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斜阳却照

24、第 24 章 逃离一座城

　　方觉回到家的时候，刘婶还诧异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说同学家里有事，就先回来了。

　　爷爷奶奶已经起来，正在后花园锻炼身体。
　　没看见老妈，方觉直接上楼去了老妈房间，发现她还在睡，就又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房间锁了门，衣服都没脱就钻进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脑袋埋了起来，拿出手机打给夏冽。
　　这回夏冽很快就接了，方觉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直慌乱的心才算安稳了些。

　　“喂？”
　　“怎么不说话，方觉？”

　　方觉：“在呢，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夏冽轻笑：“现在听到了，有什么想法么？”

　　“想法挺多的，”方觉说。被子里太热，又不通风，所以方觉的声音就有点瓮声瓮气，“你在干嘛呢？”
　　“外面闲晃着，”夏冽这会儿正在自己的高中母校门口，想看看能不能遇到自己的语文老师，“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感冒了？”

　　“没有，”方觉一把掀开被子，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我刚在被子里呢。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不过我过两天得去趟外市，今年不在家过年。”夏冽说。

　　方觉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在家肯定不好过，他想了想问：“你准备去哪儿？”
　　“Y市，得忙一阵儿。”夏冽说。

　　方觉想了想，略带试探性的问：“等我得空了，过来陪你两天，怎么样？”
　　夏冽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不是你爸妈他们…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方觉连忙否认，“我就是想你了。”
　　夏冽笑了笑：“咱俩昨天才分开呢！要不，开个视频？”
　　方觉往窗外看了一眼，爷爷奶奶准备收操了，“下次吧，我得下去陪我爷爷奶奶了。”
　　“行，快去吧！有空再聊。”夏冽说。

　　方觉对着传声筒很大声的亲了一口，夏冽在那边笑得很开心。
　　挂了电话，方觉先去了老妈房间，准备叫她起床。
　　推开门，李诗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外。

　　方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妈，想什么呢？”
　　李诗怀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方觉的脸，“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您以前不总盼着我长大么，天天嫌弃我呢，”方觉伸手揽着李诗怀的肩膀，笑着说。
　　“那还不是因为你太淘气了，”李诗怀头靠着方觉的肩膀，“现在想想，那会儿确实管你管的太紧了。所以现在才会这么老实巴交的，一学期了连个女朋友都没交上。”

　　“妈！”方觉无奈的打断老妈，“别老说这个，我上学又不是专门去找女朋友的。”
　　虽说他已经交上了男朋友。

　　“行行行，不说这个，”李诗怀起身去更衣室换衣服，隔着门对方觉说，“这几天你带爷爷奶奶出去玩玩，钱不够妈再给你。”
　　“你不跟我们一块儿去么？”方觉问。

　　“我懒得动，大冷天的，”李诗怀换了身家居服出来，拿起自己的钱包抽了张卡递给方觉，“给你爷爷奶奶用钱别省着，他们要买什么用什么，紧着他们花就是。”

　　方觉把卡推回去，“不用，我这儿还有。再说我跟爷爷奶奶一块儿出去，他们不一定会让我花钱。”
　　李诗怀把卡硬塞给他：“他们让不让是他们的事，你舍不舍得给他们花是你的事，明白吗？”

　　方觉似乎有些明白，于是把卡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时候跟老妈坦白：“我早上去老爸公司了。”

　　李诗怀明显愣了一下，正在梳头发的手又垂了下来，有些不安的问：“你上他公司干什么？”
　　方觉起身蹲在老妈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妈，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爸出轨了，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你能原谅我吗？”

　　李诗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握紧他的手，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一。”方觉说，“那天我去接他，在机场撞见了。”

　　李诗怀松了口气，她牵着方觉，坐到起居室的沙发上，“不怪你，在那之前妈就知道了。”
　　方觉非常震惊：“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你去学校报道那阵儿吧，”李诗怀十分平静的回忆着，“其实从我得病那会儿，你爸对我就已经非常不耐烦了。但那时候确实是我的问题，对什么都挑三拣四，动不动就大吵大闹，换谁都受不了。”

　　“妈，你那是生病，不能怪你。”方觉说。
　　“没事儿！事实确实是那样，你忘了你差点申请住校的事儿了？”李诗怀笑笑，“如果你爸那个时候出轨，我说不定都能原谅他。”

　　“可他偏偏在我病快好了的时候出轨！不仅如此，他给那个女人买房买车买公司，几百上千万花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只是给你买了一套房而已，他就着急忙慌的停了给我的副卡！我真替我们娘俩感到不值！”

　　“方觉，别怪妈不给你爸机会，是他自己不要。十一那会儿他也不是去参展，而是给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做性别鉴定去了。现在知道是个男孩，他已经彻底放弃我们娘俩，准备开始迎接他的新生活了！”

　　方觉听完这一席话，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化彻底为乌有。
　　他早上那么理直气壮的告诉老爸，会劝老妈离婚，实在是心疼老妈的同时，也想刺激一下方季同。
　　想让他知道既然他可以放弃这个家，那自己和老妈也可以毫不犹豫的放弃他。

　　没想到方季同早就放弃他们娘俩了。
　　他又有了一个儿子，他可以重新栽培抚养一个合格且听话的继承人，他不再需要方觉了。

　　李诗怀的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别哭，”李诗怀把他揽进怀里，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不值得咱们伤心！”

　　方觉伸手摸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问：“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李诗怀说：“我下午约了你爸的律师，如果财产分割方面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会尽快离婚。”

　　“可是爷爷奶奶……”
　　“小觉，妈说句很现实的话，你爷爷奶奶疼你，因为你是他们的亲孙子。可妈不一样，哪怕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妈对他们来说仍旧是外人。”李诗怀说。

　　“可爷爷昨天还为你说话了……”方觉小声的说了一句，他觉得爷爷奶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那你告诉妈，为什么你昨天回来，今天就找到了你爸。而你爷爷奶奶知道你爸要和我离婚后，却是上门来堵着我，而不是直接去找你爸？”李诗怀反问道。

　　方觉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是爷爷奶奶出面，效果肯定要比他好的多。
　　可是爷爷奶奶除了让姑姑姑父来了一趟，给老爸打了几个电话以外，还做了什么呢？

　　明明就是老爸的错，为什么要在家里守着老妈？明知道他们在家老爸不可能会回来，为什么不直接去公司找呢？
　　“你别觉得妈思想阴暗，什么都往坏处想，”李诗怀说，“事情发生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来跟我道歉，没有一个人觉得我是受害者！你姑姑还让朱宜然来劝我离婚，他们早就跟方季同达成一致了！”

　　方觉脑袋有些昏沉沉的，他想可能是房间的暖气开的太足了，闷得慌。
　　他此刻急需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不然就快要晕过去了。
　　他起身推开主卧阳台门，冷空气迎面扑来，打了个寒颤，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爷爷奶奶还在楼下花园里，一个浇花，一个修剪枯枝。大概是听到方觉这边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方觉也努力笑着回应他们。
　　他忽然发现，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好好了解过他的家人。

　　——

　　夏冽没有等到语文老师，却等来了潘丽的电话，让他赶紧回家一趟，夏立明回来了。
　　无奈，只好把超市买的一篮水果放在门卫室，让他们代为转交，然后快步往家里走去。

　　夏立明这会儿应该正在上班才对，怎么会突然回家？
　　难不成昨天见了自己，受刺激了？
　　不太可能！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不少人。有个女的正坐在他家门口，哭的昏天黑地，嘴里还不停的骂着什么。
　　夏冽挤开人群，进屋之后直接把那个女的推了出去，锁上了门。

　　无视门外疯狂拍门的声音，走到潘丽卧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里的情形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夏立明正拿着他那台电脑，使劲往一个光着下半身男人身上砸，潘丽在一旁想拦，又不敢上去，只一个劲儿的哭。

　　夏冽扫了一眼潘丽，又想到门外那个似曾相识的女人，突然就一阵恶心。
　　他早上吃的那碗牛肉粉，究竟是怎么来的？

　　夏立明看见夏冽进来，暂时的停了手，一手扯着潘丽的头发，一手指着夏冽说：“来让你儿子看看，偷人偷到家里来了！妈的，老子还没死呢！”
　　那个男人得了空隙，慌忙抓过自己的裤子套上，就往外跑。

　　夏立明直接把手里的电脑冲着他砸了过去，男人痛呼一声，正要伸手扒开夏冽，夏冽先一步闪开了。
　　男人酿跄了一步，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速度逃了出去。

　　夏立明把潘丽像甩垃圾一样甩开，抬腿往外走。路过夏冽的时候，咒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夏冽平静的看着他出去，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台已经散了架的电脑残骸，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烟盒里还剩八根烟，他一根接一根全部抽完，嘴里心里都是苦的。

　　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千块现金，放在自己的床上。然后安静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拖着箱子走出家门。
　　门口看热闹的人还没有散，看见他出来，都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一个两个的都走了，让那个老娘们怎么办？”
　　“谁知道呢，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祸害完自己人又开始祸害旁人，走的远远的才好！”
　　“可别这么说，小夏还是挺不错一孩子……”

　　声音渐渐远去，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了，夏冽越走越远。
　　他想，他应该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再次抬头的时候，看到了火车站上方的三个红色粗体字。
　　这个车站跟他第一次离开时已经大不相同，只是他一直没有发觉。
　　每次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从来没有多看一眼这个他生长的城市。

　　他厌恶这里，厌恶这里的一切，不肯分一丝关注给它。想让它永远保持着记忆中的样子，慢慢褪色、腐朽，直至消失。
　　直到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要离开它，才恍然，其实这里的一切，早就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也许穷尽一生，他都无法忘记这里的一切，无法卸下身上的枷锁。
　　但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了，他决定放过自己，享受迟来的自由。

　　原本去Y市的票是明天的，他直接在手机上改到今天。Y市距离他这里很近，火车也就半个小时，车次很多。夏冽选了个最快的车次，拿着行李进了安检站。

　　排队等候的时候，夏冽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天空。
　　很蓝，很纯净，云像棉花糖扯开的丝，随意的飘着。

　　后面有人催促，夏冽收回目光，拎着箱子往前走。
　　这次没有人送他，所以他没有回头。
　　但是他知道，前方有一个人在等他，所以脚步更加坚定。

　　天气预报说，未来两天有超强冷气团南下，预计会有新一轮强降雪天气。
　　有人在风雪肆虐前夕，逃离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