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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信与糖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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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池柚柠到得很早。
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她走到自己座位前,没有坐下,先把书包放好,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假期里写完的“猫与鱼”的故事。她弯下腰,把信封放在云玖汐桌角。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她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牛奶糖——和上次那颗一样,超市散称的,没有包装纸——压在信封上。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走廊里陆续有脚步声响起来。有人笑着跑过去,有人隔着窗户喊别人的名字。她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心跳——是快的,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扑棱。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了一瞬——以前她总是早到,池柚柠才是踩着预备铃进来的那个人。今天她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走进来的时候,预备铃还没响。
云玖汐走进来。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前。然后她停下了——桌角有一个信封,信封上压着一颗牛奶糖。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颗糖。池柚柠在那一刻几乎忘了呼吸。
云玖汐没有回头。她把那颗糖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然后把信封放在课本下面。
没有拆开,也没有还回去。
她坐下来,把课本翻开,背挺得很直,和以前一样。
池柚柠低下头,把自己的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她没有写字条,没有搭话,只是在心里把那颗被收下的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把糖放回来。
但这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云玖汐把信封放下的时候,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下。
没有粘。
她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这个——封口没有粘,意味着她不需要撕开任何东西就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就像那个人把一扇门虚掩着,不推也不锁,她想什么时候进去都行。
但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推开……
这些天她没睡过几个好觉。放假前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播——池柚柠侧过身去接电话的背影、那个“稍等”的口型、操场上那句“你和楚玉一样”、自己转身离开时身后那片安静。
她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在她看来,话说到那个份上,消息发了,转身走了,就是撕破脸皮了。楚玉当年也是这样的——冲突之后就不再是朋友,然后变成陌生人,然后变成在走廊上假装不认识的人,而私底下却是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是她唯一熟悉的剧本。
但池柚柠没有按这个剧本来。
她先是发了一句“那个小猫画得很丑。但我想让你看到”。又写了一封信放在桌角。还压了一颗甚至和上次那颗一样的糖,像是怕信封不够重、会被风吹走。
她想不明白。
她们明明已经撕破脸皮了,为什么这个人还要解释、还要写信、还要放糖。她没见过这样的剧本。楚玉在她的字典里写满了“冲突即结束”,但池柚柠用一颗糖和几张信纸在她面前翻开了一本新的字典——她不认识上面的字,所以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读那几页纸,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放糖的人。
她把信封放在课本下。没有拆开,但也没有还回去。她只是在想——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她没有答案。但她也没有把信封放回桌角。
一整个上午,那封信就压在她的课本底下,每次翻页的时候都能碰到信封的边缘。她感觉到后背有一道视线——温热而固执,和以前一样。但她没有强迫自己的背挺得那么直了。
中午在食堂,她还是一个人吃。池柚柠和那几个女生坐在一起,隔了两排。她低头嚼着饭,嚼得很慢。她想起那颗糖——她把糖拿起来的时候,糖是热的。不是糖本身热,而是因为被人放在口袋里焐了很久。
她想起上次那颗糖。在桌角放了一整个下午,放学的时候才收进笔袋最深的夹层里。那颗糖现在还躺在那里,和一张什么都没写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其实纸条上本该有些什么的……
但她终是没能写下哪怕一个字。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走到校门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下来,她往后退了退,想退回屋檐下。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好像那颗糖还在。
书包里有伞,她记得那是刚开学那会儿的下雨天里,池柚柠送给她的。
拿出来,撑起伞,走进雨幕中。脚步很沉,却没有踩中一个水坑。脚步很沉,却没有溅起一片水花。脚步很沉,却依然能抬起来,再踏下去。
因为她不得不走,不得不往前走。哪怕自己已经伤痕累累。
回到家她把信封拆开。那封信很好拆,用手指捏住封口的一角,轻轻一掀就开了。她把信纸抽出来——池柚柠的字,和她记得的一样,圆圆的,每个字都像在往旁边挤。她从头读到尾。
“从前有一只小猫……
读到小猫把爪子贴在冰面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停住了。她想起不久前,池柚柠问她“你觉得这只小猫能和鱼成为朋友吗”。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小猫把爪子贴在了冰面上。
不是敲,不是拍。只是贴着。
她合上信纸,放进信封里。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池柚柠的聊天框。那条“那个小猫画得很丑。但我想让你看到”还挂在那里。
她盯了屏幕很久。
然后她重新打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二遍读到“不是敲,不是拍。只是贴着”的时候,她合上了信纸。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真的是在祈求我的原谅吗。她想起假期前自己发出的那条消息——“以后也不用麻烦了”——那句话她打了很久,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面。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结束。
但池柚柠显然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结束。
她先是发了一句“那个小猫画得很丑”,现在又写了一整个故事放在桌角。
不是敲,不是拍。
这是什么意思?
是还在等吗?
还是已经不等了,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该不该原谅她呢。
她把信纸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池柚柠没有在背面写“原谅我吧”,也没有在末尾署名“对不起你的池柚柠”。她只是把故事写完了,放在那里,封口没有粘,什么都没有要求。
但她越是什么都不要求,云玖汐就越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她想起操场上的下午。那句“你和楚玉一样”,自己转身离开时身后的安静。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已经把门关上了。现在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不是敲,不是拍,只是贴着——
不。
我不想。
我……真的不想。
她没有把信纸塞回信封。她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还在下雨。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很凉,但玻璃另一面是被雨淋湿的冷,不是那个放在她桌角的糖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不想什么。也许是不想原谅,也许是不想再被靠近,也许是不想承认自己在读到“不是敲不是拍”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她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把信纸放回信封里。
第二天早上,云玖汐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她走到池柚柠桌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放在桌角。和信封上压着的那颗一模一样。
第三天,池柚柠在自己桌角又发现了一颗糖。她抬起头,前面那个背影正低着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背挺得很直。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很甜。
这一周里,糖开始在两人桌角之间流动。没有人提这件事,就像没有人提那个信封。池柚柠放的是超市散称的牛奶糖,云玖汐放的也是同一种。
体育课上,老师宣布分组。池柚柠朝云玖汐那边看了一眼——她站在队伍倒数第三个位置,没有再往后退。池柚柠张了张嘴,想说“汐汐这边”,但还没开口,云玖汐已经朝她走过来了。池柚柠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多一点的位置。
放学的时候,池柚柠收拾书包,发现抽屉里多了点东西。不是信,不是糖,而是一张便签纸。
云玖汐的字迹,很瘦,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那个故事。我看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云玖汐正站在教室门口,没有看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故意在等——她把鞋带弄散了。池柚柠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去的时候,云玖汐刚好弯下腰系鞋带。
“走吧。”池柚柠说。
云玖汐系好鞋带站起来,没有说“嗯”,也没
有说“好”。她只是跟在池柚柠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出校门的时候,池柚柠看见云玖汐的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被压下去的、冰面上裂了一道纹路的弧度。
和第一次在雨亭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