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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债 我欠你一条 ...

  •   雕花木窗棂如画,将满院盛放的二乔玉兰裁成一帧软幅。晨光浸过粉白花瓣,风过处,连落在窗台上的光影都簌簌发颤。
      宋卓立在窗前,指尖摩挲着掌心里的荷包——针脚、布料、衬里,竟和沈越那只分毫不差,只是这一只磨得久了,缎面起了细绒,泛着旧光阴的哑光。
      阳光暖融融铺在他脸上,他却觉出一股透骨的冷,像穿过十一年光阴,又回到了梁洲城那个飘着雪的年关。
      那时候阿玖浑身泥污,衣衫褴褛,瞧着和街边乞丐没两样。他猛地拽住正和警察队长说话的沈越,彼时沈越已经是锋芒在骨,只是身边还站着那个毛躁的年轻队长。
      阿玖这一撞一抓,登时惹得队长满眼戒备,手已经按在了腰上的枪柄。
      “快……土匪要打梁洲城……他们勾结……日本人……”阿玖一口气没提上来,话刚说完便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去。
      眼疾手快的沈越胳膊一揽就扣住了他的腰,半抱半扶着送进了城里的药堂。
      阿玖醒转时,睁开眼就撞进那张和记忆里重合的脸,抖着嗓子试探:“沈越哥?”沈越闻言抬眼,刚要应声,阿玖忽然哇一声哭出来,连日压在胸口的恐惧、委屈顺着眼泪奔涌而出,这些天的颠沛终于有了去处。
      沈越没说话,只伸手把人搂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后背,把他的哭腔慢慢揉软了。“沈越哥……升平班……班主……梁洲城……”阿玖哭得抽噎,话碎得拼不起来。
      “别急,慢慢说。”沈越摸着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阿玖咬着牙压下情绪,断断续续把话拼完整:“梁洲城外土匪扣了升平班,他们通敌,要趁过年……杀进梁洲城……”沈越瞬间绷紧了肩,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带着他去见军长冯文昌。
      丑时三刻,兵马整队出发。
      城门口,阿玖追上来攥住沈越的手腕,指尖冻得冰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沈越哥,你答应我,一定要把师兄他们平安带回来。”
      沈越扣住他的手,重重应下:“我一定把他们都带回来。”
      青云山夜色浓稠,沈越带一队轻兵顺着灌木掩护,弓着腰摸到寨子后方,和前队形成包抄之势。
      寨子里的土匪浑然不觉,匪首正站在一间收拾得整洁的小屋里吩咐手下:“明日天亮,把那几个唱戏的……”话没说完,手横着在颈边抹了一下。
      吩咐完正事,他又四下踱着步收拾,一会儿指着桌案皱眉:“不对,摆这儿冲儿不喜欢。”一会儿又叫住搬花瓶的下属:“轻点儿!这是他宝贝了好几年的东西,碰坏了仔细你的皮?”
      末了还特意嘱咐最亲信的老二:“明早天一亮,就下山去接冲儿,他在城里戏班学戏,别惊着他。”
      说起“冲儿”两个字,方才满脸悍戾都化得软乎乎的,连眼角皱纹里都堆着笑意,那股子藏了半辈子的慈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砰——”一声枪响撕破山林的静,火把紧跟着亮起来,前后两队的火光连成一圈火龙,顺着山势缠上来,要把整座青云寨吞进去。
      “大哥!官兵围上来了!”哨兵撞进门,声音都劈了。
      “呸!肯定是那个跑了的小崽子引过来的!”匪首啐了一口,眼珠转了两转,“去!把后院扣押的戏子都带到前院,他们不是爱民如子吗?我看他们往哪儿冲!”
      沈越带着后队破了后门,推进得极顺,直到进了寨子才发现,后院空无一人。
      前院方向连着几声枪响,沈越心头一沉,拔腿就往前冲。
      黑烟裹着火舌卷着半边天,尸体倒了一地——弟兄、土匪,还有升平班几乎所有人都躺在这里。
      沈越眼睛红得要滴血,攥着枪的手青筋暴起:“谁开的枪!谁放的火!”洪知秀挤过来,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沈师长,冯军长拼尽全力保,还是……没留住。”沈越闭紧眼,重重叹出一口气,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
      忽然一个跛腿男人从死角冲出来,匕首架在了洪知秀脖子上,疯了一样喊:“我杀了你们为他们报仇!”沈越抬枪,枪响利落,子弹穿胸而过,男人重心一歪,滚下了山崖。
      梁洲城墙上,阿玖从开战就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青云山方向。心里那股不安翻了好几轮,都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信沈越。
      直到那片红光猛地窜起来,不是火把的亮,是整个寨子烧起来了!半边天都亮了,分不清是晨曦还是火光。
      阿玖的手抠在城砖缝里,指节泛白,那股不安快要把心脏撕开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天亮时,沈越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山道尽头。阿玖疯一样冲下城楼,扑到他面前,眼睛先弯了,紧接着下意识往他身后找——那点亮起来的期待,一点点暗下去,不安骤然变成巨手,把心狠狠攥碎了。
      晨曦落在阿玖没一点血色的脸上,明明没下雪,明明晒着太阳,怎么就这么冷呢?
      “沈越哥,”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我师兄他们呢?”沈越只是摇了摇头。他说不出口,没办法亲手把阿玖的念想撕碎,那太残忍了。
      阿玖往后退了两步,用尽全身力气喊:“你答应过我!你说过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的!”喊完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沈越又一次伸手揽住他的腰,掌心摸着他的发,声音也抖了:“对不起。”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天地间都静了,只剩两个人胸腔里,乱得不成章法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得彼此生疼。
      咚咚咚——
      “少爷!少爷?”芫荽的敲门声把宋卓从回忆里拽出来。开门就撞进一双焦急的眼,芫荽看看他的脸,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叫起来:“你都烧起来了!我去找药——”
      宋卓拉住她:“慌什么,刚刚你急吼吼的,什么事?”
      芫荽一拍脑袋:“哦对!沈司令来了!就在前堂等着呢。”
      “就说我不在,让他回去吧。”宋卓语气平淡,像是早料到他会来。
      “不必了,既然宋大夫不肯去见我,那我自己进来就是。”沈越已经绕过芫荽,大步跨进了门,就站在离宋卓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宋卓朝芫荽点了点头,房门轻阖,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越再也压不住胸口的翻涌,上前一步就把人抱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玖,对不起,我想你……想得要疯了。”说着抬指,蹭掉了眼角漫出来的湿意。
      宋卓抬手推开他,嗓子哑得厉害:“阿玖早在十一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济安堂的宋卓,宋家的宋卓。”
      “你还在怪我。”不是疑问,是陈述句。
      “没有。”宋卓偏过头,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却压着翻江倒海。
      沈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用力拽到自己怀里,语气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不管你是阿玖还是宋卓,这次我绝对不会放你走了。你是我的。”
      “你……咳咳……”宋卓突然呛咳起来,沈越瞬间软了态度,手立马抚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连忙扶着人坐到床边,转身就往外跑——找大夫、煎药,手脚麻利得像个常年伺候人的侍从。
      宋卓靠着床沿,困意涌上来,索性闭着眼眯了一觉。再醒来时,床头摆着一碗尚温的药,旁边搁着一碟奶糖,包装纸都平整得很。宋卓看着那碟糖,嘴角勾出一点苦涩的笑——他竟然还记得。
      芫荽推门进来,见他醒了,脸一下子舒展开:“少爷你可醒了!”
      “沈越呢?”宋卓开口,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期待。
      芫荽故意哼了一声:“就知道问沈司令!人家在厨房盯着煎药呢,怕药凉了,一直让灶上温着。喏,这糖还是他特意从街上铺子买来的,说你喝药怕苦。我可盯着呢,没下毒!”末了还仰着下巴邀功。
      宋卓被她逗笑,接过药碗,指尖碰到碗壁那点暖意,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喝完药,顺手拿起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开,压掉了嘴里的苦。
      “少爷你不是从来不吃糖吗?”芫荽盯着那糖,好奇得很。
      “偶尔甜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宋卓别开脸,耳尖微微泛红。
      “药苦,对不对。”芫荽拉长了调子,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总算有点活人味了。”芫荽叹了一句,转身带上门出去,走到廊下,眼泪吧嗒就掉下来,嘴角却翘得高高的。这些年少爷太冷了,像一块捂不热的冰,终于肯化开一点了。
      宋卓坐在床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低低重复了一遍那句“活人味”,轻轻嗯了一声。是啊,十一年了,总算有点活人味了。
      伙计们都回房歇了,廊桥下的石凳上坐着彭冲。他盯着水面上晃荡的月光和烛影,指尖攥着一只草编的蚱蜢,指节泛白。
      今天清晨他站在后院石板上,隔着长廊,从开着的窗缝里看见屋里的沈越和宋卓,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眼里翻涌着狠厉,末了却抱着头,肩膀一下一下抖着,压抑的哭声碎在风里。

      十一年前那个晚上,他躲在灌木丛里,被父亲最亲信的二叔捂着嘴,看着火光里父亲倒下去,一枪穿心。
      少年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发红,震惊、痛悔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想冲出去,想喊一声爹,可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前总嫌爹是土匪,丢脸,从来不给好脸色,从来不肯正眼瞧他,可他爹还是天天乐呵呵凑在他跟前,把最好的都留给他。
      那一声迟了太久的爹,终究没能说出口。那一晚过后,他心上就烧出了一个大洞,空落落的,永远填不满。
      现在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头发总带着点白,说话粗声粗气,可摸他头的时候,手掌软得很。彭冲哑着嗓子,对着水面轻轻喊了一声:“爹……”
      风卷着声音走了,再也没人应他。
      沈越自从找到宋卓,几乎天天泡在济安堂,害得陈泽两头跑不说,还得了个怪病——一见芫荽就耳根发烫,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慢慢的还开始头晕眼花,听不清声音。
      这天沈越恰好没来,陈泽索性揣着胆子来济安堂“看病”。
      “宋大夫,我……我好像生病了,您帮我看看?”陈泽挠着头,脸已经红了半截。宋卓让他坐下,指尖搭在他腕上,摸着脉象只觉得就是普通上火,没什么大碍,故意绷着脸不说话,吓得陈泽心里直打鼓:“宋大夫,我这病……不碍事吧?我还得跟着司令上战场呢。”
      正说着芫荽端着茶过来,见了陈泽就抿嘴笑:“哟,陈副官也会生病啊?”
      一句话说得陈泽耳朵更红了,脉搏“咚咚”跳得快了一倍。宋卓指尖一怔,抬眼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瞬间明白了。
      他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芫荽,去抓两副下火药给陈副官。”芫荽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去了。
      宋卓摩挲着杯壁,垂着眼看着茶里浮浮沉沉的茶叶,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司令今日怎么没来?”
      陈泽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司令昨夜受了风寒,也发热了,怕过给您,就让我先过来了。”
      宋卓鼻子轻轻哼了一声,那语气里的讥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那样的人,也会染风寒?”说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没回头:“你让芫荽多包一副治风寒的,带回去给他。”
      陈泽拿着茶杯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嘀咕:宋大夫怎么突然关心我们司令了?
      彭冲走过来,恭恭敬敬垂着头:“陈副官,芫荽姑娘喊你过去拿药。”陈泽听见芫荽两个字,脸又不自然地红了,咳了一声:“好,我这就来。”
      看着陈泽匆匆远去的背影,彭冲刚才那点恭敬瞬间褪得干净,眼里翻着淬了毒的狠,攥着蚱蜢的手青筋暴起。
      陈泽走到门口,只觉得后背发凉,刚要回头,就听见芫荽的声音:“看什么呢!药给你,两份都写好字了。”
      陈泽接过药,道谢之后头也不回就走了,芫荽看着他同手同脚的背影,皱着眉嘀咕:“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沈越盯着桌上那碗黑糊糊的药,皱着眉摆手:“这什么玩意儿,不喝。”
      “宋大夫给您抓的,治风寒的。”陈泽补充了一句。沈越立马坐直了,伸手抢过碗,仰头一口气灌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抹了抹嘴还嫌弃:“真苦,不过……”话没说完,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夜深了,万籁俱寂,一个黑影利落翻过济安堂后院的围墙,落地没半点声响。
      花圃里宋卓正背对着门剪茉莉枯枝,听见响动头也没回,淡淡开口:“堂堂沈司令,不走正门走墙头,我济安堂是有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偷摸?”
      “有,你。”宋卓刚转过身,就被人从身后抱住,后背贴着沈越发烫的胸膛,身子瞬间僵住,心脏停了一秒,紧接着狂跳起来,快得要撞破肋骨。
      “你怎么知道是我?”沈越的哑声蹭着他的耳廓,热气扫得皮肤发酥。
      “猜的。”宋卓挣扎了一下。
      “不放。”沈越收了收胳膊,把人抱得更紧,转了个圈让他面对着自己,眼睛亮得吓人:“十一年前我没留住你,十一年后我死都不会放手。阿玖,留下来,好不好?”
      “你就不怕,我是来要你命的?”宋卓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开口。
      沈越把自己的枪塞进去,抬起他的手,让枪口抵在自己的心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欠你的,你要拿就拿。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宋卓的手抖得厉害,只听“啪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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