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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她不会信 被殷娆绑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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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殷娆绑进魔域的头一天,顾长渊就明白自己掉进了一张早就张好了的大网里,魔丝勒进他手腕的那个晚上,地牢石壁上渗出来的水珠子滴滴答答砸在石板缝里,他背靠着湿漉漉的黑石墙,把体内被魔气压得几乎凝滞的灵力一点一点往丹田里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从青崖山出来之后的每一件事。去外祖父家的那条路他跑了不下百回,那天马却怎么也不肯往前迈步,山道两边的松林静得不对劲,连松涛声都停了,殷娆的脚步声踩在他心跳的节奏上从林子里走出来,那道漆黑的锋芒擦着他的马尾掠过去劈在对面的岩壁上,裂痕断面平滑得像面镜子,边缘焦黑焦黑的,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碰上了意外,是有人提前把青崖山到落霞谷的必经路线、他独自出行的时辰、他身上带着的同命铃,全数透露给了殷娆,把这些东西透露出去的人,只可能是沈墨。
被关进地牢的第三天,殷娆头一回下来抽他的血,她穿了一身曳地黑裙走下石阶,靴跟在潮湿的石板上叩出不紧不慢的回响,身后跟着两个浑身披甲的魔侍,一个端着放有黑色玉瓶和银针的托盘,另一个手里提着魔丝绞盘,殷娆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嘴角挂着慵懒的笑。
“顾公子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家那位沈圣子说了,你这人嘴硬脾气倔,不用点手段你不会老实,他还特意交代了,别伤你性命,别碰你根基,你的命留着还有用。”
顾长渊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殷娆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便收了笑意,示意魔侍把银针扎进他手腕的经脉。银针入体的一瞬间,整条手臂像被烧红的铁条捅穿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青筋根根凸起,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殷娆看着他的反应挑了挑眉,又补了一句。
“沈墨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在外头求援的事他已经替你处理好了,温晚宁不会知道你来过这里,她只会知道你抛弃婚约私奔去了,你猜她信他还是信你。”
顾长渊猛地抬起头,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殷娆,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三个字。
“她信我。”
殷娆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牢里来回撞击,撞得石壁上挂着的铁链都跟着微微发颤,她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歪头看着他,竖瞳里闪过一道晦暗不明的光。
“有意思,你都被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了,浑身上下连一丝灵力都运不起来,你那未婚妻远在天运宗,身边围着个虎视眈眈的沈墨,你居然还信她不会变心,我倒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她说完站起身,把那只装了半瓶血的黑色玉瓶揣进袖子里,转身往石阶上走,走到半道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顾长渊,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未婚妻身边那个傻妹妹,叫什么来着,温晚灵,沈墨说她身上的霉运是天道封的,碰不得,可我看她那双眼睛不简单,一个傻子怎么可能让沈墨忌惮成那样。”
顾长渊靠在石壁上,手腕上的血还在顺着银针扎过的地方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他脑子里浮出晚灵蹲在院门口写“走”字的模样,浮出她那双在暮色里闪着幽光的眼睛,浮出她抱着姐姐的腿不肯松手时浑身发抖的背影,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灵灵不是傻子,她是在替她姐姐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抽血的频率从三天一次渐渐变成了两天一次,殷娆每次下来都要说些有的没的,有时是嘲讽他自不量力,有时是炫耀沈墨在天运宗又给温晚宁送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温柔话,顾长渊从不回应,只是在她每次提到温晚宁的时候眼角会不自知地抽动一下。殷娆把这当作施刑的一部分,□□的疼痛能忍,精神的折磨才是真正的刀子,她这招用在无数人身上百试不爽,偏偏用在眼前这个剑修身上,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他从不在她面前低下头,从不露出恐惧或乞求的神情,也从不问“她过得好不好”这种软弱的问题,他不问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信温晚宁,信她不会被沈墨的假面骗倒,信她不会被私奔谣言击垮,信她迟早会看穿这一切,信她有一天会来。
被囚的第十二天,殷娆在地牢里落下了那枚黑色令牌,那天她刚抽完血,沈墨的灵鹤就飞到了地牢外头叫了三声,她骂了一句转身就走,令牌从袖子里滑落掉在地上都没发觉,顾长渊在黑暗中睁着眼,把那枚令牌上刻着的竖瞳纹样记进了心里。这枚令牌他在被抓的路上见过,殷娆当初拦下他时身边那几个魔侍的甲胄上就刻着同样的竖瞳,那是魔罗殿左使的专属印记,殷娆折回来捡令牌时脸色很不自然,弯腰捡起来之后用指尖弹了弹令牌上的灰,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差点把这东西落下了,主人那边还等着用。”
顾长渊闭上眼,把她这句话也记了下来,他在地牢里一刻都没闲着,每一次殷娆下来抽血,每一次魔侍送饭,每一次巡逻换班,他都在用仅存的清醒意识计算时间、记录规律,他记住了魔侍巡逻换班的间隔是每两个时辰一拨,记住了石阶上方那道铁栅门每隔七天会有一次灵石加固,记住了殷娆每次抽完血之后会去后殿见一个人。那个人从魔域深处过来,每次来都会在地牢上方停留一刻钟左右跟殷娆低声交谈,他听不清对话内容,但他听清了那个人每次离开时殷娆都会说同一句话:地脉之事不可拖延。他在黑暗里把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沈墨和魔罗殿的交易不止是气运,还有青崖山的地脉;殷娆绑了他,一是为了替沈墨扫清障碍,二是为了用他的血炼制续命丹;他身上的伤和血,从头到尾都是沈墨和殷娆用来交换的筹码。
被囚的第二十天,殷娆下来抽血时带了一块留影石,她把留影石放在铁栅外头的石台上对着他晃了晃。
“录一段给你未婚妻的遗言吧,沈墨说等他的事办成了,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你要不要跟你的晚宁说几句?”
顾长渊靠在石壁上,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又深又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殷娆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他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了起来。
“晚宁,不是我,我没有跟人跑,是她把我绑来的,你千万别信那些话,等我回去——三间房,一间你的,一间灵灵的,一间伯母的——我说到做到。”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不再多说一个字,殷娆等了片刻确认他不会再开口了,把留影石收起来嗤笑了一声。
“就这几句?你也不跟她说说你在这地牢里受了多少苦,不让她心疼心疼你?”
顾长渊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她,他方才说“等我回去”,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活着出去,是因为他知道温晚宁在等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她听的,不是给殷娆的留影石听的。说到做到这四个字,是他跟温晚宁之间从小到大的约定——小时候他在后山陡峭的山道上伸手扶她,说以后要给她盖三间房,说到做到;三年前他送她那柄短剑,说不管多难都护着她,说到做到;如今他浑身是伤站都站不起来,靠在地牢湿漉漉的石壁上对着殷娆的留影石说出这句话,还是说到做到。殷娆大概永远不会理解,一个人都要死了还死撑着不肯服软到底是因为什么,他撑的不是自己的命,是温晚宁当年在后山野径上对他说的那句“我信你”。
被囚的第二十八天,殷娆最后一次下来抽血,她从石阶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日快了很多,脸色也不像往日那样慵懒从容,额心那枚紫色晶石急促地闪烁着。她蹲下来抽血时手腕上那道符文纹路在幽暗的磷火灯下格外清晰,顾长渊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好几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沈墨的气运快撑不住了吧。”
殷娆的手猛地在银针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竖瞳里闪过一丝惊疑。
“你一个被锁在地牢里的废物,怎么会知道。”
顾长渊靠在石壁上,那张满是血污和乱发的脸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他每天听着石壁上水珠的滴答声数日子,数到第二十八天的时候同命铃突然不响了——他和温晚宁之间那对同命铃,一只在温晚宁身上,一只在他身上,困阵反噬的冲击波把两只铜铃之间的感应通道震断了。铃不响了,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但从殷娆越来越急促的抽血频率和她脸上那副焦躁不安的神情来看,沈墨的困阵一定出事了,铜铃的嗡鸣在第二十八天下午重新响了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更远,像是隔了一片又一片山海、一道又一道屏障,用尽了力气才传到他耳朵里。他把那阵细碎碎的嗡鸣听进心里,重新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她不会信的,她从来都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