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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第 265 章 前尘作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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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身在人群中,四处游走。
真正见过世间百态,他才知道人需要的是什么。
只要活着就需要光,不仅眼睛需要,心也需要。
人在黑暗中,渴望的是指引。
至于这个指引是什么,他们有自己的选择。
他收集着关于他们选择的点滴,听他们的心声,看他们的祈求,感受他们的悲喜。
一路行来,关于摄灵者和破晓军的战役他听说了不少,每次明昱有新胜仗,都会在百姓中引起一阵欢呼。
若是有破晓军进入他们的村子,即便躲在床下之人,都要爬出来给破晓军送一个馍,端一碗水才离去。
就在他走到少吴之墟附近时,一个惊天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
明昱被抓了。
抓他之人是缙云氏的清玄。
更让人不忿的是,清玄竟要组织一场刑审,公开斩杀明昱,为神族震威。
颛顼又开始头疼起来,有一个记忆在冲击他的脑海,他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中,那是明昱的身影,他跪在刑台上,有人扬起了一把大刀。
之前他也隐约出现过这个画面,可是看不清人脸,此一刻,他看清了。
他强压着心绪,让自己镇定,随即一个闪身没入云层。
来到破晓军军营,颛顼站在外面,呆立了一会儿,见军中没有任何异常,直接朝明昱的帐中飞去。
他打开帐帘,里面站着一人,背对着他。
颛顼一时兴奋,以为是明昱,但转念一想,明昱如今已是三十余岁模样,背影不是这般年轻了。
他忽然悲上心头。
听到声响,站着的人即刻转过身来。
颛顼认出了他,便是当年的渔村少年。
如今的昭毅近二十岁了,跟着明昱几年,已是他最器重的一员大将。
“你在等我?”颛顼直接问道。
“嗯!”对方点头。
“明昱怎么回事?”
昭毅看着颛顼出神:“原来您就是军中传言三个时辰杀掉数万神军之人。”
昭毅激动了一下,眼含泪光,一个屈膝跪下行礼。
“是君长知道您定会回来!”
“详细说来!”
昭毅起身:“君长说一切都是他的选择,请您切莫出手救他。”
“他要做什么?”颛顼问出这句话,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君长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说只要您不出现,不出手就好!”
“好,那你告诉我他身体如何,和你们在一起时有没有喝酒,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哪里痛?”
“君长,君长已有十年滴酒不沾,他说喝酒伤身。”
昭毅话中带泪,一度说不下去。
“他吃饭本就少,又常常日旰忘食,被抓前已有几日未进一粟。
“他,他虽然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痛到晕厥的模样,但我们知道,这个月以来,他没有一个晚上不是痛晕过去的……
“我们甚至偷偷向他提议过,让他历化,可他严辞拒绝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所以利用了炎平,被清玄所擒,就连清玄对他要做什么他都是知道的。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以身入局,杀生成仁,君长大义啊!”
昭毅泣不成声。
颛顼闭着眼,镜中画面一次次闪现,而他每听一个字,脑海中的刀便扬一次。
救他轻而易举!
问题是,他想要人救么?
数万破晓军保不了他?
张挥、蟜极、九曜护不下他?
还有,他已经证实过了,他脑海中的画面不管如何都会以另一种形式成真,他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
颛顼缓缓吐出一口气:“放心,即是他之愿,颛顼一定达成。”
眨眼间,他化光而去。
昭毅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颛顼,他说他是颛顼!”
昭毅意识到了什么,追到营外,看见空中有一束光化作了破开黑暗的一道云霞。
昭毅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向着万千将士走去。
红彤彤的太阳照红了天,又爬上少吴之墟的山,最后落在闪着银光的河里。
天色越是明媚,人们的心中越是凄怆。
这里是原来明昱斩神的地方,如今跪在台上之人变成了他。
排山倒海的人群簇拥在刑台周围,比河中的水草还要密集。
人们的脸上挂着泪珠,冬日的河里还有水淌,仿佛便是那些泪珠汇合而成。
周围的群山上也站满了人,他们是骑着马去的,马儿仰天嘶鸣,其悲切不亚于人。
刑台周围黑旗招展,众多摄灵者扬刀站于四周,周围布置了结界,没有凡人可以靠近。
台上肃穆死寂,台下万人抽泣。
此情此景,闻者皆悲。
颛顼站在人群中,耳中传来一声声呜咽,汇成了比寒风呼啸还凄厉的巨响!
他身边万头攒动,本该无人认出他的,可刑台上一道眸光向他看来,让他瞬间成为了中心。
被押上场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看着那个身影逐渐清晰。
还好明昱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凄楚之色,即便已形销骨立,即便看起来还遭受过许多折磨。
明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向台下之人扬起了一个笑容,亦如平时看众人那般亲切。
下面的百姓哭得更加悲绝。
许多人跪了下去,台下响起阵阵高呼。
“放了君长!”
“杀千刀的神族!”
“明昱君长不该死!”
声音震天,惊动了天上的烈阳。
阳光一点点在刑台上蔓延,将原本阴暗的地方铺上了一层光明。
清玄站在台上,说了些看今后还有谁敢与神族作对一类的话。
然后,台下默然。
清玄亲自举起刀,刀尖指向天际,划下一条弧线。
随着一人平静地闭上眼睛,一切落下帷幕。
颛顼直愣愣地看着台上手起刀落的动作,看着那双从不曾有过怀疑的眼睛,看着一个赤身在大雪中练剑的少年倒下。
他不眨一眼。
他也无半分难过。
因为他知道明昱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跻身在人群中,逆着他们的方向,一个人走去。
阳光照在他的身后,照在所有人身上,人群都朝着有光的方向而去。
是啊,明昱这个主心骨走了,可他的同行者还在。
他们隐身在红尘中,默默负重而行。
这百代山河,便是一代接一代的人去跋涉一世,闯一场风波。
然后交于后来者,执剑互持,再待前方破晓。
破晓之势,从不是无声无息的,它是荡气回肠的。
颛顼走着,耳边传来一曲长歌,振聋发聩。
鼓角声声,铁骑来矣,
我有战马,誓死守疆;
旌旗猎猎,壮士来矣,
我有征袍,血染何妨;
槁骨森森,英魂来矣,
我有肝胆,与神争长;
苍天悠悠,浩气来矣,
人族有道,乾坤破晓。
……
破晓军也来了,他们手持鼓乐,站满山巅,声音激昂。
一遍过后,百姓也自发跟着唱了起来。
青山奏曲,飞鸟伴鸣。
整个人间山河为之作响。
这些从来不敢在神族面前出声的百姓,如今竟敢当着神族的面为他们的对手唱起了赞歌。
清玄大为震怒!
他不会想到自己这一举将人神的矛盾彻底激化。
从此后,人族与神族之战全面打响。
每一个有觉知的凡人,都扛起了他们的锄头棍棒,站在了为自己而战的位置上。
……
而后,孤身一人的颛顼又来到了长留山,他将跟着他脑中越来越清晰的指引,去见证每一个在乎之人的离开。
蟜极坐在山巅,抚着一曲《云门》。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将无墨笔变成一支骨笛,附和着蟜极的曲调。
蟜极只是看了他一眼,二人还是和儿时一样。
谁也没有激动,也没有感伤,数百年的情谊自那一曲始,从这一曲终。
蟜极抬头,笑意相迎,吟道:
“一别辞尘,玄鸟归巢,
心有不舍,唯念兄长,
银汉惊风,何须扶摇,
诸天垂暗,敛翼深藏。
数点闲山,祈兄无恙,
千里同风,余悲莫长。”
琴音几许,风将蟜极的声音送到他的耳边。
他嘴边的笛音停住,只道一语:
“蛰龙隐岚待云雨,一朝飞天卷狂澜!”
他不再说惜别之话,而是走到蟜极身旁,拿出一个锦囊,那是他给姬俊的。
曲终人散,但在下一个悲喜处,又会有新的长歌响起,因为总会有新人加入。
颛顼离去,转身即是永别。
姬俊入世,从此换了人间。
从他在烈山的客店中醒来,转眼已历二十个春秋。
人族与神族的最终决战到来,就在星辰最亮的一夜。
五星连珠之日。
他穿着阿唤做的衣服,变回了自己从前的模样,飞升天际,在长空中俯瞰人间。
此时,山中、集市、宅院的各处,凡是人迹所至之地,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战争轰轰烈烈地打响。
他来到张挥与大嗓门的作战之地,他们面临的是最凶恶的历化者。
张挥身上全是齿突蟾,一动手便会抖落一地,然后爬满人身,再咬上人的肌肤。
一会儿就足以将人的肉全部吃掉。
张挥曾经在它们手上吃过大亏,如今遇上以此为饵的对手疯四天,便是遇上了死敌。
颛顼在张挥面前降落,拿出无墨笔,挥手画出一只螣蛇。
螣蛇左游右舞,将蟾蜍“咻咻”地吸入嘴中。
张挥喘了几口气,飞到他身边:“我知道你有更重要之事要处理,那便去做,这里我们来守,誓死不会让一个摄灵者活过明日!”
“坊主,还有我!”
“对,还有我们!”
颛顼看向喊话的人群,他们正在与历化者缠斗,却不忘为他送来最信任的一语。
他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他要记住他们的样子。
时英、靖安、元辰、姬俊、昊均、昭毅、文渊、傲俊、小黑、小六、翠珠、贝儿、星回,甚至还有他带走的那个孩子……
即便那么多人不在了,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在!
更重要的是,除了他们,他身后还有整个九州的百姓。
他重新经历了这二十年的时光,补足了历化妄心劫时错失的一幕幕。
这一刻,他感动在怀,也信心在怀。
“颛顼拜谢了!”他向所有人躬身一礼。
他飞升而上,念动岐山老祖的口诀。
顿时星光大作,洒向凡尘,化出一条太初之道。
他以身入境,在时空的裂缝中骤然消失。
他要回到原点,因为有一个人即便死去,也不该被误解,被遗忘。
他要给以白骨奠基的每一位先祖,每一位子民,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