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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泪湿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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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顼凝神细听,手在她的肩上一下一下地拍过,为她平复着呼吸。
可是,阿唤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睁开眼睛,我们这就去!”颛顼屏住呼吸等待着,可阿唤的眼睛无论如何使劲也张不开。
“没关系,没关系!”颛顼看着阿唤痛苦的脸色,心又一次坠入深渊,缓了口气道,“你不想醒来,我就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沉痛地闭起眼睛,一种身心力竭的疲惫涌到脑中。
胸口的疼痛一点点传来,他吐出的气一口比一口长。
他低下头,一滴眼泪正好落在阿唤的脸上。阿唤的面颊抽动了一下。
颛顼伸出手来,为她缓缓将那滴泪拭掉。
人在疲累的时候,最经不住前尘往事的侵扰。他自言自语地说起了话。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也是这般没忍住,哭了。
“在长留山,我遭到康回氏暗算,那几个杀手用毒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抱着手,站在我们面前,就看我拖着半口气和他们斗。
“我好不容易制服了他们,然后给自己解了毒,我没事了,你却生起了气来,因为我没有杀他们。
“你只一句话便戳穿了我,你说我……虚伪!
“明知道即便我放了他们,他们也是活不成的,却不给他们一个痛快,显得自己善良仁义不成,实则只是骗人骗己而已。
“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因我而死,结局都一样。
“你的话才说完,那杀手便准备自杀,你定住了他们,你把刀放到我手中。
“你要我举起刀,刺穿他们的胸脯。
“我拿着刀的手在抖,但其实我不是怕,我不杀他们的原因,是在与自己抗衡,与这宿命抗衡罢了。
“我知道自己的命途,是一定会走上刀不见血不归鞘之路的,即便我千般不想万般不愿,我都没得选,没得选……
“我唯一能选的只有少杀一个人,晚杀一个人,这是属于我的斗争。
“我哭,是因为从那以后,我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与若水镇上的颛顼告别!与阿爹阿娘的教诲告别!
“当我一刀刺过那人,你笑了,笑得那么冷,笑得那么……可笑。
“你当时其实是看懂了我为什么哭,是吗?
“因为从你站到我面前那刻起,你也回不去了。
“我们没有至亲、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欲求。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还是会被觊觎。
“最后我们失去的,是我们仅剩的自己!
“我们从此便开始被一步步推着走到了今天。
“但我仍是幸运的,我有你,你是我夜阑里的光。
“而我,我却是你童梦的终结。
联想起阿唤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间,颛顼脑子里闪出了一个念头。
相繇、文鳐和陵儿之死与他有关,虽不是他所杀,但也因他而死。
所以阿唤当时出现在他面前时,举剑便要杀他。
是他的那一滴泪,让阿唤看到,他们不过是相同的人罢了。
同是被宿命绑架的人,无可奈何的拿起剑,却要义无反顾地去杀出一片天。
那一滴泪,冲洗掉了颛顼年少的“虚伪”。
他不知道,其实也在阿唤心中长出了一棵重新活着的“幼苗”。
颛顼摸着阿唤的脸,心疼地道:“阿唤,对不起。但我知道,从你决定放下剑不杀我的那刻开始,你要听的便不是我说对不起。
“这世道荒唐,这宿命怪诞,等着我们的不是折服,不是杀戮,而是回归我们自己。
“不管我们的命途如何,最终我们都只是想要将自己的人生握到自己手中。”
颛顼的语调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沉吟,说出的话却有种莫名的穿透力,像是面对大山振奋呼喊后的回响。
“你一直在做,而且做得很好,对不对?
“相繇说要带兵打仗,你便做了前锋;陵儿说要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你替她穿在了身上;还有文鳐说要去云上看日出……
“这个虽然难一点,但我可以带你去!
“路途波折,但我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找寻自己,成为自己。
“阿唤,这一次,没有人能帮得到你,我相信你也不需要任何人帮。
“能让你醒来的人,只有你自己。
“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心之所向!”
颛顼说完,默然地看着阿唤,他的心不再焦灼,他的眼神也不再慌乱,只有坚定,无比的坚定。
他相信,在面对宿命这件事上,阿唤的抗击能力比他要强。
所以,他要把所有的信心重新交回给阿唤。
这时,花影那张与阿唤有几分神似的脸倒影在水中,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水波镜。
镜中,阿唤又变回了那只小青鱼,它奋力地游在海天交织处。
那里有无数条和它一样的鱼摆动着尾巴,向前方猛冲而去。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天幕,浩渺虚幻,不知是水攀附上了天,还是云尘落入了凡间。
阿唤在那群鱼中不算突出,甚至身形还算小只。
但它游地最卖力,横冲直撞的越过鱼群后,它在快接近天幕的地方,纵身一跃……
它的身子在空中转啊转,鱼尾使劲儿摆动着,一股一股地将力往上使。
躺在颛顼怀中的阿唤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的牙关咬紧,好似也在用着力。
就在小青鱼跃入天幕中的一刹,水波镜中的画面陡然消失了。
阿唤猛地睁开眼睛,在颛顼怀中惊醒。
她眼中模糊,没有看清眼前之人,下意识的便喊出了一个名字:“颛顼!”
颛顼心下一惊,刹那间说不出话来。
他就那样呆呆地望着阿唤。
龙洞外,黄昏的天空,一抹夕阳洒下,照在颛顼面容上。
阿唤揉了揉眼睛,只觉得全身虚脱无力,用手撑着脑袋调整着呼吸。
也不知她有没有看清眼前之人,眼中凝上了些说不出的落寞。
颛顼平复一下心绪,不管如何阿唤醒来便是他现在最开心之事了。
他赶紧将阿唤扶起,来到他平时修炼的床榻上坐着,又忙不迭地寻来清水给她。
阿唤喝了一口水,才缓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的颛顼,怔了一下。
二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阿唤努力回想着自己的记忆。
颛顼看出了她的心思,即刻道:“还好将军自己醒来了,不然的话,天下人会排着队将含章碎尸万段。
“我沉睡期间,有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吗?”阿唤试探着道,“我的意思是……颛顼……”
颛顼没等阿唤说完,喉结一动,心虚道:“方才在林中是姜榆公子将你带走的,而后含章便也跟来寻你,再接着就看见将军变回了青鱼,正好你游到了此处。还不小心触碰了机关……”
颛顼一脸认真的回忆着,他自然是将中间的波折隐瞒了去。
“所以才会被那个笼子困住,将军莫不是要追究这件事吧,毕竟将军这样被囚定也是第一次,含章绝不会说出去的,还望将军莫怪!”颛顼顾左右而言他。
“然后呢?”阿唤看着那个铁笼,心中窃窃然。
她似有记得自己不断撞过铁栏,如今身上还有阵阵的痛楚。
“然后,不知怎的。水落了,将军就醒来了!”颛顼面色沉定地道。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你有见到其他人吗?”阿唤看着颛顼的眼睛问道。
“将军是听到了什么吗?”颛顼心中忐忑,他的眼睛根本不敢看阿唤。
“颛顼!”阿唤再一次喊出这个名字,“我听到颛顼在我耳边说话。”
“他说了什么,将军可是还记得?”颛顼强装镇定道。
阿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许久,她左右张望着,不甘心地道:“不,不可能……真的没有其他人来过?”
颛顼心虚地摇了摇头。
“或许,或许……”阿唤叹了口气,“对啊,他怎么会出现,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将军,”颛顼调整了下呼吸,“花影方才说心中所想是为欲念,将军的欲念与帝君有关吗?”
颛顼期待地看着阿唤。
阿唤摇了摇头。
颛顼默然,一个名字在他脑中出现——相繇。
阿唤陷入欲境中,呼喊最多的是他的名字。
颛顼“哦”了一声,下一刻却是急喘着咳了起来。
他胸口涌出一阵郁气,连带着新伤旧患一起发作,颛顼的嘴边沾上了一丝血痕。
但他仍是捂住胸口强忍着疼痛。
阿唤见他脸色惨白,面颊上还有被什么东西拍过的痕迹,不禁又问道:“我真的没有做过什么事吗?”
“将军多虑了,是含章不小心撞到树上了而已!”
颛顼话还没说完,阿唤的手已经放到了他的领口处。
突然,她用劲儿一拉,颛顼猝不及防被她拉近。
二人靠近,两双眼睛凝望,又相互躲闪开去。
颛顼看得出阿唤这次的眼神软了许多。
阿唤立即看向颛顼的胸口,将他的衣服左右扒开,颛顼的胸脯竟全然袒露在她眼前。
颛顼头一低,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想让她看到的,却也躲不过了。
不过,有之前在崖窟内被她看过手臂的那一幕,他现在反倒是无所谓了。
他胸脯上的肌肤原本就纵横交错着各种血痕留下的隐纹。
再加上方才被阿唤沉重地撞击过几次,眼下那处像是一团被火烧红的蜘蛛网一般。
阿唤的眼神一凝。
颛顼知道她看出来了,那是被她撞过的痕迹。
阿唤伸出手,运集灵力帮颛顼疗伤。
一股灵力从高阳胸口注入,久久累积的郁气散去,他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些。
“将军,含章无大碍的!”颛顼拉了拉衣服,低声道。
“转过去!”阿唤以命令的口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