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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林栖迟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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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迟第一次注意到沈砚洲,是在高一开学典礼的操场上。
九月的江北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操场上站满了蓝白校服的新生,广播里放着永远没人听的进行曲,校长在台上念着又长又无聊的发言稿。
林栖迟站在班级队伍的最末尾,因为个子不高不矮,正好被淹没在人群里。
她百无聊赖地低头刷手机,微信群里苏晚柠在发搞笑表情包,她回了一个“哈哈哈”,然后切出去看微博热搜。
“那个是谁啊?”
“好帅啊……是转学生吧?”
“哪个班的哪个班的?”
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林栖迟原本不好奇,但人群的骚动太明显了,她忍不住抬起头,顺着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少年正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身后跟着教务处的老师。
他穿着江北一中的校服,但穿法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系,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小臂的线条结实匀称,皮肤白得像是从来不在太阳底下活动过。
但他的五官不是那种精致柔和的漂亮,而是带有攻击性的、锋芒毕露的好看。眉骨很高很锋利,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凌厉。眼睛狭长,瞳色是很深的黑,像深冬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林栖迟的目光定住了。
她看着他从她面前走过,走过她所在的班级方阵,走向前面的二班。
他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明明是十几岁的少年,偏瘦,肩膀却已经显出了成年男人的宽度。他走路的姿态散漫又沉稳,像是经历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让他比同龄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林栖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苏晚柠用手肘捅了她三下才回过神。
“看傻了?”苏晚柠笑嘻嘻地凑过来,“怎么样,帅不帅?”
林栖迟心跳有点快,但还是镇定地点评了两个字:“还行。”
苏晚柠翻了个白眼:“还行?你眼睛都直了还还行?我跟你说,我打听过了,他是从外地转学过来的,叫沈砚洲,分在二班。成绩好像特别好,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来江北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林栖迟惊讶地看着她。
苏晚柠得意地一扬下巴:“我这叫信息战。追帅哥第一步,了解敌情。”
“你要追他?”
“怎么,你也想追?”
林栖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烫。
她没有回答。
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小声,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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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结束后,林栖迟回到教室,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看向窗外。操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落在桌面上,晃啊晃的。
她想起那个少年走过她面前的画面。
阳光,树叶,风,和他垂下来的眼睫。
像一个被慢放了的镜头,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林栖迟?”同桌方悦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班主任来了。”
林栖迟“哦”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是喜欢——她确定不是喜欢,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今天才知道的,怎么可能喜欢。
那是比喜欢更早一步的东西。
像一个齿轮突然咬合,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像一场大雾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她在那个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觉得,她的高中生活,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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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栖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里,冬天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只是觉得应该往前走。
她走了很久,巷子的尽头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孩,穿着深色的卫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林栖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没事吧?”她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软,“要不要去医务室?”
男孩抬起头。
梦里他的脸是模糊的,像是被一层雾气遮住了。只有那双眼睛,又深又黑,像受了伤的野兽的眼睛,警惕、绝望,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栖迟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递过去。
“给你,还热着呢。”
男孩没有接。
她就那样举着那盒牛奶,蹲在风里,等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滩水。
林栖迟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她从来没有去过那样一条巷子,也没有在冬天给陌生男孩递过牛奶。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蹲下来那一瞬间的心疼,递出牛奶时的毫不犹豫,等待回应时的心跳加速——
一切都太真实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算了,只是一个梦。
她对自己说。
但这个梦,在此后的很多年里,反复出现。
每一次梦里的男孩都会抬起头,每一次他的脸都是模糊的。
直到很多年后,那个男孩的脸终于变得清晰。
林栖迟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因为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那是沈砚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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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砚洲真正说上第一句话,是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林栖迟她们班和二班正好同时上课。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边聊天。
林栖迟不太爱凑热闹,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目光一直在往篮球场上飘。
沈砚洲在打篮球。
他打球的方式和他在教室里的样子完全不同。教室里他永远安静沉默,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但在球场上,那把刀被拔出来了——凌厉、果断、毫不留情。
他运球的姿势很好看,球像是黏在手上一样,过人、变向、起跳、投篮,一气呵成。
一个三分球,空心入网。
周围的人欢呼起来,沈砚洲没什么表情,只是甩了甩手腕,走回去防守。
他在球场上也不怎么笑。
林栖迟把书合上,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下课。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向操场边的小卖部。
小卖部阿姨认识她,笑眯眯地问:“又来买水啊?”
“嗯。”林栖迟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绿色的尖叫,又拿了一瓶矿泉水。
她犹豫了一下,把矿泉水放回去,换了一瓶同样绿色包装的尖叫。
反正沈砚洲不喝矿泉水,他只喝这个牌子、这个口味。
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的?
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每天中午经过二班门口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扫一眼沈砚洲桌上的水杯和饮料瓶。看了两个礼拜,总结出了规律——周一三五喝绿色的尖叫,周二四喝蓝色的,周末不知道,周末见不到他。
今天是周三,绿色的。
林栖迟付了钱,拿着两瓶尖叫走回操场。
篮球刚好出界,滚到她脚边。
沈砚洲跑过来捡球。
他跑到她面前,弯下腰去捡球,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两瓶饮料。
林栖迟心跳加速,但还是鼓起勇气递过去一瓶:“给。”
沈砚洲看了饮料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停顿。但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谢谢。”他说。
他接过饮料,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
林栖迟看得有点呆。
沈砚洲喝完水,把盖子拧回去,看了她一眼:“你不喝?”
“啊?我……”林栖迟反应过来,赶紧拧开自己手里那瓶,也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唇有多干。
她紧张得忘了喝水。
沈砚洲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林栖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抱着球跑回了球场。
林栖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饮料,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说了谢谢。
他说了两次。
苏晚柠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了,肩膀撞了撞她:“哟,送水去了?”
林栖迟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顺便……多买了一瓶……”
“顺便?”苏晚柠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两瓶饮料,“你一瓶都没喝过,怎么顺便的?”
林栖迟哑口无言。
苏晚柠搂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行了行了,我懂的。不过我警告你啊林栖迟,你可别一头栽进去,这个沈砚洲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我没有一头栽进去。”林栖迟嘴硬。
苏晚柠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叹了口气。
“行吧,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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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洲回到球场,林屿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饮料。
“绿色的尖叫?”林屿舟挑了挑眉,“你不是周二周四才喝绿色的吗?今天周三,你该喝蓝色的。”
沈砚洲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换口味了。”他说。
林屿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操场另一边正跟苏晚柠说话的那个女孩,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换口味了——”
沈砚洲瞥了他一眼。
林屿舟识趣地闭嘴了。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认识沈砚洲两年多,从没见过这个人对谁说过谢谢。
更别提说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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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失控。
林栖迟开始“偶遇”沈砚洲。
周一中午,食堂。她端着餐盘“恰好”坐在沈砚洲旁边,然后“惊讶”地说:“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周三下午,图书馆。她“刚好”坐在沈砚洲对面,“恰好”带了那本他从上周就开始找的《百年孤独》的珍藏版。
周五放学,校门口。她“碰巧”等到了公交车,而沈砚洲“刚好”也上这辆车。
她的偶遇密度高到苏晚柠都忍不住吐槽:“林栖迟,你要是把这个精力用在学习上,你早上清北了。”
林栖迟不以为意。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追沈砚洲,用最笨的方式——出现在他出现的每一个地方,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这个方法很笨,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不会撩人,不会撒娇,不会用那些漂亮的、迂回的方式吸引一个人的注意。
她只会一种——
对他好。
很好很好。
好到他无法忽视。
好到他习惯成自然。
好到——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会觉得缺了什么,会觉得不舒服,会觉得——
原来我也没那么无所谓。
这个方法,她用了三年。
有效吗?
有效。
因为她走后,沈砚洲确实在很多年里,都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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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故事的开始,总是美好的。
高一下学期,春天,桃花开了。
学校组织春游,去城郊的桃花山。林栖迟坐在大巴车上,苏晚柠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她的头不小心撞到了车窗,疼得她龇了龇牙。
前面一排座位的椅背后面,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手上拿着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
林栖迟愣了一下,探出头往前看。
沈砚洲坐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背对着她,正在低头看手机。
那只拿着棒棒糖的手,是他旁边座位的林屿舟伸过来的。
“许——”林屿舟差点叫错名字,赶紧改口,“林栖迟,接着!”
林栖迟茫然地接过棒棒糖,还没反应过来,林屿舟就缩回去了。
旁边的方悦凑过来看:“谁给的?”
“不知道。”林栖迟看着手里那颗棒棒糖,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
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她想,春天真好啊。
她不知道的是,那颗棒棒糖是沈砚洲让林屿舟递的。
沈砚洲不爱吃糖,但他的书包侧袋里,一直放着一把草莓味的棒棒糖。
因为他在某一天中午经过四班门口的时候,听到林栖迟和苏晚柠说:“世界上最好吃的糖就是草莓味的,不接受反驳。”
他买了整整一包。
放了一颗在书包里。
然后每天带着,每天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送出去。
终于在今天,他看到林栖迟被车窗磕到头,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书包侧袋,掏出那颗糖,递给林屿舟:“给她。”
林屿舟看他的表情,像在看外星人。
“你——沈砚洲,你没事吧?”
“给她。”沈砚洲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耳朵尖红了。
林屿舟接过糖,递了过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沈砚洲把脸转向窗外,留给他一个红透了的耳廓。
林屿舟在心里笑疯了,但没敢出声。
他认识了沈砚洲两年多,第一次知道这个人会脸红。
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男生,也会有这样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叫林栖迟的女孩。
林屿舟靠在大巴车的椅背上,心想——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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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山上的风很轻,太阳很好。
林栖迟和苏晚柠爬到半山腰,累了,坐在一棵桃树下休息。桃花瓣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林栖迟拿出手机拍照,拍桃花,拍苏晚柠,拍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羊群。
然后她无意间转过镜头,取景框里出现了沈砚洲。
他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盛开的花朵。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表情很安静,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像是对着花,更像是对着花背后的、某种遥远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
林栖迟手指动了,拍下了这张照片。
沈砚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从花上收回来,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林栖迟慌忙把手机藏到身后,假装在看风景。
沈砚洲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林栖迟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刚拍的那张照片。
画面里,少年站在漫天的桃花雨中,仰着头,眼底有光。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光”。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另一个人的手机里,有一个同样名字的相册,放着她的照片。
她也不知道,那个相册,比她建得早得多。
早到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
早到那个冬天的巷口,那盒热牛奶的温度还没散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