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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风头 你难道不想 ...

  •   没过多久,一个估摸四十出头的中等身材男人撩袍上楼。刘掌柜穿着件靛蓝色棉布直裰,头戴青色四方平定巾。

      刚到雅座旁,他一眼认出席上坐着的两位客官——一位是谢小侯爷,另一位是苏大小姐。心下有些讶异,传言有道这位谢小侯爷中意苏二小姐。今天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把心中那点异样压下去,和气道:“两位客官,不知叫老朽上来,有何吩咐?”

      苏轻也抬眼,“金齑玉脍是贵店的招牌?”

      刘掌柜微微欠身,语气自豪:“正是。这道菜在鹤鸣楼卖了十几年,用料讲究,刀工精细。”

      “刘掌柜,这道金齑玉脍我尝过了,刀工和蘸料都有改进的余地。您若是不嫌我冒昧,我可以跟您聊聊。”

      四周食客闻声看来,视线在苏轻也与刘掌柜脸上滑了几个来回,他们面色惊了又惊。这小姐也不知是哪家的,竟敢跑来鹤鸣楼砸刘掌柜的场。刘掌柜是何许人也?之前来砸场的,无一例外都灰头土脸地回去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苏轻也听见了旁边那桌的窃窃私语,心里啧了声。原书中提到:尚膳监主管见了刘掌柜也得客客气气,光禄寺的天厨都得来求他指点——好大的排场。不过没关系,她专治各种不服。

      刘掌柜皮笑肉不笑。当初他刚进御膳房当差那阵子,多少人瞧不上他,最后还不是得承认——他的刀工就是比他们强。接手鹤鸣楼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同行上门挑过刺。最后哪一个不是乖乖认栽?一个黄毛丫头罢了,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心下冷笑一声,说出口的却是:“愿闻其详。”

      “这鱼片的切法是顺纹平切,吃起来肉质偏紧,入口发闷。换成逆纹斜切就能解决问题。”苏轻也顿了顿,指了指那碟金齑,“这金齑味道没问题,但层次不够。可以试着取一勺芥末酱,研入少许白胡椒,再加半勺蜜。”

      顺纹平切。逆纹斜切。这可不是外行话。刘敬亭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微微一沉——一个未出阁的侯府小姐,哪来这等刀工见识?寻常厨子没个三五年功夫,连门道都摸不着,更别提一眼看穿别人用了哪种切法。

      他沉默数息,转身吩咐伙计:“去后厨,按这位小姐说的做。”

      不多时,一盘按新刀法切出的鱼片和一碟新调蘸料端了上来。

      刘敬亭夹了一筷。鱼片蘸上新酱后送入口中,嫩滑挂汁,层次分明。他表情变了。那股被冒犯的不悦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喜悦。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碰上了真正懂行的人。

      看着他的表情,苏轻也心知此举切中肯綮,也便没有再尝。对面的谢妄凑到这头,挨到她身侧,跟着夹了一块。没什么区别,还是熟悉的鱼肉味和酱料味。对上四周食客的眼神时,他故作深沉地点点头。

      苏轻也差点笑出声。他一个连惠灵顿牛排都能说成“跟食堂牛肉馅饼差不多”的人,现在倒装得跟个美食评论家似的。但他这身份摆在这儿,再加上表情实在过分严肃,已经成功迷惑住了周遭的人。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那几个,这会儿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改良方案能得到刘掌柜跟谢小侯爷的认可,想来确实不俗。”

      “难道我们京城要出现一代大厨了?”

      “……”

      “适才苏大小姐提到要改进两处,现在刀工和蘸料都验过了。但这道金齑玉脍老朽一直有个疑惑的地方,若是苏大小姐不嫌后厨腌臜,能否移步一观?”刘掌柜语气已比方才收敛了几分。

      这是苏轻也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恭敬的口吻,称呼她为“苏大小姐”,她心情有点复杂。面子都是靠自己挣的。

      刘掌柜亲自撩袍引路,带着两人下了楼梯,穿过大堂,往后厨走去。一时间,柴火的烟气混着热油烹锅的焦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来到靠南墙的空案板前,刘敬亭指向那条刚处理好的鲈鱼,语气认真:“这道金齑玉脍的鱼片,我们一直用新鲜的鲈鱼现杀现片,从不隔夜。可苏大小姐刚才试菜,却迟迟不下箸,可是这新鲜的鱼片,有什么说法?”

      苏轻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转了七八个弯。鱼肉熟成的原理她当然懂——低温环境下鱼肉自身的酶会将蛋白质分解为氨基酸,腥味散去,鲜味倍增。但这话说出来,这里没人能听懂。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刚杀的鱼,肉质发僵,入口尚带酸腥,并非最佳。若能在冰窖里静置一两天,让鱼肉自身的精气慢慢散去腥浊,鲜味反而会更突出——此谓之‘熟成’。”

      此言一出,后厨为之一静,几个厨子面面相觑。

      “熟成?放两天再吃?”帮厨嘟囔了一句,“那可不是坏了吗?”

      苏轻也不慌不忙,转向刘掌柜,“能否取条鲜活鲈鱼来?”

      掌勺师傅亲自去鱼缸里捞了两条活鲈鱼,刮鳞去脏后,分别放置于两只白瓷盘里。在苏轻也指导下,他将其中一条用棉布裹好,置于冰窖冷藏。

      “如若各位不信,不妨将这条鲈鱼与另一条鲈鱼在两日后同时取出,按照贵酒楼金齑玉脍的做法统一制作。届时,可邀请京城内外来品尝,便可见分晓。”

      说完,苏轻也未再停留,牵起谢妄的手往外走去。人群自动退散到两侧,食客不论年龄职位,皆目瞪口呆看着二人。

      谁也没想到,这苏家大小姐今日竟在这鹤鸣楼大出风头。而谢小侯爷全程坐在她身侧,又是点头又是夹菜,末了还牵着她的手走出去——那模样,落在旁人眼里,跟老夫老妻也没什么两样。

      苏轻也走出门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问了句:“苏大小姐不是痴傻吗?谢小侯爷不是要娶苏二小姐吗?”

      她没听清旁边人怎么答的,但她知道,明天这消息大概就会传遍整个京城。正好,省了她自己宣传的力气。

      *

      二楼雅间另一侧,李承德身着石膏色素罗道袍凭窗而坐,他面容清俊,眉目疏朗。

      “公子,要不要属下去查查这苏大小姐底细?”身旁的侍从低声问。

      李承德轻轻摇了下头。这姑娘方才在楼下侃侃而谈,从刀工说到蘸料,句句切中要害。刘敬亭在鹤鸣楼管事十几年,能让他当场试菜的人不多,能让他试完菜主动请进后厨的,更是头一个。

      一个被京城传言痴傻的侯府小姐,哪来这等本事?不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是真懂。

      这时刘掌柜从暗道走出,立于李承德眼前。李承德这才低声道:“他们离开了?”见李承德点点头,他又言:“现在你马上亲自下去邀请苏大小姐参加两日后品鉴会。”

      *

      楼下,苏轻也刚跟谢妄一齐走出鹤鸣楼时,已临近宵禁。大街上,纸皮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亮,暖光衬得人脸愈发柔和,小贩叫卖声与孩童嬉戏声混在一块。

      “今天晚上,没见到太子,这算不算苏大厨第一次没钓上来鱼?”谢妄调侃道。

      苏轻也没急着反驳,抿唇深思。

      李承德这个人物,在书里就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性子,能在储君之位上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见的人一个不见”。她一个刚在及笄礼上靠演技翻身的痴傻大小姐,太子要是当场下来跟她搭话,那才叫崩人设。所以不是没钓到,是鱼还在观望,没咬钩。

      余光里,鹤鸣楼门口有抹靛蓝色直奔这头而来,苏轻也冲谢妄努努嘴,“谢小狗,这次你言之过早了。”

      刘掌柜小跑至二人跟前,肃然道:“两日后品鉴会,希望苏大小姐能赏脸光临。”

      苏轻也冲谢妄得意一笑。

      啧。他刚刚还说什么来着,打脸来得如此之快,估计他也感到意料之外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代码,她确实一行也看不懂,但要是比拿捏别人的胃,这世上还真不一定有人能比得过她。

      她扭头看向刘掌柜,“多谢掌柜好意,如若两日后得空,届时必亲临鹤鸣楼。”

      待刘掌柜点头离开后,苏轻也方才凑到谢妄身侧,屈起手肘轻撞他一下,语气颇有些得意:“你就说你服不服气?”

      她以为他会反驳,或者岔开话题——他一向如此。她几乎已经调动全身的细胞,准备激情应战,但他没有。

      但他只是伸出手,像是要拍她的脑袋,最后停在她发间,轻抚两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轻也愣了一下。这人今天吃错药了?她眯着眼睛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么配合?我记得上次吃酸菜鱼,我找主厨聊火候的时候,你可是全程黑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不是怕你被人轰出去吗?”谢妄收回手,语气平淡,“那次那个主厨为你的厨艺所折服,免了你的单。从那以后,每次跟你出去吃饭,你稍有不满就要找主厨切磋技艺,都已经被好几家餐厅拉黑了。”

      “那是因为他们的菜做得不行!”苏轻也理直气壮,“我们做美食的,要有追求。一道菜端上来,火候差一息、调味差一毫,那就是天壤之别。你这种分不清蟹粉豆腐和麻婆豆腐的人,永远不会懂。”

      谢妄轻笑一声。

      他确实分不清蟹粉豆腐和麻婆豆腐的区别,但他记得她说过的那句话——“蟹粉豆腐是名门闺秀,麻婆豆腐是江湖侠女。一个让你想嫁,一个让你想醉。”

      夜已深了,街上人烟渐稀。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卒的脚步声,更夫的梆子沉闷地敲响。两旁纸皮灯笼被风吹灭了大半,只余零星几盏还亮着。

      谢妄:“我送你回去还是什么?”

      苏轻也听着这句话,心下感觉有几分好笑。他一个对原小说剧情一点都不了解的人,难道还能送她回苏府?到底谁送谁啊?

      “你记得从鹤鸣楼回苏府的路?”她问。

      谢妄想了想,说:“刚刚出门时,我一直在观察路线,这会儿也应该派上用场了。”

      太可怕了。难道这就是理工生恐怖的记忆力吗?她虽然看过原著小说,但是她对完整路线只能记个七八分,要让她自己去走,说不定还会迷路。

      “我们都整整一周没有一起睡觉了,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睡觉吗?”苏轻也叉腰道。

      谢妄花了整整三分钟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在邀请他一起回家,真正目的是想占他便宜。

      他想了想,自己对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从来到这里到现在,就记住了零星几个人物跟地名。万一遇上其他人,穿帮了怎么办?但他不能马上答应,这样太不矜持了。

      “这是在古代,不是在现代。你这种行为,不符合大家闺秀的模样。”

      苏轻也听着他这席话,心下觉得有点好笑。之前在现代的时候,她抱着毯子说要跟他睡一张床上,他当时也是找各种理由娇羞地拒绝了她。

      说着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得了吧,两人接吻的时候也没见他授受不亲。还说什么“你睡觉打呼,会吵到我。”,她当时真信了,后面转念一想,才发现不对劲——她又没跟他睡过,他怎么知道她打呼。

      最后,这场战役以她硬挤到他床上结束。这人嘴上说着不愿意,身体倒挺诚实,抱着她睡了一晚上。他倒是睡得挺香,但她身体被硌得睡不着。

      “得了吧,别装了,晚上我跟你一起去谢府,反正我呆在苏府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苏轻也顿了顿,“一周没跟你睡一张床上,我必须要验证一下你腹肌还在不在。”

      说完,她别开脸。

      他把腹肌看得比他生命还要重要。好吧,她承认——想验证腹肌是假的,想吃他豆腐才是真的。分开的这一周里,没有摸着他睡觉,睡眠质量都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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