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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至宫宴   承安二 ...

  •   承安二十四年,冬月廿三。

      凛冬深,漫天碎雪簌簌而落,覆满整座长安城。九重宫阙飞檐堆银,亭台楼阁瓦落琼霜,远近草木尽裹素白,放眼望去,俨然一派瑞雪兆丰年的盛世图景。

      今日适逢冬至,乃凉朝重节,依立国以来的规矩,京中三品及以上文武官员,可携家眷入宫赴宴,君臣同乐,庆贺新岁将至。

      内廷女眷的席面设于蓬莱殿,由皇后亲自主持,宴请宗室贵妇、公侯诰命与世家贵女。

      殿内珠帘半卷,错金博山炉中瑞脑生烟,异香袅袅,丝竹雅乐萦绕不绝。宫娥捧着食盒茶盏,步履轻盈,穿梭如织。众女眷按品阶高低落座,觥筹交错间,华裳映着璀璨珠翠,环佩叮当,笑语连绵。

      宫中旧制,男女不同席,外男皆往含元殿赴皇帝御宴,蓬莱殿少了外臣拘束,气氛反倒松弛自在些。

      皇后谢兰书端坐正中主位,气度雍容,不怒自威。她虽年逾四旬,容貌却依旧姣好,岁月格外优待,只在她眼角眉梢添了几分沉淀后的风华。

      此刻,她正含笑环视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各家闺秀,时而侧首,与身旁的淑妃低声闲话几句家常。

      她出身前朝封国王室,当初下嫁尚任禁军统领的褚桓,如今母仪天下,膝下更育有太子褚行恪。

      反观贵妃,入宫伴驾十六载,看似风光,奈何膝下犹虚,纵有万千宠幸加身,也如水上浮萍,终究无根,难以长久。

      淑妃性情爽朗,有昶王褚行凛傍身,底气十足,与皇后言谈间亦是从容坦荡,无半分拘谨讨好。

      德妃性子温软恬淡,行事低调谦和,生下晋王褚行珉,向来与世无争。

      贤妃身边则依偎着静敏公主褚云裳,母女二人聊着私房话。

      几位高位妃嫔寒暄叙旧,看似后宫姐妹和睦,实则各藏心思,暗流涌动。

      徐卉迟坐在席间,面前的紫檀木食案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七八道精致菜肴。她的位置颇为靠前,离皇后主位不过隔着三四席。

      这是托了晏扶止的福,作为晏公新认的义女,她第一次进宫赴宴,顶着这个名头,在京城便是最硬的招牌,无人敢怠慢分毫。

      她正值及笄之年,生得明眸皓齿,一张莹润的小圆脸上,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眉眼虽未完全长开,却已隐约透出蜀地水土滋养出的灵秀之气。

      只是,她自个儿心里却是局促得很。

      “……丹蕊,这位置也太靠前了些。”徐卉迟压低了嗓音,侧头对身旁侍立的丹蕊小声嘀咕,“我总觉得皇后娘娘在看我。”

      丹蕊是自幼服侍她的侍女,两人情同姐妹。闻言,她微微俯身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宽慰道:“小姐莫要自己吓自己。您如今是晏公的义女,这位置本就是按品阶该坐的。皇后娘娘若是看您,那也是因为您生得好看,惹眼罢了。”

      徐卉迟被她这番话逗得险些笑出声,忙举起绣帕掩住唇角,嗔怪地瞪了丹蕊一眼:“就属你嘴甜,专拣好听的话哄我。”

      丹蕊笑嘻嘻地退后半步,又顺手端起桌上的糕点,递到徐卉迟手边:“小姐再尝尝这乳酥,还有这馄饨,一点也不腻呢。”

      徐卉迟低头看去,面前的碗中整整齐齐盛着花式各异的十二辰馄饨,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肉馅,汤底清澈见底,点缀着几粒枸杞与葱花提香。另一碟乳酥,炸得金黄酥脆,上头撒了细细的糖霜,单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动。

      她自幼在蜀州长大,来到长安不过数月,诸多风物尚且生疏,唯独对京中美食爱不释口。

      国师府的庖厨手艺自然是好的,可宫中御膳又别有一番风味,精致讲究,色香味样样俱全,实在叫人难以抗拒。

      “那我尝一个。”徐卉迟捏起银箸,轻轻夹起一枚馄饨,小口咬下。

      鲜醇的汤汁瞬间在舌尖漾开,她眼睛倏地一亮:“味道真好……”

      丹蕊忍着笑意打趣道:“小姐慢些用,没人同您抢。”

      二人正吃得欢畅,忽闻一声清亮的询问自席侧传来,打破了原本融洽的氛围:

      “你便是晏公新认的义女?”

      徐卉迟闻言一怔,放下手中银箸,以绣帕轻拭唇角,循声抬眸望去。

      只见左上首第三席处站着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如画,容色艳丽。她身着一袭莲青色襦裙,外罩大红羽缎斗篷,乌发挽成利落的惊鹄髻,满头金钗玉饰琳琅满目。

      少女稍一动身,鬓边的珍珠便轻轻摇晃,映着灯火流光潋滟,周身气派既贵且骄,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徐卉迟。

      徐卉迟虽不认得对方,但观其衣饰气度,便知非寻常门第。她当即起身行礼,语气谦和:“卉迟这厢有礼了,不知这位姐姐是?”

      那女子的侍女往前踏出半步,朝徐卉迟扬了扬下巴,眼里的轻慢几乎毫不掩饰:“果真是小门小户出身,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我家小姐乃御史大夫嫡女,姓武,名卿歌,身份尊贵,深得皇后娘娘青睐。你不认识,也正常。”

      徐卉迟并不恼,面上没有半分愠怒:“原来是武小姐。卉迟初入京城,若举止有失礼数之处,还望武小姐见谅。”

      武卿歌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听闻你父母双亡后,住进了国师府,做了晏公的义女,我原以为是何等出众的人物,今日一见——”

      她话锋稍顿,目光轻飘飘掠过徐卉迟的眉眼:“也不过如此。”

      这话音量不高,嘲讽之意却十分直白。丹蕊面色微变,正要上前辩驳,徐卉迟已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神色依旧平和,浅笑道:“武小姐所言极是,卉迟本就是普通人,不过承蒙义父垂怜,收留我这孤女,才得以在京城安身,哪里敢与武小姐这样的世家千金相较。”

      她姿态放得极低,措辞恳切,反倒让武卿歌不好再说什么。

      紧接着,徐卉迟望向那名侍女,语调里带着绵里藏针的力道:“武小姐身边这位女使说我‘小门小户出身’,卉迟心中难免疑惑。家父生前为官清廉,勤政爱民,蜀州百姓至今感念其恩德。这话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寒了地方官员的心,也有损武小姐的名声。”

      她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既没有当众顶撞失仪,也没有分毫退让。

      “多嘴。”武卿歌对那侍女呵斥道,随后转头看向徐卉迟,略颔首致歉:“是我管束下人不严,让徐小姐见笑了。这丫头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一转,武卿歌又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与凌秋君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徐卉迟心头一动。凌秋君,晏华黎,名动天下。

      她面上不显分毫,点了点头:“是,卉迟幼时曾随母亲在荷城居住过些日子,华黎哥哥……国师大人那时也在荷城,两家为邻,故而相识。”

      说到“华黎哥哥”四个字时,徐卉迟敏锐捕捉到武卿歌眼底骤然掠过的一丝异样,心中便已明了七八分。这位御史大夫家的嫡次女,此番发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么说来,你便日日都能见到凌秋君了?”武卿歌给自己斟了杯酒,轻抿一口。

      “国师大人公务繁重,回府时大多已是深夜,谈不上日日相见。”徐卉迟听出了她话里满满的试探。

      “哦?”武卿歌挑了挑眉,“那倒是可惜了。我还以为你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周围在座的几位女眷听到这过于直白的话,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徐卉迟面色如常,心底却微微蹙眉。

      武卿歌本就声名在外,性情直白张扬,有人赞她率真坦荡,也有人诟病她言辞刻薄。但无可否认,她是京中贵女圈里极为出挑的一位。

      徐卉迟端起酒杯,不卑不亢作答:“武小姐说笑了。国师府规矩严整,我只是寄住之人,自然谨守本分,绝不会有任何逾越的心思。”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你既和凌秋君有旧,也算缘分。”武卿歌垂手整理着袖口,一副清高的模样,“只是我奉劝你一句,凌秋君这样的人物,不是你能够痴心妄想的。你最好拎清自己的分寸,趁早断了杂念,免得最后徒留伤心。”

      “多谢武小姐好意提醒,只是‘痴心妄想’四个字,实在无从谈起。”徐卉迟依旧笑意温婉,“卉迟感激义父收留,住在国师府只为报恩,别无他念。倒是武小姐频频过问凌秋君的私事,莫非……”

      徐卉迟抬眸直视着武卿歌:“莫非武小姐自己,对凌秋君存了别样的情意?”

      武卿歌家世煊赫、容貌出众,至今还未定下婚约,有流言说,她早就看中国师府的门楣。

      此刻被徐卉迟当众点破心事,饶是武卿歌再爽利洒脱,脸上也不由得一阵僵滞。

      武卿歌定定凝视徐卉迟数息,忽而朗声笑了出来:“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是我小瞧你了。”

      她站起身,掸了掸裙摆,居高临下地看向徐卉迟:“凌秋君身边从不缺人,可迄今为止也没有人能在他身边真正站稳脚跟。我这番话算是善意提醒,听与不听,全在你自己。”

      说罢,武卿歌转身带着侍女返回自己的席位,仿佛刚刚那场交锋不过是随口闲谈。

      待到武卿歌彻底走远,丹蕊愤愤不平:“这位武小姐也太没分寸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摆明了是给小姐难堪。您何必还要给她好脸色,依奴婢看,就该晾着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卉迟坐下,握住丹蕊的手以示安慰,“义父特意叮嘱,让我在宫中谨言慎行,你忘了?”

      “要是国师大人在就好了,看谁还敢给小姐脸色瞧。”丹蕊不满地瘪了瘪嘴,到底还是觉得憋屈,又忍不住小声嘟囔。

      “无妨,她说得没错,华黎哥哥身边确实不缺人。可那又怎样呢?她无非是想在我面前立威罢了。”徐卉迟握着小勺,一味在汤碗里来回旋搅,“她心悦华黎哥哥,自然对我这个‘青梅竹马’心存芥蒂,说几句酸话,也是人之常情。”

      丹蕊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她心悦国师大人?”

      “你方才没瞧见?”徐卉迟舀了勺馄饨汤喝下,“我一提华黎哥哥,她眼睛里的那簇火苗压都压不住。这长安城里仰慕凌秋君的女子不知凡几,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丹蕊仔细回想一遍,忍不住扑哧一笑:“也是。不过小姐,您就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徐卉迟端起面前的柏叶酒浅啜一口,酒液清冽甘甜。

      “她说我寻常,我又不会少块肉。再者——”徐卉迟朝丹蕊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本来就是个寻常人嘛。”

      丹蕊被徐卉迟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逗乐了,为她添了杯酒:“是是是,我家小姐最寻常不过了。寻常到连晏公都要收作义女,寻常到能坐在皇后娘娘跟前吃馄饨。”

      “就你嘴贫!”徐卉迟嗔了她一句,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又埋头对付起面前的佳肴来。

      殿外雪落无声,天地皆白;殿内暖意融融,笙歌婉转。

      徐卉迟吃着吃着,目光不经意间投向殿门方向。透过雕花的窗棂,外头的雪光映着琉璃瓦,白茫茫一片,清冷而寂静。她忽然想起临行前,晏华黎对她说的那句话——

      “蓬莱殿中,你只管享用美味佳肴,旁的,不必理会。”

      她当时还略带忐忑地问:“若是有人找我说话呢?”

      晏华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说话便说话,又不会少块肉。”

      徐卉迟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上扬,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华黎哥哥果然料事如神,什么都猜到了。

      她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柏叶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股熨帖的暖意。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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