们村子的礼数实在周全厚重。”
“就是这个理!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子从来不会错!”村长越说越起劲,“七八点辰时正祭正式开始,供品也有硬性讲究,只拿黑猪、公鸡的血,牛羊一概不用。血水顺着庙门口石阶往下流,叫作血归山林,酬谢山神。再摆上陈年麦子烤的麦饼、自家酿的苞谷酒还有白米饭。主祭老人对着神像下跪磕头,全程不能背对神位,祷词说得实在,只求借山耕种、秋收安稳,不贪山里一草一木。祭祀做完,泼半盏酒敬山神,剩下的半碗好生收着,晚上拜祠堂还要接着用。”
林晚精准抓住里头特别的讲究,轻声追问,续上话头:“一碗酒既要敬山神又要祭先祖,这也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吗?”
“没错,当初就是特意这么安排的!”村长彻底打开了话匣子,“祭山完了,所有人都不准回头看,必须直冲冲往山下麦地走。回头就是心里贪念重、不知足,来年庄稼要遭山灵怪罪,收成大打折扣。割麦第一刀,一定要村里最小的男娃娃先下镰,寓意村里香火不断、后继有人。割麦子只能从坡底往坡上捋,绝对不能从上往下割,怕惊扰山里神灵,犯忌讳。麦子割完,麦桩要留一掌那么高,专门留给山上鸟兽吃食,村里人叫留山粮,算是从山里取的,再还给山林。
大太阳晒到正午也不能歇,必须一口气割到日头正中,才算诚心敬山神。”
林晚静静听完,轻轻点了下头,轻声感慨:“这般敬畏山林、还惦记山中生灵,实在难得。”
语气平和真诚,没有半点刻意讨好,只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都是老祖宗传下来保平安的规矩,守得住才能年年丰收、家家户户太平!”村长端水喝了一口,接着往下讲流程,“午时简单垫下肚子,只能吃自带的洋芋、苞谷粑,再饿也不能动当年刚熟的新麦,这是丰收节头一条大忌。吃完了所有人蜷起身子侧到地上歇,身形模仿弯腰垂穗的麦子,镰刀压在枕头底下不离身。老人娃儿留在麦地赶鸟护粮,整片山头安安静静,说是让熟透的麦子好生静养,等着晒透入仓。”
林晚顺着他的话,轻声抛出疑问,模样谦和乖巧:“连歇觉的姿势都有讲究,这么多年村里就没人破例改动过?”
“年年都老老实实照着做,没人敢违逆祖上传下的规矩。”村长继续往下细说,“未时过后才能正式收麦,先割坡顶日照最足、熟得透的麦子,再收坡底下剩下的,先后顺序一点乱不得。捆麦子只用稻草打活结,全程不准吹口哨,怕招来大风把麦粒吹散,减产亏收成。整块麦地收割干净,就在田埂立根竹竿挂上红布封地,算是跟山神交割完毕,秋收这一段才算落定。
酉时所有人回村,必须跨过点着柏树枝的火盆,扫掉身上沾的山野浊气,才算正式回村,脱离山林地界。”
说完,村长又把村里分工补全:“回村之后分工分得清清楚楚,全村妇女全都忙活坝坝宴,腊肉、豆花、炖土鸡、凉拌菜一样样备齐。不用守麦垛的壮年汉子回来就生火搭灶、掌勺炒菜;剩下长辈和劳力,把当天割的第一捆新麦子,平铺在祠堂晒坝献新。白天敬过山神剩的酒掺上新酿苞谷酒,一起摆到祠堂供桌,山神先祖两边都祭拜,整套礼数才算齐全,有头有尾。
等到天黑戌时,就是全村最隆重的祭祖大典。猪头、熟鸡、新麦现磨的面条、白天续下的供酒全部摆上桌,主祭换上干净素色衣裳,点灯祭拜祠堂。整套祭词只感念不索取,多谢先祖世代守山护粮,护佑全村老小。全村人按辈分依次上香磕头,最后分吃祭祀用的挂面,叫作接粮续福,承接祖上福泽。
祭祖仪式做完,坝坝宴才能开席。祭礼没走完、供菜没摆齐,哪个都不敢动筷子。吃饭的时候不准叫苦喊累,剩菜剩饭一点不乱丢,全部埋到果树底下,滋养土地,盼着来年庄稼长得好。把这一整套流程走完,今年的秋收祭祀才算圆满收尾。”
话音落定,林晚眉眼温顺,一副虚心求教的晚辈模样,轻声问道:“那五天后的丰收节,整套古礼都会完整重演一遍是吗?我们到时还有几位同事收集完其他村子也想在旁观摩,还有什么需要格外规避的忌讳?还请村长提点。”
村长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水,随口说道:“其实也没啥讲究。祭山神、拜祖宗那阵子,你们跟着屋里妇人待在庙外头候着就成,别往里头挤。”
林晚往前倾了倾身子,好奇地问道:“这条规矩也是老一辈一直传下来的吗?”
村长放下茶缸,点了点头:“都是老祖辈留下来的老规矩。上山祭拜要用的祭品分量重,再加上女娃子说不定赶上身子不舒服,我们大老爷们也不好挨个开口打听。干脆一视同仁,女眷全都不上山,免得生出不必要的岔子。到时候你们落脚观望的地方,我喊婆娘提前给你们安顿妥当,保证不碍着祭祀的章法。”
林晚连忙笑着道谢:“那就太劳烦嬢嬢费心张罗了,多谢村长周全。我们老老实实在指定位置待起,绝不乱跑,不给村里添乱。”
村长媳妇摆了摆手:“没得事,一点都不麻烦。”
林晚笑着站起身:“今天要收集的民俗资料都问清楚咯,等到祭典那天我们再过来。”
话音刚落,村长媳妇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热情挽留:“上山下山来回跑好折腾,干脆就在村子里住下嘛,我们屋头还空着好几间。”
林晚摆着手委婉推辞:“后面还有几个同伴在邻村调研,我们人多,怕是不好叨扰。”
村长媳妇笑得热络,一把拉住她:“这有啥子关系,我们家足足三间空屋子,住得下。”
林晚稍稍迟疑片刻,顺水推舟应了下来:“既然嬢嬢都这么盛情挽留,那我们就不客气,暂且住下。”
村长一拍大腿,满脸高兴:“这就对咯,住下来省心得多,晚上给你们磨新鲜豆花,叫上其他小同志一起来,豆花管够。”
村长媳妇乐呵呵地拽着两人往后走:“走,我带你们先看看屋子,清净得很,夜里也安静。”
林晚装出半推半就的模样,跟在村长媳妇身后,嘴里不住地道谢。刚走出两步,她发现GJ-001没有动身,于是回身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掌心触到一片紧绷得发硬。
林晚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转身走到GJ-001面前。才发现这人只挨着板凳一小截,身子坐得笔直,斗篷下摆贴着膝盖,布料微微扯动。力道极轻,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一扯一停,反复好几回,仿佛有东西在斗篷底下拉扯。
林晚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压着声音提醒:“走了。”
过了短短半秒,GJ-001才回过神,将板凳整齐塞到桌下,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林晚等到她心神归位,才加快脚步,追上前面带路的村长媳妇。
“嬢嬢稍微走慢点儿,我同事有些走不动了。”
村长媳妇立马放慢步子,笑着唠嗑:“你们这些年轻娃娃,身子骨反倒不如我们种地的老太婆。”
林晚笑得乖巧:“嬢嬢一点都不老!要不是论辈分,头回碰面我都想喊你姐姐。”
“哎哟,你这张小嘴也太会说了。”妇人笑得眉眼舒展,伸手指着一排瓦房,“喏,就是这三间屋。左边两间是我两个姑娘没出嫁时候住的,靠右挨着堂屋那间,是我小儿子的。你们挑一间,我先给你们打扫干净。等会儿等我那个捣蛋娃娃耍野了回来,剩下的活路交给他。今晚就让他跟他老汉挤一屋睡。”
林晚客气道:“嬢嬢就中间这间吧,麻烦你了。”
村长媳妇从小儿子屋里端出两条板凳摆到院里:“你们先坐到院坝里头歇口气,我进屋把床铺收拾干净。”
林晚上前一步想要搭把手:“我来搭个手帮你整理。”
妇人连连摆手把人往外推:“莫动手,快去坐到起,晒晒太阳好生休息。”
林晚顺势停下脚步,心里一直惦记着方才GJ-001异常失神的破绽。她拉着GJ-001在院坝里落座,等待其余人等到来。
她压低声音道:“我们在村长家等秦峰他们赶过来汇合,再做打算。”
GJ-001轻轻点头,抬眼望向院墙外头被黑雾笼罩的山林。
林晚低声开口:“你觉得,这些村民知不知道村子外面发生的怪事?”
GJ-001静了片刻。明明人就坐在身旁,林晚却感觉声音是从幽深山林里,顺着山风缓缓飘荡过来:“不知道。”
林晚骤然一怔,侧头看向GJ-001,就见GJ-001眼神放空,怔怔望着院外被黑雾笼罩的群山。
林晚顺着GJ-001的视线望向沉沉黑雾,指尖轻轻扣住板凳边缘。
整座村落烟火安稳、礼数周全,可这般毫无变数的祥和,反倒寒得人心头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