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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草凤 比翼之鸟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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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婆婆环顾一圈,率先抬脚往许老爷离开的方向去了:“走吧,早点解决早点出去。”
既来之且安之,打草惊蛇并非他们一贯作风,这幻境必然有蹊跷,做手脚的人却是小看了她,以为又是如木客一般的普通查案人。
到了医馆,果然也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比许府人潮更密。
“可怜哦,何公子刚考上进士就遭遇了这档子事。”
“何公子也是重情重义之人,那么急的水说跳就跳。”
“这不就在医馆里躺着了嘛,要是真醒不过来,许府……”
“嘘嘘,说什么晦气话呢!”
“对对对,呸呸呸——何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保佑许小姐平安无事……”
听了一会儿,两人正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个清楚,然而现下的状态比鬼还不如,只能互相干看着。
恰逢此时,一劲装女子突然伸手拍了拍身前人的肩:“打扰一下……”
“哎呦!”那人吓得抖了一抖,拍着胸脯转过身来,“干嘛呢,吓我一跳!”
来人正是肖含,她把手收回来,一本正经地说:“抱歉,我初到荥县,看这里聚那么多人,实在好奇——听起来像是有夫妻二人落水了?”
那人道:“嗨呀!确实是出了大事,落水的是许府的小姐和姑爷,不过这位姑爷也是福大命大,没叫水鬼拖去。本来是何公子高中进士,不日就要上京赴任去了,届时事务繁多,特地和许小姐趁着还得闲乘船赏景,谁知许小姐船头失足……唉,恐怕要喜事变丧事了!”
肖含眸光微动,便问:“这何公子奋不顾身去救许小姐,二人感情应是极好的吧?”
“那何止!”这人说起这事来眉飞色舞,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我可告诉你,这位何公子何进士可是和我住一个巷子里的邻居,他家嘛,说来也可怜——家里原是打渔的,日子也还算过得去,偏偏十来岁的时候没了爹,他娘一个人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把人拉扯大了,又在他还没弱冠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了,家里供他读书已是花光了钱,结果到最后都没法给他娘打口薄棺材……”
肖含很快就想明白了,接话道:“许小姐有恩于他?”
“正是如此!说到许小姐嘛……哈哈,家中也有不小积蓄,如今许老爷做起了生意,也很光鲜,有钱是一回事,可是没文化啊,而且不愁吃穿不就愁名声了嘛,寻思着给许小姐找个士人姑爷,最好是能入赘许家,何公子死了娘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这不就刚好配了许小姐嘛!”
肖含蹙了蹙眉,问:“我听你话里有话,可是许家的发迹有什么问题?”
“诶,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此人先进行了一番免责声明,才继续说下去,“许老爷的名号在咱们当地也是响当当的,是这里的第七代‘团头’。”
肖含自幼离家拜入瑶宫宫主门下,听了这么一番解释,还是不太明白:“团头是什么?”
那人讪笑两声,没有说话。
肖含猜测这多半不是什么光彩职业,别人家里刚出了事,她大张旗鼓地打探也太不礼貌,遂抿抿唇,不再追问了。
肖霁霜也不明白。
万婆婆道:“团头就是乞丐的首领,乞丐要将每日的收入上交一部分到团头手里,以做应急兜底,也可以理解为是‘孝敬’给团头的保护费,代代相传积少成多,哪一代富裕了也不是什么怪事。”
那人看肖含板着个脸,却又带着点忧虑的样子,自顾自把方才关于团头的话题揭过去,继续说:“三年孝期一过,何公子就和许小姐成婚了,婚后许家花大价钱为何公子请来名师、打点关系,何公子也不负众望,考了个进士回来,要做京官了,结果嘛,就像您看到的这样,突遭横祸了。”
他们正说着,就听医馆里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叫:“老爷!姑爷醒了!”
万婆婆抬眸往里看了一眼,然而人头攒动,重重叠叠的围观者挡住了视线,她只好收回目光,颇有兴致道:“打个赌?我赌这落水不是意外,而且策划这场戏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肖霁霜摇头:“没什么好赌的。”
万婆婆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会没什么好赌的,小到银钱,大到……”
肖霁霜垂着眼睫,看被拥挤人潮踩折的一株小草,依旧拒绝:“不赌——此地有水鬼?”
“好吧,”万婆婆一边往人群中心去,一边道,“水鬼?溪井江河,哪里没有水鬼?”
“我的意思是,此地傍江。”肖霁霜将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见她已然行了一半,只好理理袖子迈步。
刚要跟上,就听耳边一道极清脆的吆喝。
“麻烦让一让!”
肖含摸清了情况,如一柄利剑一般不由分说地插进人群中,不一会儿就开出一条道来:“瑶宫弟子肖含,受命而来!”
“是仙人……”
“快,快,都让开,有修士来了!”
“不会这事和鬼怪有关吧?”
人群往两边散开,肖霁霜一动不动,任由她穿过自己的虚影。
人到眼前,许老爷只好把自己还没问出口的话咽下去,忙起身来迎:“仙长到此,可有什么事?”
肖含只是丢出一把长命锁:“此乃许小姐贴身之物,我本来除此地水鬼之患,恰好发现落水的许小姐,便将她救下,医治后并无大碍,今夜便可归府。”
许老爷握住刻有许知意小字的长命锁,老泪纵横,连忙在地上磕起头来:“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然而肖含并不理会,转身便走,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曾说。
万婆婆走回肖霁霜身侧,道:“不讨喜。”
肖霁霜问:“什么?”
“瑶宫那个,”万婆婆盯着她的背影,“我还想听听何至深能编出什么谎话来呢。”
肖霁霜想了想,无论肖含还是何至深,皆是尘归尘土归土了,便说:“死者为大。”
随行小厮嘴里还在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下一秒许老爷就因情绪起伏太大,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个小厮眼疾手快,稳稳接住了许老爷,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下一秒嘴边一扁,嚎道:“老爷!老爷啊——”
医馆的郎中忙扑上来把脉,好在他只是太过激动,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此时唯一能做决定的就只有刚醒来还没来得及说上话的何至深。
他沉默一会儿,面上带着淡淡的绝望:“知意和岳父无事就好,先回府吧。”
万婆婆瞧他脸色,扬了扬眉毛。
许府一天的遭遇也算是跌宕起伏,好在虚惊一场,阖府上下又喜气洋洋起来,天际刚泛红,厨房里就备上好酒好菜,只等小姐和仙长到来。
许府上上下下都挨挤在门前迎接,尤其许老爷和谌夫人,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急急往外张望。
何至深也很焦急,一刻不停地来回踱步,好像身后有什么追着他咬,以至于许老爷太阳穴突突跳,一阵头晕眼花:“至深,至深,别晃了,你晃得我心慌。”
“是、是,”何至深应了,可依旧跟穿了不合身的衣服一样,总是要动上一动,“小婿就是想早点见到知意。”
大概是真的吉人自有天相,天还没黑,肖含就带着才消失半天的许小姐回家了。
许知意一回来就扑了谌夫人一个满怀,呜呜咽咽地哭诉自己掉下水有多害怕,又是如何遭罪,怎么怎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万婆婆听她叽哩哇啦说了那么多,眼见谌夫人安慰她都要说得嘴巴起皮了,也不见说到重点,难免心生不耐,一抬头看肖含也蹙着眉头,便猜肖含多少也知道点什么。
她用胳膊肘捅捅肖霁霜:“许知意既然有问题,除了便是,何至深也不是良善之辈,报给典衙便是,何必跑到许府来?”
肖霁霜道:“这是个疑点,我不认得肖含,可眼下看来,行事可称正派。”
万婆婆不置可否。
何至深面白如纸,惶惶之态几欲破体而出,他总算迈着步子向劫后余生的妻子挪动。
此时许知意被安慰得差不多了,许老爷总算能把问题问出口:“知意啊,你怎么从船上掉下去的,还记得吗?”
“读书人嘛,都要面子,一朝飞黄腾达,自然想摆脱过去的污点。”万婆婆想起那首恶意满满的童谣,“他出身渔民家庭,水性不错,推妻子落水,却又装作重情重义的样子下去施救,再自导自演一出自己为此力竭溺水的好戏……”
何至深听了这么一问,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细碎的声响,步履虚浮,如踏棉絮。
他抬手想理理衣襟,手腕却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衣料就猛地缩回,转而用力握住自己的袖口,勉强镇定了下来。
肖含看着他手忙脚乱的举动,锐利的目光钉在何至深背上,却并没有揭开他的假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知意看了眼突然停下脚步的何至深,又哇地一声哭了。
“我再也不要穿坡跟鞋了!害我没站稳摔下去!”哭着哭着,她一个猛子扎进了何至深怀里,“呜呜呜夫君,幸好你没事,你舍身救我,实在太令我感动了!”
此言一出,肖含的眉头蹙得更紧。
万婆婆几欲抚掌,嗤笑道:“好个轻飘飘的理由!”
许知意扑过来时,何至深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寸,随即又硬生生定住,那半寸躲闪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连忙张开双臂去接,以更用力的拥抱来掩饰。
他原本僵白的脸色缓缓回温了,瞳孔还因为紧张而震颤着,却硬露出一个笑来,何至深慢慢拍着许知意的背,喉结滚动两下,道:“没事,没事,这不是回来了吗?”
万婆婆哼笑一声:“笑得真难看。”
肖霁霜的目光从何至深脸上缓缓移开,转而看向依偎在丈夫怀里、正笑盈盈的许知意,双手环胸,手指无意识地在臂上轻敲着,低声道:“许小姐……许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