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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臣,领旨谢恩 大梁朝,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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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朝,永宁十二年,秋。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如云,笏板似林。
二十三岁的永宁帝萧衍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住了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正在听户部奏报今年的秋粮收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椅扶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昭华长公主萧玉真站在文臣之首,玄色朝服上绣着金色凤凰,在满殿朱紫之中格外扎眼。
她身量高挑,比身旁的户部侍郎整整高出半个头,加之眉目锋利、不怒自威,往那一,便让不少人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综上,今年秋粮较去年增收一成,各州府仓储充盈,足以应对来年春荒。”户部侍郎钱明远合上奏折,退回了队列。
萧衍微微颔首:“准。着户部拟个章程,年底前将各地仓储清点造册,呈朕御览。”
“臣遵旨。”钱明远退回队列,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萧衍忽然坐直了身子,扫视了一眼殿中群臣:“朕今日还有一事,要与诸位爱卿商议。”
殿中气氛微妙地绷紧了几分。
萧玉真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弟弟,眼皮莫名一跳。
“长公主年逾二十,尚未婚配。”萧衍说到这里,刻意停顿。
“朕身为皇弟,理应替皇姐操心。况且,长公主乃先帝嫡长女,皇室典范,迟迟不嫁,于礼不合,于国体有亏。”
萧玉真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里,多了几分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的婚事是朝堂上最大的雷。
先帝在世时就给她指过五次婚,两次被她当面拒绝,三次被她用各种手段搅黄。
和亲的旨意下过三次,每次都被她用“臣妹尚有军务在身”挡了回去。
朝臣们私下叫她“铁面长公主”,不是因为她铁面无私,而是因为她对婚事的态度像铁一样硬。
太傅柳宗元出列,试探着说道:“皇上所言极是。长公主乃皇室嫡长,婚事确实不宜再拖。只是,不知皇上可有合适的人选?”
萧衍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一笑,视线越过满殿朝臣,落在了文臣队列靠后的位置:“翰林院编修沈渡何在?”
所有人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
文臣队列最末,一个身穿青色七品官服的年轻男子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臣,翰林院编修沈渡,叩见皇上。”
声音清清朗朗。萧玉真终于动了,视线也一道落在那个跪着的青年身上。
沈渡,这个名字她听过。
去年恩科探花,江南人氏,寒门出身,据说长得极好,人称“玉面探花”。
她当时听了只是一笑,每年科举都会冒出几个“玉面”什么,过两年就在官场的大染缸里变成了面目模糊的普通人。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不像有些官员跪拜时那样卑微到尘埃里,也不像有些恃才傲物的人跪得敷衍了事。
她跪得端正、从容,像是跪拜只是君臣之礼,而非对皇权的匍匐。
青色的七品官服穿在他身上,竟比许多人穿紫袍还要好看。
萧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沈渡,年轻有为,才学过人,人品端方,堪为良配。朕欲将长公主赐婚于沈渡,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礼部尚书王弘第一个跳出来:“皇上,此事万万不可!长公主乃先帝嫡长女,沈渡不过七品编修,寒门出身,门户悬殊,如何配得上长公主?”
萧衍不紧不慢地问:“沈渡是朝廷钦点的探花,才学人品俱佳,如何配不上?”
再说了,自古探花陪公主,有何不可?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这……”
王弘被噎住了,他总不能说“寒门就是寒门,考上探花也是寒门”。这话说出来太难听,传出去要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
太傅柳宗元倒是沉得住气,缓声说道:“皇上,臣并非反对驸马人选,只是长公主的婚事事关国体,还需从长计议。沈编修虽才学出众,毕竟资历尚浅,骤然尚主,恐怕……”
“恐怕什么?”萧玉真终于开口了。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萧玉真从队列中走出,走到沈渡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沈渡始终低着头,姿态恭顺得像一只无害的绵羊。
“恐怕本宫嫁过去,委屈了沈探花?”萧玉真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讥诮,“还是说,各位大人觉得,本宫只配嫁个王侯将相,才不算丢了皇室的脸面?”
柳宗元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太傅是什么意思?”
萧玉真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凤眸如刀,一一扫过那些或惊惶或算计的脸:
“本宫十五岁平南境叛乱,十九岁监国辅政,朝堂上的事,没有哪件本宫插不上手。
怎么,到了婚事上,各位大人反倒替本宫操起心来了?”
没有人敢接话。
这就是萧玉真的可怕之处。
她不需要大声呵斥,不需要拍桌子瞪眼,只需要站在那里,用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扫你一眼,你就会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萧衍轻轻咳了一声:“长姐,朕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萧玉真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弟弟,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萧衍,你在怕什么?”
皇帝的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长姐说笑了,朕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对视,殿中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一个站在龙椅前,一个站在殿中央;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
他们之间隔着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殿中百官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臣,领旨谢恩。”
沈渡还跪在地上,此刻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碰到殿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沈渡,谢皇上赐婚。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不负公主。”
她说得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但奇怪的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竟不觉得虚伪客套,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诚恳。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这这这……这人是傻的吗?没看到长公主都要掀桌子了?
萧玉真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青年。
沈渡生得确实好,眉目清隽,肤白唇红,下颌线条流畅却不锋利,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画,精致到挑不出毛病。
她穿着最不起眼的青色官服,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做着最不起眼的编修工作。
沈渡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殿中任何人都来不及捕捉。
但萧玉真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温润无害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许多内容,但究竟是什么,怕是要细细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