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暗幕一角 沈安入太医 ...

  •   王公公的值房,在东宫后院角门旁。
      三间青砖小瓦房,窗纸糊得严实。推窗见前院甬道,闭门通太子寝殿。
      这位置是萧丞特意安排的,既能随时听候召唤,又能兼顾前院的各项事务。
      暮色四合,沈安提着为萧丞新配的药,往他书房走去。
      未到后院,便见王公公立在值房门前,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一言不发。待沈安跨进门槛,他转身进了屋,门却虚掩着。
      沈安经过门口时,听见里头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紧接着是王公公懒洋洋的自言自语:
      “要说这对弈之道,还得是沈辞镜和张言顺二位大人高啊。那步‘弃车保帅’,啧啧,下得妙。”
      听到父亲的名字,沈安停下脚步,推门走进王公公的值房。
      王公公盯着棋盘,手里的棋子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找不着落子之处。
      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王公公,方才听您提到家父的名字……”沈安说。
      “沈医士,来陪咱家对弈一局?”听到沈安说话,王公公抬起头说道。
      “小的不懂棋道,我来送药。”
      “哦,送药。”王公公把棋子扔回盒里,“可惜了。令尊常和张言顺在太医署后头下棋。那时候,张医官的棋风可比现在稳当多了。”
      张言顺?父亲死的那日提起过。
      沈安心头一跳:“家父和张医官,以前常在一处?”
      王公公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沈医士,这药趁热进才好,你赶紧送进去。不过,城东槐树胡同常有人对弈,你要是想学,不妨多去那里看看。”
      沈安躬了躬身:“多谢王公公。”
      王公公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木鱼符,轻轻搁在药案边:“殿下说了,你既入东宫侍疾,往后便是这里的人。这鱼符你收好,出入禁苑方便些。”
      沈安接过鱼符,连忙跪下:“臣……谢殿下恩典。”
      ※
      给太子送了药,沈安揣了几张旧方子,只说向前辈请教,便匆匆出了门。
      张言顺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巷子深,两侧青砖高墙耸立,墙头荆棘丛生,枝杈横斜。
      巷子尽头,问了两户人家,才寻到住处。
      沈安叩了叩门,无人应声。又抬手拍了两下。约莫五息,门开了一线。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探出,眼白发黄,虹膜边缘一圈灰白。看到沈安,瞳孔先是一缩,随即放大。
      “谁?”
      “沈辞镜的儿子,沈安。”
      门开了。
      张言顺站在门里,头发花白,披散着,盖过了衣领。眼下发青,颧骨高耸,腮帮塌陷。
      他上下打量了沈安一眼,转身往里走。
      沈安跟着走进去。
      屋内昏暗,窗棂蒙着黑布,不透一丝光。桌上摊着厚厚的药典,边角卷起,书页泛黄发暗。空气里飘着陈腐的药味,夹杂着一股潮湿的霉气。
      张言顺在椅子上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安自己找地方坐。
      “这么晚打扰您,多有不便,还请张伯父恕我冒昧。”
      “找我何事?”张言顺眯着眼望着墙边脱了漆的木柜。
      “我来,是想向您打听家父的事。 “
      “你爹的事,知道多少?”
      “并不知晓,才来请教。”
      张言顺身子往后一靠,那把断腿的椅子吱呀一声,晃过去,又荡了回来。
      屋里静得只剩下椅子的晃动声。过了许久,他才掀开眼皮:“知道了,又能如何?”
      沈安迎着他的目光:“医者仁心,不敢忘。”
      张言顺来回看了沈安几眼,椅子不晃了。
      “边军的药材,制草乌换成了生草乌。”张言顺耷拉着脑袋,“浙元胡换成了西北元胡,洋金花……”
      张言顺话说一半,又闭上了口。
      生草乌与制草乌区别甚大,是要人命的手段。但浙元胡与西北元胡药性相差甚微,不至于出人命。
      沈安道:“生草乌替换制草乌确属害人,但西北元胡并无不妥。”
      张言顺冷哼:“西北元胡同浙元胡差的银两可不少。”
      沈安恍然大悟——制草乌是要人命,西北元胡是谋财。谋财害命的勾当,竟然使在了治病救人的药材上。
      沈安点点头,又问道:“家父查到了什么?”
      张言顺猛地抬头,双眼瞪得滚圆:“想要活命就装聋作哑,不是你能碰得的。”
      任凭沈安如何盘问,张言顺闭着眼,一言不发。
      沈安跪下来:“张伯父,您忍心看着边军将士丢性命吗?他们守着我朝的百姓安危,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
      张言顺身子一震,伸手抱头,揪紧凌乱的白发。
      沈安又道:“家父死前特意提起您。”
      张言顺抬起头,浑浊的双目清明了一瞬。他咬咬牙,低声道:“你爹向皇上呈医案前,去过……去过景仁宫。”
      景仁宫?那是淑妃娘娘的宫殿。
      沈安心头一沉:“你是说,淑妃娘娘……”
      “你爹只是说在景仁宫闻到生草乌的气息。”
      张言顺颤巍巍站起身,走到柜前,从一本书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来。
      “这是你爹留在我这的——太医署去年的草乌进出记录。你自己比对,别问我。”
      沈安接过,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
      “张伯父,家父说起过您提到的‘离魂草’,那是何物?”
      “‘离魂草’,北戎人叫它‘鬼哭草’,专攻‘断弦散’之毒。”
      “‘断弦散’又是什么毒?”沈安满脸疑惑。
      “走。”张言顺背过身,不再看他。
      “张伯父……”
      “我叫你滚。”张言顺抬高了声音,呵斥道。
      沈安躬了躬身,低头退出。
      沈安的脚步声远了。
      张言顺站起来,身下的瘸腿椅子翻身到底。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喃喃自语:“沈兄,我怕照拂不了贤侄了。”
      言罢,顺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
      ※
      沈安回到太医署,坐在值房的通铺上,把那张医案抄本又看了一遍。
      父亲查到有人用生草乌替换了制草乌,以次充好,兼谋毒杀。太子的药里用的就是生草乌。边军和太子的药,源头被同一拨人控制了,还是各自咬着一环?
      淑妃娘娘的景仁宫怎会有生草乌气息?
      砰砰,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他站起来,打开门。
      茯苓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倒是清清爽爽,袄子上还透着檀香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木簪的尾部吊着一颗芍药形的银饰,随着脚步晃动——的确有了些宫女模样。
      “少爷……”
      沈安抬抬手:“在宫里,叫不得少爷,还是叫名字的好。”
      茯苓却是不肯:“有什么叫不得的?我十三岁到沈家,叫了六年少爷。生是沈家的人,死……”
      茯苓自觉不妥,脸刷地红了。
      “就叫名字吧,再不济,就叫沈医士。”沈安也跟着脸红了。
      茯苓递过来一双新布鞋。
      “比着你的脚学着做了双鞋,你别嫌弃。”茯苓看了一眼他的脚,“试试看合不合适?”
      沈安接过布鞋,翻过来看,鞋底有三道痕,是纳鞋底的时候多走了几道针线。两道长,一道短,从鞋尖延伸到鞋跟,摸上去微微凸起。
      “这三道痕——”
      “我娘教的。宫里人多,你穿着走路,我能认出来。”
      沈安把鞋翻过来,鞋底朝上,用手掌压住,抬起来,压下去。贴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踩在地上声音不一样。”他说,“寻常布鞋底子软,落地无声。但这双……”
      他顿了顿,似乎在分辨那细微的差别。
      “寻常布鞋落地实沉。但这双鞋,三道痕正好硌着脚心。脚下的力道被这三道痕给减弱了,声音有些发飘。”
      茯苓看着他,点了点头。
      “难怪说你聪明呢。”
      沈安捧着鞋,问道:“你在宫里作什么?”
      “王公公叫我去东宫茶水间,侍奉太子。”
      茯苓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少爷……沈安。”
      沈安看着她。
      “鞋底磨穿了再来找我。”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三道痕。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他把鞋压在枕头底下。
      ※
      一夜没睡踏实,沈安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发软。
      走进御药房,看见有人扎堆交头接耳。
      “听说没,张言顺死了……”
      “不可能,昨日还在开方子。”
      “今日一早……”
      沈安心头一紧,身子颤了颤。站稳喘匀了,拎起药包往太子书房走。
      一脚踏进后院,听到太子书房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砸碎的声音。
      快步走过去。
      太子书房门开着。
      青瓷盏碎了一地,东一片,西一片。茶水流到门口,钻到宫女脚下,她也没敢挪步。
      王公公耷拉着眼皮,盯着那堆躺在碎瓷片上泡开了的茶叶。
      “这世道是要翻天吗?太医署的人,说死就死了?”
      沈安突觉胃里一阵酸水顶上来,强忍着咽下去——自己昨晚去找张言顺,今早却死了。一阵晕眩袭来,往后趔趄一步,赶紧强撑着站定。
      王公公抬起头:“殿下息怒,眼下边关战事要紧。不妨暂且搁下,静观其变。”
      萧丞还要说什么,周德走进来,说道:“殿下,兵部赵德贵大人来了。”
      萧丞抓起桌上的砚台拍在案上,啪地一声,盖过瓷碎的声音。
      “滚进来!”
      ※
      赵德贵哆嗦着骑着门槛迈进来,跪在尚未渗干的茶水和碎瓷片上。
      “微臣赵德贵,见过殿下。”
      萧丞恍若未闻,叫茯苓沏茶。
      崭新的杯子端上来,太子说:“这茶喝不惯,换新茶。”
      王公公使了个眼色。
      茯苓端走案上的茶杯,走到里间,又重新走出来,放到太子案上。
      萧丞端起来,揭开杯盖,看了看,又放下。
      抬起头,看着案下。
      “这是……”
      “微臣赵德贵,叩见太子殿下。”赵德贵慌忙叩头。
      “赵大人。”
      赵德贵抬起头。
      碎瓷片划破了额角,一丝鲜红的血沿着眉梢淌下来,挂在眼角。
      “微臣在。”
      “边军报来的物资数目,和你送来的塘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臣……臣不知殿下所指……”
      “不知道?三千两银子的草乌,边军只收到八百两。剩下的两千二百两,去了哪里?”
      “臣……臣笔误。”
      “笔误?一千匹战马,边军实收六百。也是笔误?今年初,朝廷发放抚恤银七千两,边军实收四千两。也是笔误?”太子冷笑道,“看来赵大人的笔,比边军的刀还利索,一笔下去,几千两银子就没了。”
      赵德贵哆嗦得身上沾满了茶渍,脸上的血淌进脖颈。
      “还要我接着再报吗?”
      不待赵德贵开口,太子又道:“笔误?赵德贵,你在兵部多少年了?”
      “微臣……微臣效忠朝廷十……十一年。”
      “效忠朝廷?十一年。”
      一旁的茯苓忘了添水。
      萧丞伸手敲了敲桌案,茯苓一惊,这才慌忙走过去。忙乱中,鞋子竟又踢在碎瓷片上,叮当一声。
      “十一年,你告诉我。三千写成八百是笔误,一千写成六百是笔误,七千写成四千也是笔误?”太子接过茶杯,转身坐回案后。
      “赵大人,起来吧。”
      赵德贵早已瘫倒在地,身子抖如筛糠。
      “如此看来,不是赵大人的错。是吏部察人不力。”
      萧丞呷了一口茶,拿起一份折子,扫了一眼,又放下。
      “有劳赵大人帮我问问吏部,他们的人是眼瞎了吗?”
      赵德贵哪里敢说话?只死死伏在地上,听凭发落。
      院子里,几声鸦啼,甚是聒噪。
      萧丞摆摆手。
      “下去吧。好好想想,边军的药材是怎么回事,短缺的银两去了哪里?想清楚再来回复。”
      “微臣……遵命……”
      赵德贵爬起来,颤抖着往外走。手扶着门框,才没被门槛绊倒。
      萧丞抬指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按了一会儿,没止住。
      “沈安。”
      “微臣在。”
      沈安抬头看向萧丞。只见他脸色苍白,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他走上前,手指搭在太子腕上。
      “殿下,您昨晚又没睡?”
      萧丞没回答。
      沈安从怀里摸出银针,扎进太子头顶的穴位。待太子的呼吸缓了下来,沈安收针,退到桌边,提笔开方。
      写了两味,停下来。
      茯神,太医署只有三钱,不够一副药量。连茯神都缺,看来这太医署的库房,也被人动过手脚了。
      “殿下,方子里有一味茯神,太医署存量不足,臣需出宫采办。”
      萧丞点点头,从案下拿出一枚令牌递过来。
      “申时前回来。”
      出得宫门,一个黑影在他身后闪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