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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教 谁说女子不 ...

  •   东街的风卷着码头的咸湿气,刮过贺知意的裙摆。她走得漫无目的,那夜沈越冷着一张脸的模样总在脑子里晃——先是不由分说叫她上车,又亲手安排副官送她回济安堂。
      那点琢磨不透的心思绕得她太阳穴发涨,她索性抬手在眼前轻挥了挥,想把那点乱麻挥开。
      等回过神,她已经站在了码头堤岸。脚边是伙计扛货时踩起的黄尘,抬眼时,江风恰好吹起那人垂着的书页,那侧影熟悉得让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今日他没穿惯常的西装,换了身剪裁熨帖的灰绸长衫,架着黑框眼镜,指尖沾着一点墨香,站在货堆边竟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文人。
      “丁先生,这是……亲自来盯货?”贺知意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他长衫下摆沾的一点草屑。
      丁胜转过身,眼角弯起一点笑意:“贺小姐也是来码头谈生意?那我可得先说一句,这批米的路子,我先抢一步了。”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调侃。
      贺知意也笑,脊背挺得直,语气从容:“那先恭喜丁老板。不过我来,不是谈生意的。”
      丁胜挑了挑眉,露出几分好奇:“哦?那贺小姐是?”
      “请你吃饭。”
      兴隆饭店的雅间里,茶烟绕着梁走。贺知意把擦得锃亮的金壳怀表推到桌子对面:“那天谢谢你出手,修好了,你看看。
      ”丁胜接过来,指腹反复摩挲着表壳那道旧划痕,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仔仔细细扣到了自己手腕上,抬眼时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没想到还能找回来,这是我母亲的东西,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本该物归原主。”贺知意笑了笑,正要开口说不必挂怀,丁胜已经先一步开口:“这份情我得还,你提一个要求,我一定办到。”
      “不必的,你本来就帮了我……”
      “要的。”丁胜打断她,语气不容推辞,“昨天说好做你的合作伙伴,生意场里,往来清楚,这是规矩。”
      贺知意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推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我想请丁先生做我的老师,教我做生意——不是书本上的章程,是真刀真枪的,算得了黎粟几何的真本事。”
      丁胜握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时眼里满是惊愕,随即牵出一点自嘲:“贺小姐眼光独到,见识不比我差,我哪里配做你的老师?”
      “先生何必妄自菲薄。”贺知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你回国不过一年,就能在梁洲城站稳脚跟,这份能力,我看在眼里。取人所长补己之短,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信你的本事,也信我自己这点眼光。”
      丁胜望着她眼里亮得惊人的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我答应你。”
      “你不问我为什么非要学做生意?”
      “不问。”丁胜放下茶杯,语气坦荡,“我欣赏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又能看见别人长处的人,就冲这一点,我教你。”
      两个瓷杯轻轻一碰,溅起一点微凉的水花,落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圈。
      第二日安平街米行,丁胜把那本一直带在身上的簿子递到贺知意面前,她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古书,是翻得卷了边的手写账本,心里忽然一暖——他是真的把这话放在了心上。
      丁胜指着页上的数字问她:“梁洲新米一石十块大洋,运去华亭就能卖十四,四块大洋的差价,全是利润吗?”
      贺知意沉吟片刻,摇头:“不是。船钱、装卸费要扣,路远米容易受潮发霉,还要留损耗,沿路三个关卡,每关抽成,成本早加上去了。”
      丁胜笑起来,眼里带着赞赏:“没错。做生意不是只看低买高卖,隐形成本才最磨人,还有政界的风声,也要时时盯着。”
      “那要是听说要加粮税,提前囤粮,等税下来米价涨了再出手,不就能赚更多?”
      丁胜点头:“思路是对的,那你觉得上面会怎么办?”
      “要是米价涨得太厉害,逼得民怨起来,官府肯定会抛储备粮压价,到时候囤的米就要砸在手里。”
      丁胜示意她接着说,贺知意顺着思路往下:“所以不能全押,最好提前跟农户签好远期收粮的契,既能把成本锁死,也不怕被人掐住货源。”
      “没错。”丁胜敲了敲账本,语气沉下来,“做生意要听风声,但不能赌命,任何时候,都要留好退路。”
      说最后这句话时,他语气晃了一下,贺知意没留意,只望着仓里堆得整齐的米袋,轻声开口:“你说得对,做生意要留退路,可这国要是没了,家都保不住,我们又有什么退路可退?我们本来就没有退路。”
      丁胜一怔,转头看她,她眼里燃着一点细碎的火,那点火亮得惊人,像是能把这满城的灰暗都烧出一个洞来。
      他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要往那团火靠近,又怕这火烧过来,会把他这么久戴着的面具,烧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剩不下。
      贺知意没察觉他的异样,只轻声说:“总叫我贺小姐,太生分了,你叫我知意就好。”
      “好,那你也别叫我先生,叫我丁胜,行吗?”
      “好,丁胜哥。”
      这三个字轻轻落进耳朵里,丁胜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连周遭的人声都远了,时间像是卡在了这一刻,整个米行里,好像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表小姐!”芫荽的声音突然闯进来,打破了这份凝滞,贺知意脸颊瞬间热起来,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丁胜先一步缓过来,笑着打圆场:“贺小姐学得很快,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
      芫荽听得得意,立马扬起下巴:“那当然,我们家小姐本来就比别人强。”
      贺知意被她夸得忍不住笑,推了她一把:“你是来买米还是来夸人的?”芫荽才拍着脑袋想起正事,付了钱拉着贺知意就走。
      角落里,丁胜望着她的背影,指尖慢慢攥紧——他一遍遍告诫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连她也是,方才那点不该有的软意,瞬间就被冰一样的冷漠盖了过去。
      济安堂后院,芫荽找了个借口躲去厨房烧饭,只剩下贺知意和宋卓对面坐着。贺知意盯着宋卓攥着茶杯的手,开口问:“哥,你跟沈越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宋卓吹了吹茶沫,语气淡淡的:“没有。”
      “那是他得罪你了?”
      “……算是吧。”宋卓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贺知意还想追问,宋卓已经转了话头:“你不是要学做生意?待会儿我教你。”
      “不用了,我已经找好老师了,丁胜教我。”
      宋卓眉心一蹙,那张总是带着笑意、藏着深意的脸,又浮在了他脑海里。贺知意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偷偷挪到他身后,猛地把手拍在他肩膀上,喊了一声“哥,吃饭了”,转身就跑,留下宋卓坐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晚饭多了两个不速之客,贺知意的目光冷幽幽扫过去,沈越却像全然没看见,自顾自给宋卓夹菜,宋卓也安之若地接了。
      芫荽几个人埋着头扒饭,连大气都不敢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饭后贺知意拉着芫荽坐在游廊栏杆上,凑到她耳边小声问:“我哥他跟沈司令……”芫荽像是被烫到一样跳起来,丢下一句“我不知道”就跑得没影。
      贺知意咬了咬唇,干脆找了个借口留宿在济安堂。
      月上中天,贺知意攥着衣角,悄悄溜到宋卓的院子,躲在假山后面。
      夜风吹得她肩膀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就听见了沈越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他怀里抱着一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檐下的灯影里时,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怀里的人。
      那个吻深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怀里的人也没推拒,贺知意看清那张脸,吓得赶紧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那是她的表哥,宋卓啊。
      一吻罢,沈越舔了舔唇角,目光直直看向假山的方向,宋卓倦声问:“怎么了?”
      沈越笑着低喃:“没什么,只是来了小朋友看热闹。”
      宋卓刚要骂一句“滚”,就被沈越打横抱起来,大步走进了房里,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把所有的旖旎都关在了里面。
      贺知意魂不守舍地走回客房,烛火跳了一夜,她也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才恍恍惚惚迷了一会儿。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离开了济安堂,之后一连几天,她要么在宋府整理货物,要么跟着丁胜学算账,连济安堂的门都很少踏。
      丁胜看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知道她没睡好,干脆放了她一天假,带她去城郊散心。
      城郊的坡地上竟藏着一座济慈院,院子里都是战火里流离出来的孤儿,看守院子的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婆。
      贺知意心里发酸,掏出随身带的钱要捐,婆婆却连连摆手:“姑娘快收起来,平日里宋大夫和沈司令送的粮食药品都用不完,我们真的够了。”
      贺知意一愣:“您说的是济安堂的宋大夫,和沈越沈司令?”
      “对啊。”婆婆笑着点头,“这院子就是宋大夫出钱修的,这些孩子大多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沈司令也常来,教孩子们打拳,真是两个好人啊。”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跑过来,拽住丁胜的衣角问:“哥哥,沈越哥哥今天怎么没来呀?他说今天要教我打拳的。”
      丁胜蹲下来,和孩子平视,轻声问:“你为什么想学打拳呀?”
      小男孩仰着圆圆的脸,认真地说:“沈越哥哥说,学会打拳,就没人能欺负我了,我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以后我还要去当兵,上阵杀敌,当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丁胜愣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放得更柔:“真厉害。”
      贺知意在院子里教孩子们认字,丁胜坐在门槛上陪孩子们唱歌,朗朗书声和软软的童声飘出院子,被风裹着,吹得很远很远。
      从济慈院回来,贺知意站在济安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宋卓正靠在游廊栏杆上晒太阳,见她进来,也没动。
      贺知意咬了咬唇,挪到他面前,低着头说:“哥,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和沈司令的事了。”贺知意闭了闭眼,把那天晚上看到的都说了,“我真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太好奇了……”她举起手,一脸认真,“我发誓,我不会乱说的。你想怎么样就去做,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他……确实是个好人。”
      宋卓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语气带着点戏谑:“好人?哼,他确实是个‘好人’。”

      临城洪府的花园里,洪知秀靠着藤椅,脸色带着病容,洪晓芸坐在他脚边,看着满院子说亲的媒人,忍不住笑:“爸,我都说了,现在讲究自由恋爱,这些我都没看上。”
      洪知秀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宠溺:“好好好,看不看上都随你,咱洪家养得起你,不急着嫁。”
      洪晓芸靠在他腿上,轻声说:“我听说华亭来了个外国大夫,医术很好,我想请他来看看,就是……眼看就到中秋了。”
      “没事,去吧,我身体我清楚,不急这几天。”
      洪晓芸知道他的脾气,只好笑着应了,心里却悄悄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请大夫回来给父亲看好病。
      梁洲城洪府新买的宅子,中秋夜的宴客厅里依旧宾客满堂,沈越端着酒杯坐在角落,看着满屋子衣冠楚楚的人,心里暗自冷笑——洪知秀这只老狐狸,到这时候还不忘拉拢人脉。
      正想着,洪知秀已经扶着人走了过来,他背对着灯,脸色白得吓人,连脚步都打晃,却还是挂着笑:“沈司令,招待不周,多担待。”
      沈越点了点头,没说话,侧身让开了。
      冯平端着酒走过来,语气轻佻又轻蔑:“洪县令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吧?
      冯平是冯文昌的儿子,素来蛮横,洪知秀懒得跟他计较,只笑着打哈哈:“快好了,快好了,吃过几副药就没事了。”
      冯平却得寸进尺,笑着说:“你家姑娘跟着你这个病老头子耗着做什么?不如让给我,给我做个姨娘,少不了她的荣华富贵。”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洪知秀,他猛地推开扶着他的下人,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在冯平头上,气得声音都抖:“我的女儿,也是你这种腌臜东西配觊觎的?我给你脸了是吧!”
      冯平被砸得头破血流,反而更凶了,指着洪知秀的鼻子骂:“老东西给你脸了!我肯要你女儿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洪知秀气得浑身发抖,叫孙管家把冯家送来的礼全都摔在地上,暗红色的药丸滚得满地都是:“你这些脏东西,我洪家不稀罕!我女儿有的是荣华富贵,你连我女儿的手指甲都比不上,给我滚!”一句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直直晕了过去。
      满屋子人乱作一团,只有沈越坐在原位,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宴散了,沈越坐在疾驰的汽车里,看着窗外漫天飘起的孔明灯,一点一点远成模糊的光点。他忽然很想立刻回到济安堂,把宋卓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从风雪里走过来的人,抱在一起,总能暖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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