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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外客 不知来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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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云,一老樵夫入山伐薪,迷失数十载未归。时逢佞臣擅权,民不聊生,天降大雪,以示警醒。
仙尊出世之日,冰消雪融之时,樵夫去而复返,不知寒灾与年月,伐木之斧已成烂柯,是以取“南柯一梦”之意,此地更名柯州。
三百余年过去,大齐仙门林立,其中以和惠仙首师门——柯州元辰宗最为强盛,素有“天下第一宗”之称。
近来有传闻称元辰宗正在为少宗主寻剑。
元辰宗十年举办一次招新大比,吸纳八方才俊,每每此时,柯州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然而今年却是有些不同。
大家伙儿不往元辰宗去,倒是挤在了柯州边界,好不热闹。
这些少年中不乏天才,天才之中奇人异士更不在少数,然而有一位尤其引人注目——无他,这是个顶顶俊秀的怪人。
光俊还不够惹眼,要紧的是他那一身快浸透成红裳的染血白衣,不知经了怎样一遭,伤成这样;更要紧的是,这少年人提着剑就闯了元辰宗名下的当铺,“砰”地一声把剑拍在柜台上,属实算不上客气。
周遭安静须臾,下一秒好似骤风拂波,窃窃私语裹着打量的目光涌来。
肖霁霜是来当剑的,当一把旧剑。
他不管旁人,只在乎这把剑价值几何,够不够格让典当行送到那少宗主眼前。
肖霁霜盯着被他惊扰而来的司理,哑声道:“劳烦,开价。”
算他技不如人,遭人暗害,落了个命悬一线穷途末路穷困潦倒的下场,肖霁霜只好就近寻地换些银钱,此剑不凡,哪怕是在法宝灵器数不胜数的元辰宗,也能寻个好去处,不算亏待。
此时方到灵枫镇,却见修士如云,一路过来倒是明白了个大概——这些人畏畏缩缩犹犹豫豫,全是因为和惠仙首仙殒了。
司理细细打量他一番,神色微变,这才接过剑瞧了起来。
瑞程典当行素以诚信闻名,开出个双方满意的好价钱。
昨日破衣烂衫的怪人,隔日出门,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溢彩丝的暗纹白袍,辅以素净的玉簪,腰间坠一枚象征元辰宗客卿身份的紫玉腰牌,谁人见了不称一声玉树临风。
剑自然是世间难得,肖霁霜并不觉得仅一把好剑就可以换来客卿之位,除非背后另有原因——
其一,他当剑那日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司理,观之神色,此剑似乎结了他燃眉之急。
暂且不管这燃眉之急是否是传闻中寻剑一事,可若仅是如此,何至于给了待遇几乎等同长老的紫玉客卿身份?
因此,这之后必有其二。
这其二便是……司理认得他这张脸,或者说认得昼生门副官的身份符牌。
昨日司理出面,自以为隐秘地瞥视了好几眼,观之神色不似初见。
昼生门乃是和惠仙首林风至在仙京的居所,除了最内里的小院供仙尊居住,其余皆用于接收香火、处理祈愿、安排仙京日常。往来者皆是仙人亲点的飞升之材,被称之为司常,而统领掌事的“副官”,更是仙尊之下的最高位者。
和惠仙首符修出身,昼生门的身份凭证便都是仙尊亲绘符箓,若非命悬一线,不腐不失,平时作环佩之能挂饰腰间。
然而仙首殒命不久,这位副官也遭人所害,跌落人间,命不久矣。
偏偏树大招风,偏偏树倒猢狲散,便是如此,没有谁能搭救一把。
肖霁霜与这副官同名同姓长一张同样的脸,漂游百年,终于捡个便宜,有了归处。
夏末秋初的天气多变,肖霁霜才到戏楼坐下,点一盏冠以“雨前松”名茶之称的粗茶,再给领他来的小学徒要上几块豆饼,外头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打更人的梆子声有些闹,肖霁霜不甚习惯,是以昨夜醒了一回,没太睡好,原是打算倒头睡个一日半日的,但一大早他就听见当铺小学徒楼上楼下一通跑,边跑边叫嚷,似乎有谁正对他穷追不舍。
一开门,果然就见小学徒在前面跑,后边朝奉举着笤帚面红耳赤,便拦下孩子护到身后,问他怎么回事。
小学徒一扁嘴,说:“不就哼了两段戏。”
小小学徒,除了师父心情好赏个仨瓜俩枣,便是连工钱也无的,肖霁霜怪道:“你还有钱有闲去听戏?”
小学徒被打了,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儿顾不得什么仙人客卿,瞪他一眼:“墙根听怎么不是听了?”
肖霁霜连连点头:“是这个理,那你说说,怎么一段戏?”
小学徒看看他,又看看正对着客卿大人讪笑的师父,眼睛滴溜转一圈,就又像模像样地唱起来。
听完,肖霁霜明白了,这是给和惠仙首编排了一出“一问三不知”。
倒不是说仙首本人脑袋空空,而是以下三问:第一问,如何飞升的?不知。第二问,怎么当上的仙首?不知。第三问,因何殒命?还是不知。
没错,这位自飞升起风光了百余年的仙首,不明不白一声不吭地没了。
人刚死,戏班子就紧赶慢赶把戏编出来了。
肖霁霜只笑笑,说:“好了,学得挺好,你且同我说说是哪家戏楼哪个班子,我瞧瞧去。”
小学徒机灵着,知道自己说了,等肖霁霜一走,就又要挨揍,便扯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大人,随我来,我带你去。”
肖霁霜由他牵着,也就去了,临出门,回首冲朝奉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免得朝奉又觉小徒失礼。
来都来了,干脆留小学徒一同听戏。
楼里伙计一边上茶一边介绍今天的剧目,倒是不再唱那“一问三不知”了,不知是为了新鲜还是有人来敲打过,总之,换了一出《天禀受召》。
天禀一介散修,除了这么个仙号,并没有留下什么名姓。
天底下那么多道士,他是第一个飞升的,这一下便惊天动地,紫霄雷劫劈了半天,噼里啪啦地叫人以为天都要裂开了。
后来一盘算,发现这位仙尊是前几天只身入大盘山的那个散修游道。
说是山,却也就一平地周边有一圈矮矮的土坡,不过数十丈,整一个就像盘子,因此得名。
不知山里怎么盘踞了一群精怪妖邪,抢了地称王称霸,却只叫那里头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不敢进,尚还没出多少人命。
彼时社水堂建制未成,只县里先派人把此地包围,这位道人就这样来了。
他云游至此,衣服虽沾染尘土,脸上却不见疲惫,来了就找农家讨口茶水,问那大盘山下怎么有官兵数百,农家便说了。
这道人看着不到而立,穿的不似传统那些仙气飘飘或蓝衣束袖的,反而煞气深重,一身摆上还沾着血的黑色劲装,比那大盘山黑压压的妖气还要暗上几分,他听完,找农家要了把柴刀,提着就越过官兵,隐进浓浓黑雾中了。
他独自在里边杀了三天三夜,朝廷派人来时,只见妖气散尽,血流成河,天边雷光阵阵,闪电勾出两个大字“天禀”,这位年轻人就飞升了。
因而在凡间,便有天禀仙尊掌“资质”与“驱邪”的说法,若是希求儿孙中出个天才的,多拜拜这位,有幸得了青眼,仙尊显灵,便祖坟冒青烟,家中神童降世了。
此时正演至紫霄雷劫那段,乒哩乓啷一阵锣鼓喧天,忽地有人闯进来,和守门的伙计连声抱歉,说是外面雨大,他赶路至此,借贵地避上一避。
伙计倒也不是不让他躲,可跨过门槛进来算个什么事?然而风骤雨斜,檐下实在难以遮挡,便是起了一番争执辩论。
幸好这敲锣打鼓的一阵盖去了,否则楼里今日来了不少富商大贾的,遑论还有位元辰宗客卿,冲撞了可是不得了。
肖霁霜对这拙劣仿拟的飞升之景不感兴趣,方一走神,便注意到这少年,着一身几乎浸透雨水的黑色劲装,同为不速之客,却不似戏文中的天禀仙尊云淡风轻,皱着的眉头显示出他的焦急。
小学徒摸饼摸了个空,发觉他一直盯着大门看,也昂着头张望一阵,扫了一眼就不再瞧了,愁眉苦脸地看了一会儿空盘,默念几声“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遂捡着桌上的饼渣吃:“逃票也不是这么逃的,我一年前就不用这法子了。”
肖霁霜听了,颇为惊奇地看他一眼,问:“逃票?”
小学徒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咳嗽两声,装作没听见。
肖霁霜并非是要教训他,摇摇头道:“我倒不觉得他在逃票。”
小学徒问:“为什么?”
肖霁霜只笑了笑,招来跑堂的伙计,续一壶热茶,再添一份豆饼和糖糕,这才不紧不慢地让伙计去把那避雨之人请进来。
小学徒又问:“为什么让他过来?”
肖霁霜道:“知道什么是风雅吗?”
小学徒摇了摇头。
肖霁霜指指台上的玄衣仙尊又指指门口的黑袍少年,眉眼弯弯,颇为玩味:“此情此景,我请他进来,就叫风雅。”
小学徒两边瞅了瞅,只觉这风雅属于败家子之流,不是什么好东西,专心对付手中吃食了。
黑衣少年见通融不得,没有再做为难,正要离去,却被跑来的伙计叫住,好好地给带进去了,他不知缘由,但这天气由不得他过多思量,便抬脚跟上了。
到了地方,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注意力仍在台上,只那孩子啃着糖糕瞧他,似乎是想从他身上瞧出点什么过人之处来,然而很快,孩子就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大人,来了。”
台上的《天禀受召》刚刚结束,台下一片叫好声,肖霁霜对小学徒的提醒恍若未闻。
伙计把人带到就又下去,更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此人抬手斟茶,视线在那客卿腰牌上略停,终于依葫芦画瓢叫他:“大人……”
肖霁霜动作一顿,险些把茶倒出杯外,他放下茶壶,将杯子往前推了推,道:“坐。”
更影依言坐了,没有推辞便端起茶一饮而尽,略略散去体内湿寒之气:“多谢,我……”
他一言未尽,肖霁霜又将糖糕往前推了推:“吃。”
赶了大半天路,更影腹内空空,抿了抿唇,又依言吃起了糖糕。
肖霁霜便问:“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更影道:“云游道士,更影。”
肖霁霜道:“哦?”
更影道:“才疏学浅,幼时捡来些破书残页,胡乱模仿,算是谋生。”
肖霁霜点点头,有些意兴阑珊。
小学徒看看他,含糊不清地说:“这下‘风雅’不成了。”
肖霁霜瞥他一眼,小学徒视线游离,状不经意地去摸点心。
第二折戏由观众竞价决定,若是叫好的人数过半,银两就全归戏班所有;若是叫好的人数少于一半,则银两悉数返还。
这种玩法于肖霁霜而言属实新鲜,他拨了拨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问:“若是你来选,会点什么?”
小学徒听这语气,知道不是问他,趁黑衣人愣神的片刻,眼疾手快抢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糖糕。
更影等了一会儿,方觉是在问自己,犹豫片刻,答:“复照寒消。”
这便是讲寒灾天罚之下,民不聊生,而复照仙尊不忍人间疾苦,剑斩寒灾消解封冻。
并不算是一折很精彩的戏。
报价的频率越来越低,眼见结果将出,肖霁霜问:“为什么?”
更影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无力回报,定铭记于心,何况仙尊之恩重如山。”
肖霁霜听了,垂下长睫掩去神色,便道:“好啊,那就复照寒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