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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疫病 “这草药有 ...

  •   砰——,轰——,子弹挣脱了弹匣的束缚,撕裂空气的锐啸刚擦过耳骨,脚下土地就猛地一震——手榴弹落在了不足十米的地方,热浪裹挟着弹片横扫过来,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尘土。
      ……
      渠洲城外,焦黑的泥土似被战火狠狠烙上的印记,残垣断壁在风中瑟瑟发抖。紧闭的城门后传出阵阵哀嚎,诉说着这场浩劫的残酷。
      办公室椅子上有人看手里的电报,军装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金星在屋子里泛着冷光。鼻梁高挺,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度,唇线抿得极紧,像刚下过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副官疾步走到办公室,
      “司令,东巷又发现好几名病患,和昨天那些百姓一个症状。”
      “大夫怎么说”,副官摇摇头,“大夫说他们也没办法”。
      沈越的声音森然响起“什么叫没办法?!去看看。”
      沈越停在安平街旁的一座被作为临时的病坊门口,恍惚间看见十七年前的渠洲城。
      战火刚熄,疫病接踵而至,那年他十三,父亲已经战死,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从前母亲总爱笑,眼底有化不开的光,可那一天,她躺在沈越怀里,双目紧闭,面色青白,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再也没暖回来。
      月光冷得像冰,把少年单薄的影子钉在满城废墟里。他攥着拳头,握不住母亲半分余温。
      再后来,幸被叫做二叔李老二收养。
      他从未想过,那双曾将他从废墟中拉起的手,最终会将它推向更深的深渊。
      沈越抬了抬头,突然看见一个小大夫蹲在地上诊脉,他遮着素色面巾,穿一件宽松青布长衫,衣摆垂落时扫过鞋面,肩膀处能看出肩骨的轮廓,有些撑不起衣身。露在宽大袖口外的半截手腕、几缕额发下的肌肤,都白得像浸了霜雪,和周遭晒得黝黑的人比,格外惹眼。
      “这莫不是哪家少爷趁着疫病来博个好名声!”沈越有些火气。小大夫身后的小姑娘不知说了什么,抬头往这边看来,檐角的光恰好落进他眼眸,像两滴碎银在深潭里晃了晃,连周遭的灰暗都跟着亮起来。沈越的心不知怎么,突然咯噔一下。
      “司令,司令”沈越在副官呼喊声中抽回神,“进去看看吧”说着,沈越抬脚就要往里走,却被从病坊里出来的那名小大夫拦住了,
      “你要进去?”
      沈越点点头。
      “不想死的话就戴好这个”,说着只见小大夫两个由两层纱布夹一块棉花制成,长三尺,两端剪成系带的东西类似于面巾。沈越对这个小大夫的语气很是不悦,那面巾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戴好面巾,沈越和副官进到病坊里看到躺着的人,有些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有些才刚发病,剧烈呕吐、腹泻、脱水、肌肉痉挛,空气里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气味交织着令人打呕。沈越朝副官使了个眼色,随即副官便叫来最近的一名大夫询问
      “为何说没办法,有些人的病症不是被控制住了吗?”
      “唉,城里药不够,仅有的那些都紧着那些病重的了,哪里还有药啊!”陈大夫皱着眉,叹气道。
      “药我来想办法”,是刚刚在门外拦他们的那个小大夫,“我去找药。”沈越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心里有些怀疑,“我派人和你一起去”。随后小大夫不知给其他大夫说了什么,那些大夫紧锁的眉头唰地舒展开。应当是抑制疫病的法子。
      梁洲城外树林里,沈越叫来副官陈泽“让大家就地休息”。陈泽照令吩咐下去,大家得以歇息。沈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他眼窝有些深,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却在打量小大夫的瞬间淬着点寒星似的光,像枪口上的准星,精准地落在小大夫的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身后的小姑娘见状有些害怕,手有些哆嗦,与镇定自若地吃着手里的干粮的小大夫形成对比。
      “看我做什么?你很闲?”
      沈越勾了勾唇角,扯出一点凉丝丝的笑:“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向来不喜欢绕弯子的沈越,开门见山便道:“别处的大夫,要么嫌干粮粗粝难咽,要么怕山路颠簸辛苦,一个个躲都来不及,何况是你这样娇养的少爷。你要是真想搏个济民救危的好名声,或是闲来无事找个消遣,现在名头已经有了,可以收拾东西回去了。”
      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转圜余地都没留。换作别的养尊处优的少爷,听了这话早该臊得满面通红甩袖走了,可这人就是轴,认准了找药的事,半分不肯退。
      “我不懂沈司令为什么这么说。”年轻人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也翘着,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笑里裹着不肯退的硬气,“您说我博名也好,消遣也罢,我说过要找到药,就一定做到。”
      沈越愣了愣。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么直直跟他呛声,他心头却没冒起火,反倒生出几分少见的欣赏,语气不自觉就柔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叫你喂吧。”
      “阿九”
      “什么”沈越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我叫阿九”,阿九盯着手里的干粮,有些薄茧的指尖摩挲着饼面,眸子里隐隐有些期待。
      “这不是真名吧”
      阿九低着头,睫毛不经意的颤了颤,有些难过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称呼而已,何必在意”
      “……”
      众人抵达一条河旁时,天色已暗。今晚的夜色格外明朗,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微光倒映在正在河边取水的阿九眼中,亮得有些灼人。
      沈越盯着阿九,总觉得他眼中的光裹着几分隐忍,仿佛只要有一根引线,那灼人的热意便会瞬间爆发。
      正想着,阿九端着水朝沈越走来。沈越立刻收回目光,心里却没放松警惕。阿九虽然一路沉默寡言,但他对这个小大夫始终存着戒心,总觉得对方身上藏着秘密,这是沈越打了十年仗的直觉,沈越想摸清他的真实目的和品性——毕竟在这乱世,多一个盟友是福,多一个敌人是祸。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倒抽冷气。抬眼望去,沈越一手紧按在腿上,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刀尖赫然钉着一只毒虫,黑壳还在微微扭动。
      阿九快步走上前,陈泽猛地起身要拦,沈越抬眼递了个眼色,他才悻悻退到一旁,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眼不错珠盯着阿九,那架势分明是:你若敢动司令半分,我立刻要你命。
      这阵仗在阿九莫名有些好笑,也不多说,径直弯腰掀起沈越的裤脚。他按住伤口边缘,用力挤了发黑的毒血出来,沈越盯着那双手出了神:手背是匀净的白,指节修长分明,稍一用力,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就会微微浮起;掌心和指尖带着点薄茧,蹭在光裸的皮肤上,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沈越下意识缩了缩腿,又被阿九不轻不重地拉了回去。
      刚处理完又从随身荷包里摸出草药碾好。
      陈泽率先一步出声
      “这是什么”
      “草药”
      “有毒吗?”
      “有毒”
      “……”沈越微微挑起嘴角
      阿九身旁原本很害怕的小丫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你家司令被毒虫咬了,这是茉莉叶,消肿止痛的。要是我家少爷想弄死你家司令还用得着救他吗,自生自灭好了!哼!”阿九没说话,仿佛这是给小丫头的默许。
      “小丫头……”陈泽还没说完,那个小丫头小嘴一翘,“谁是小丫头,我叫芫荽,今年十六了,不是小丫头!”陈泽张着嘴,还想继续说可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辙了。
      这一夜芫荽睡得很熟,阿九将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时还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中伴随着咂巴嘴的声音。
      “又在梦里吃什么呢”阿九心里打趣,给芫荽披好衣服,坐在一块靠着树的石头上,静静地望着闪着波光的河面,仿佛能透过河面看到很远的地方。
      从不给人正眼的沈越此刻正望着毫不知情的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所看到的也看穿。
      陈泽则是仰卧在树干上,脑海里想着刚刚与他“博弈”的芫荽,圆圆的脸蛋,眼睛也圆圆的,深棕色瞳孔里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肤色也是白净。
      陈泽觉得自己长得也不错,高挺的身量,走在大街上也是有不少人回眸的,虽说不敢跑到他面前,但偷偷看着他娇羞一笑的常有,但她与其她姑娘不同,没有那几分娇羞,只有维护自家少爷的大胆和几分稚气,陈泽的思绪飘飞,无意间竟将那姑娘的音容笑貌刻印下来,挥之不去。
      两日后,他们一行人到了临城,洪县长早早地便在城门口相迎,沈越也没推脱,由他们迎着往洪府走。洪县令全名洪知秀,十一年前沈越上山剿匪打过照面,还救过他一命所以沈越开口向他问药,立马答应下来。
      药的事刚谈妥当,徐彬就推门进来了。
      这人是上边专门派来管烟草押运的——说穿了哪是押运,实则是来遴选心腹,把这块肥肉交到自己人手里,好源源不断给上边送“好处”。
      这行当油水有多厚,不用明说,谁都揣着明白。洪知秀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巴结机会,当天晚上就包了酒楼大摆筵席,嘴上说是给沈越一行人接风洗尘,座上的人哪个不是心照不宣,一眼就瞧出他打的什么算盘。
      整个酒楼里觥筹交错,只有阿九借怕生和不胜酒力,应付喝了两杯便离席了,在席上洪知秀不停地恭维徐彬,本就虚荣的徐彬又喝得云里雾里,听得飘飘然,当即就示意了洪知秀,“委员长本就看好洪县长,洪县长可要好好干啊。”
      角落里阿九神情冷漠,眼神盯着徐彬,仿佛要将他死死钉在柱子上,双眸里满是恨意,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握成拳,发出咯咯声,随着手指的用力,指尖有些泛白,手背上出现了一条又一条凸起。
      因为那个角落里实在太暗,没人注意到已经借口离开的阿九偷偷站在那里,也没人看见沈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三日后,沈越和阿九一行人回到梁洲城,陈泽让大家把药发下去。几天后,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终于迎来了尾声。
      这一天,再次来到济安堂的沈越斜靠在门口,入神地看着正在抓药的阿九,剪裁合身的长衫,瘦瘦的背影,还有修长的手指和……雪白的脖颈,还是药铺的伙计把他叫回了魂。
      阿九循声望去,刚和病人说话时挂在嘴角的一抹笑意瞬间消失又变成冷冷淡淡的模样,
      “沈司令,你有病?”
      “没有,我来看看你”
      闻言,阿九有些惊讶,他竟不生气?!不对,他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可否单独一叙”,沈越开口。阿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后院,石桌旁,“不知沈司令有何贵干,我这是小本买卖,若无事我还要给人瞧病”阿九冷不丁开口,还有些赶人的意味。
      沈越也毫不在意张口就问
      “在洪府宴席上,你那样盯着徐彬,你认识他?还有你为什么这么排斥我?”
      一连串的问题倾泄而来,将阿九问得心里一紧,神色一愣随即又恢复常态“沈司令首先我不认识他,其次你又怎么会觉得我只排斥你呢?”
      “噢?只?”
      阿九点头表示同意,“我只是单纯讨厌当兵的罢了,遇见你们准没好事,保不准哪一天我这条小命就没了,还是离你们远些的好,不过徐彬嘛…”
      看着沈越那方的石桌上刚倒好的茶,拿起自己的茶悠然喝了一口,“沈司令多虑,不过是眼睛不舒服罢了,没想到竟然让司令误会了,这倒是我的不是。”阿九脸上衔起了一抹笑,那是自嘲的笑,不过只有阿九自己知道。
      这个答案沈越并不满意,笑着看了眼阿九的茶杯,留下一句“多谢…宋公子”便走了。
      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他的心越跳越快,手里的茶杯掉在了石桌上,茶杯里的水已经空了,“我竟那么不小心”自己暗暗思忖,“他竟查我,也好”。
      急忙忙跑进来的芫荽将宋卓从石凳上拉起来转了个圈,松口气的点点头。
      宋卓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芫荽的额头。芫荽看他这样子,自己就像开闸的洪水似的将自己刚刚被陈泽支出去,又是怎么跑回来的讲给宋卓听,滔滔不绝。宋卓也从刚刚的思量中平静下来,听着芫荽讲自己是如何“大战”陈泽八百回合的,时不时还回应几句
      “嗯”
      “哇,这么厉害”
      ……
      宋府,家丁来报,“少爷回来了”。
      正堂上,宋夫人一身素衣,简洁大方,大家女儿周身的气派饶是素衣也遮不住。早年,她曾是丰城有名的美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身姿窈窕。
      宋老爷在世时,她总身着淡雅的袄裙,领口、袖口绣有兰草,裙摆绣着缠枝纹图样,走起路来裙摆轻摇,尽显柔美,鬓边斜插珠钗,笑靥如花,引得无数人侧目。
      宋老爷去世后,她多年未再嫁,独自经商。从此,她不再刻意打扮,素衣布裙成了日常。但即便如此,那份大家闺秀的气度仍未消减。虽无珠翠点缀,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与岁月沉淀下的温婉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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