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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钩 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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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邹图南没接,他知道是谁,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他正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后背硌着木条的棱角,天上开始飘雨丝,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下巴上两天没刮的胡茬,来电显示写着两个字:妍妍。
他等它响了七声,挂断。
然后它又响,这次邹图男接了。
“邹图南你大爷的是不是人啊?”电话那头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玻璃制品碎裂,大概是他留在她那儿的那个马克杯,“三个月!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现在跟我说分手?”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尖利的噪音过去,才重新贴回耳朵边。
“妍妍,”他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里被吵醒的沙哑,其实他根本没睡,“你听我说。”
“说你大爷!”
电话挂断了。
邹图南看了看屏幕,微信弹出十几条未读,全是骂他的,往上翻还有他前天发的那条:“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转我两千?”
他没删聊天记录,反倒是把转账记录截图保存了。
总共两万四,是他这三个月从周妍身上榨出来的数目,房租是她付的,外卖是他点的,每次出门吃饭他都假装抢着买单,然后发现忘带钱包。
老套路但好用。
周妍是他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二十四岁,幼师,家里有点底子。
他花了两周追到手,又花了两周摸清她的存款,然后开始了为期两个半月的寄生。分手的原因很简单,她爸要来城里看病,住她那儿,他待不下去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存款已经见底了。
邹图南从长椅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公园里空荡荡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根被踩弯的铁丝。
他打开手机银行,余额:326.74元。
后天发工资但他上个月请了太多假,到手不会超过两千八,租房子都不够。
得找新目标。
这个念头让他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雨丝变密了,打在他那件从淘宝买的仿款夹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领子竖起来,朝公园外面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工厂那边有几个对他有意思的女工但都不合适,她们要么太精明,要么也没钱。
他要找的是那种缺爱的、内向的、稍微给点甜头就掏心掏肺的类型,这种女孩最好认,她们通常不怎么跟人对视,说话声音小,朋友圈三天可见但发得勤,内容大多是转发的心灵鸡汤和没人点赞的自拍。
周妍也是这个类型,不过她脾气比他预想的暴,这点他看走眼了。
走出公园,街对面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白炽灯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切出一个长方形。
邹图南摸了摸口袋,还剩半包烟但打火机不知道丢哪儿了,他推门进去。
门口的风铃响了,收银台后面传来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声音不大,像是不太习惯说话。
他拿了个一块钱的打火机,走到收银台前,然后他自然而然的注意到了她。
她大概一米七出头,很瘦,工服套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荡荡。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她的皮肤很白就像常年不见阳光一样,衬得嘴唇的颜色格外淡。
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林静晓。
她没看他。
或者说她看他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大多数人尤其是女人被他盯着看的时候,要么会回看一眼,要么会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但她不是。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收回去,像是看完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那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一块钱。”她说。
邹图南把打火机和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过去,她接过,找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整个过程里她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既不上扬也不下拉,眼睛既不多看也不闪躲。
她勾起了他的兴趣。
说实话她五官只能算清秀,再加上完全不打扮跟厂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女工没法比但她身上有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藏在平静底下的什么。
也许是男人的挑战欲在作祟。
邹图南他一边把零钱塞进口袋,一边靠在收银台上问道:“你是新来的?”
他说完还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个笑容他练过很多次,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能露出一点牙齿,显得真诚又无害。
“不是。”她说。
对话到此为止。
邹图南没再追问。
他太懂这种女人了,慢热,内向,第一次见面不能急,太热情会把她吓跑,太冷淡又留不下印象,他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离开,然后在不久的将来再次出现。
他走出便利店,在门外点燃了一支烟,雨已经小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尘土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面,林静晓正垂着眼睛清点收银机里的零钱,手指翻飞,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三十秒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有意思。
邹图南把烟叼在嘴里,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便利店夜班,林静晓,话少,单/缺爱/内向。可试。”
打完后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两个字:“特别。”
接下来的三天,邹图南没有再去那家便利店。
这是他的策略,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显得刻意的理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深夜买打火机这种事,做一次正常,连续做就太刻意了而且这种女孩对“刻意”通常都很敏感,她们会默默在心里把你拉黑、从此对你的一切视而不见的敏感。
他把时间花在了情报收集上。
便利店叫“友家”,是连锁品牌但不算大,他绕路去了一次白班,收银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嗓门洪亮,一问就说了一大串。
“夜班的那个姑娘姓林,来了快半年了,干活利索,就是话太少,上个夜班跟守灵似的,一晚上不说三句话。”
“她住附近?”邹图南问。
“那谁知道。人家也不跟我说这个啊。”大姐看了他一眼,“你打听她干啥?”
“没事,前几天半夜买东西,多收了我一块钱。”
“那你找她去,夜班账目我可不管。”
一块钱当然是他编的但效果很好,从现在开始,他有了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理由。
第二次去是在第四天晚上,周末,十一点整。
这个时间是他算过的,太早,店里可能还有别的顾客;太晚,街上没人,他的出现会显得突兀,十一点刚好,夜生活刚开始散场,又没到深夜的冷清。
风铃响了,林静晓正在整理货架,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没有表情变化,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你好,”邹图南走到收银台前,事先想好的台词在嘴里滚了一遍,“前几天我在你们这儿买打火机,是不是多收了我一块钱?”
他故意把话说得不算客气但又没有到找茬的程度。
一个正常的、对金钱敏感的工人,为了多收的一块钱专门跑一趟,应该很合理吧。
林静晓看了他一眼。
“哪天?”她问。
“四天前,大概凌晨两点多。一个打火机,我给了十块,你应该找我九块但你只找了八块。”
他编得很具体。
人在回忆真实发生的事时会有细节,他深谙此道而且凌晨两点的班次,监控录像一般不会有人特意去查。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邹图南保持着微微皱眉的表情,等待着她的怀疑、辩解或者道歉。
“我不记得了。”她说。
她声音不大跟上次一样但在这间空荡荡的便利店里去能让人听得很清楚,“不过我可以查。”
她走向收银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四天前的交易记录。
邹图南脸上表情不变,心里却微微一紧,他没想到她真的会查。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尤其是夜班这种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候,大概率会选择道歉退钱息事宁人,毕竟就一块钱而已。
但她真的在查。
“四天前,夜班零点到早上六点,”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总共十七笔交易。凌晨两点前后有一笔,打火机和一包烟,十六块五,顾客付了二十,找三块五,没有单独买打火机的记录。”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终于跟他对视了,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记错了吧。”
邹图南愣了一下。
谎言被拆穿这种事他经历得太多了,他早就学会了一百种应对的方法,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态度的受害者。
没有质问,没有鄙视,没有“你是不是来找茬的”的警惕,甚至连一点点得意都没有。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平静得像是在告诉他货架上的泡面卖完了。
“哦……”邹图南迅速调整策略,脸上的表情从微微皱眉变成略带尴尬的不好意思,“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最近上夜班太多,脑子不太清楚,不好意思啊。”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林静晓,露出一个迟到的、友好的笑:“耽误你时间了,要不我买点东西吧,算赔偿。”
“不买东西也可以。”她说。
话是这么说的但她语气里既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也没有留住他的意思。她什么意见都没有,她只是把选择权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回到一个旁观者的位置。
这种态度让邹图南很不适应。
他习惯了在人际交往中占据主动,哪怕是伪装出来的弱势,本质上也是他在掌控节奏但林静晓不接他的招。
他最终买了瓶水,说了再见,推门出去,走到街角的时候他站住了,点了一支烟,在路灯下慢慢抽。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试探,两次都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那一块钱,所以被拆穿并没有让他损失什么,也不会让他有什么挫败感,相反,她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反而是加分项。
一个会在凌晨两点、独自一人的情况下,不卑不亢地拆穿一个陌生男人谎言的女人,要么胆子很大,要么脑子很清醒,要么就是对男性毫无期待。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她不是随便就能搞定的类型但邹图南的直觉告诉他,林静晓并不难搞。
她没有拒绝他的搭话,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惕或厌恶,甚至在他表现出尴尬的时候,她没有乘胜追击或者露出任何一点优越感,她只是实事求是。
这种实事求是,在他看来恰恰是单纯的另一种表现。
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会把他往外推或者把他往里拉但林静晓什么都没做。
她把他晾在那儿,晾得毫无防备。
他想,她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要么是太懂得伪装自己了而他倾向于前者。
因为后者太难了,难到不像一个在便利店上夜班、月薪三千的女孩能做到的事。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邹图南开始了缓慢的渗透。
他第三次去的时候买了一箱打折的泡面,抱怨工厂食堂最近的伙食太差,顺便问她有没有推荐的牌子。
林静晓说她不怎么吃泡面但也帮他指了两款,理由是“退货率低,说明复购的人多”。
第四次去,他带了杯咖啡,当然不止一杯,还有一杯是给她的,林静晓拒绝了一次,他说已经买了,不喝就浪费了,她就接了,说了声谢谢。
第五次,他开始透露个人信息。
他叫邹图南,在隔壁那条街上的电子厂上班,流水线,干的是小组长。收入不高,够用。房租贵,食堂难吃,夜班太多。
这些都是真的,邹图南的经验告诉他,最高明的谎言就是把真实的自己切碎,只挑出有利用价值的部分来展示,把那些阴暗的、算计的、见不得人的部分藏在最后面,等到对方发现的时候,通常已经来不及了。
林静晓的回应很少但她会在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个简短的问题,比如“你们工厂多少人”或者“夜班补贴多少”。
这些问题无聊到像是没话找话但又真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他甚至不太确定她对他有没有意思。
以邹图南的经验,判断一个女人对自己有没有意思,标准可以列出一长串,她会不会主动发消息,她会不会找借口碰他,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在他说笑话的时候会不会笑得比别人更大声。
但林静晓一条都不符合。
她不主动,不触碰,不期待,也几乎不笑,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回应,安静地待在那里。
她像一面墙,既不拒绝他靠近,也不引导他靠近。
这让邹图南有些困惑,又有些着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静晓也在观察他。
她注意到他夹克的领子虽然翻得整齐但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
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不会跟着弯,注意到他每次来都买不一样的东西,像是刻意在制造不同的“顺便路过”的理由。
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看她手腕,像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戴表或者镯子,以推测她的经济状况。
这些细节,邹图南不知道她已经注意到了。
他只知道自己被吸引了。
这种吸引不完全是猎人对猎物的兴趣,在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层面上,林静晓的安静和空旷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在她面前,他不需要费尽心思扮演那个开朗、大方、值得依靠的邹图南,因为她既不要求他开朗,也不期待他值得依靠。
她什么都不要求。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第六次去便利店的时候,邹图南决定结束试探。
那天是周三,他轮休但特意等到晚上十一点半才过去,街上人不多,店里的白炽灯依然亮得晃眼,林静晓依然站在收银台后面,头发依然是低马尾,工服依然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又上夜班?”他把买的饮料放在收银台上,明知故问。
“嗯。”
“我也是。明天开始连着三个夜班,日子没法过了。”
她扫了条码,报了价格,收钱,找零。看到她淡粉色的指尖递过两枚硬币过来,邹图南的手没有伸出去接。
他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把准备了许久的邀约说了出来:
“林静晓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她抬起眼睛,那双沉静的黑眼珠安静地与他对视,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害羞。她像在确认他的意图,又像在审视他这个人。
邹图南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女人面前紧张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盯了他五秒钟,林静晓把找零的硬币收了回去,放在台上推向他,她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嘴角似乎向前牵动了一下。
“明天我要代白班,下午四点下班。”
邹图南的心落了地。
“那就四点半,我来这里接你。”
林静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算是默认。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面而来,邹图南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反复回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眼神,她沉默的审视,她似乎带着一丝深意的嘴角,一切都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又一切都按照他设定的剧本走了下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条关于林静晓的记录下面,打了一行字:
“上钩了。”
然后他心情愉快地拢了拢衣领,哼着不成调的歌,走进了暖湿的夜色中。
便利店的白炽灯依然亮着,他走后没多久,正在低头清点零钱的林静晓微微抬起眼,隔着玻璃门望向邹图南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睛依然很沉,像一潭从未起过波澜的死水,这时她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来了啊。”
说完她垂下眼,继续专注地、动作干净地码齐手中的硬币,一枚,两枚,三枚,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