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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报纸 报纸的真相 ...

  •   “哟,丁老板这一觉倒是安稳,敢情后半宿全是我跟宋大夫替你忙活?”沈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
      昨夜丁胜后半夜突然高热惊厥,搅得他刚沾床就被扯起来,宋卓忙着诊脉施针,他便守在一旁打下手,折腾到天蒙蒙亮才堪堪稳住,刚抱着怀里的人眯了没两个时辰,又被叫醒,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丁胜靠在床头,脸色还泛着病后的灰败,心里把这对旁若无人的情侣骂了两句,面上却只能陪着笑长话短说:“沈司令,关于洪小姐……”
      话刚起头,门口卫兵便通传:“司令,外头有个叫普利的外国人求见。”
      “让他进来。”
      普利进门先同沈越握了手,一句话便让满室寂静:“洪晓芸有心理创伤性疾病,她需要治疗,不是监禁。”
      一直静默立在旁侧的宋卓终于开口,声音温淡:“普利先生是?”
      “你好,我是国外医生普利。”男人伸出手,棕发下的眼睛带着礼貌的笑意。
      “宋卓,中医大夫。”宋卓伸手回握,不知想到了什么,指尖顿了顿,竟忘了收回。
      沈越的目光死死黏在相握的手上,看着两人指节慢慢相贴,那点黏糊劲儿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即跨步上前,硬生生插在两人中间,像砌了半人高的墙。
      他低咳一声,看向普利的眼神早没了刚进门时的平和,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求我放了她?”
      “是,却不是求。”普利语气平静,“她没有错,不该为她父亲的通敌行为背负所有罪责。”
      沈越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丁胜,眉峰一压:“你也是这么想的?”
      丁胜喘了口气,语气果决:“是,我不怪她。”
      “不行。”沈越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她既然参与其中,就必须承担后果。况且她父亲通敌的罪证,我们已经拿到了。”
      说罢挥手将屋里人都赶了出去,独独留下宋卓。
      他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宋卓颈窝,声音闷得发哑:“阿玖,我又何尝不想放她走,可我是司令,军法纪律摆在那儿,我……”
      宋卓抬手,顺着他的黑发慢慢抚摸,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我知道,你的难处我明白。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沈越沉默下来,相当于默认。
      安抚好沈越,宋卓整理了下衣襟,抬脚追了出去:“普利先生请留步。”
      普利转过身,微微颔首:“宋大夫,您有事?”
      两人沿着朱红游廊慢慢走着,廊下爬着淡紫色的蔷薇,开得正好。宋卓声音压得低:“我想问晓芸的病,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会不会影响她日后的生活?”
      “如果她愿意配合治疗,治愈是很有希望的,也不会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只是现在满城的流言蜚语,舆论压得她喘不过气,治疗过程恐怕会很长——若是能离开这里,换个陌生地方重新开始,会好得快很多。实话实说,现在这些骂声,已经足够逼死她了。”
      “没错,舆论本就是双刃剑,冯平就是前车之鉴,有人能在绝处逢生,有人就只能被逼到山穷水尽。”宋卓轻叹一声。
      普利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握住宋卓的手,语气难掩兴奋:“谢谢你宋大夫!我终于想通了!”
      送走普利,宋卓没有立刻回去,绕路去了城郊大牢,见了洪晓芸一面。
      三天后,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整座城都浸在闷湿的潮气里。洪晓芸的死讯像长了翅膀,半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有人叹可惜,有人骂罪有应得,更多的人不过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人心凉薄,大抵就是如此。
      同一天,济安堂收到了普利寄来的信,信封上还沾着轮渡上咸湿的水汽:
      亲爱的宋大夫: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登上了归乡的轮渡。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告别,有些话,也该对你说清楚了。
      我的故乡此刻正被战火蹂躏,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寻找一条救国的出路。我从未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这些朋友,更没想通,最终点醒我的人会是你。
      谢谢你,让我找到了找了许久的答案。从前我们走错了路——救国要讲民众听得懂的话,要把道理放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只要真话能种进人心里,再严密的封锁也封不住想要站起来的民心。
      原来要复兴我的国家,第一步永远是唤醒民众,而掌控舆论,才能把散着的人心聚起来。这份最强大的力量,原来从来都在民众手里。
      你嘱托我的事,我已经办妥了,放心。
      I firmly trust that Heaven will bless the noble cause to which I am dedicated;and through these endeavors,my beloved motherland shall rise anew.
      这一程暂别,后会有期。
      Yours ever,
      Philip
      宋卓刚把信读完,沈越就从身后悄悄溜过来,下巴搭在他肩头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你托他办了什么事,还瞒着我?”
      宋卓没说话,只是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沈越见他不说,语气瞬间酸溜溜的:“这洋人还挺会说情话,我都没叫过你亲爱的,要不晚上我也叫给你听?”
      宋卓偏开头,笑骂道:“呸!大白天说这种浑话,也不怕烂了舌根。”
      沈越笑着把人扳过来,指尖蹭过他的脸颊:“那不如让阿玖帮我看看?”说着就低头往他脸上蹭,胡茬蹭得宋卓皮肤发痒,沈越的心也跟着发痒。他干脆打横将人抱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内室走,宋卓的脸“腾”地就红了,在他怀里不停挣扎。
      “别动,再动我真放手了啊。”沈越故意松开一只手,吓得宋卓赶紧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埋在他颈窝小声骂:“混蛋!”
      “阿玖骂人的声音都这么好听,等会儿再多骂两句,我还没听够。”沈越笑得得意,脚步迈得更快了。
      宋卓偷偷抬眼,见沿路的下人都识趣地避开了,更是又气又恼:“你故意的!”
      沈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拦住转身要去开门的宋卓,沈越早预判了他的动作,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人牢牢压在门板上,随即低头吻了上去。
      窗外原本飘着的毛毛细雨,此刻突然下大了。
      雨哗啦啦砸在地上,风卷着雨穿过檐角,劈里啪啦打在门板和窗棂上。风从半开的窗钻进来,吹翻了书案上的笔挂,一沓裁好的宣纸被雨水打湿,顺着桌沿垂落到青灰色的砖地上,洇开一片深浅错落,像一幅没完成的水墨画。
      雨越落越急,冲刷着地上的尘土,所过之处,尽是泥泞。
      园子里的茉莉开得正好,雨水顺着花瓣的弧度滚进花芯,绿的叶白的花,被洗得娇艳欲滴。
      说来也巧,正好赶上芫荽送午饭过来,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屋里不对,起初还以为进了贼,放轻了脚步想探个究竟,却措不及防听见门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和木床吱呀的晃动声。
      小姑娘的脸“唰”地就红透了,端着食盒往回跑,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心里不停念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她跑得急,没看路,差点摔个趔趄,正好被路过的彭冲扶住。彭冲看着她通红的脸,纳闷道:“芫荽,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天热。”
      彭冲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点点头就要往院子里走:“我找宋大夫,丁老板让我……”
      芫荽赶紧一步挡在他面前,叉着腰说:“活都干完了?”
      “干完了啊。”
      “那你去哪儿?”
      “找宋大夫啊。”
      “宋大夫现在忙着呢,你晚上再来!”
      “可是丁老板他……”
      芫荽脑子里急慌慌也想不出什么说辞,张嘴就蹦出来一句:“人死了?”
      彭冲眼睛都瞪直了:“没有啊?”
      “那……那他走了?”
      “也没有啊。”
      “那不就得了!既没死也没走,急这一会儿干什么!”
      “可是……”见他还不罢休,芫荽咬咬牙,硬推着他往回走:“别可是了,你就不想让宋大夫好好歇会儿吗?”彭冲想了想,觉得也对,就顺着她的力道走了。
      ……
      而此时的港口,普利已经和一个遮着脸的短发女人登上了驶往南方的轮渡。金发碧眼的男人轻声叫她“随安”,女人频频回头望着岸上,眼眶红红的,满是对故土的不舍。
      外面的人都觉得,洪知秀通敌案,早在洪晓芸死的那天就了了,可沈越心里却总觉得不对,他们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第二天天刚亮就叫了陈泽,去查最早爆出洪知秀通敌消息的那家报社。果不其然,在报社后台搜出了一封匿名检举信,字字句句坐实了洪知秀的罪名。
      一开始报社老板死咬着不说信是谁送来的,被陈泽逼得没办法,才说送信的是个半大的流浪小孩。
      沈越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坠了块石头,他飞快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
      顺着老板指的路找到那处破屋,推开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霉味,蜘蛛网结得满都是,破床堆在角落,被子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空了很久。
      一群人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正准备离开,沈越的目光扫过门口护城河面,突然顿住了:“去,几个人下去捞捞看。”
      动静引来了周围百姓围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河面上终于有了动静。“找到了!这里有东西!”撑船的士兵一声喊,所有人都凑了上去。
      船篙刚探下去就挂住了东西,网兜捞上来的时候坠得厉害,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从水里浮出来——皮肤在凉水里泡得发肿发皱,血色早就被泡得干干净净,指尖泛着死白,原本宽大的衣服浸了水绷在身上,领口还挂着几缕墨绿色的水藻。
      细碎的波纹顺着船边散开,气泡从脖颈褶皱里慢悠悠冒出来,带着一股子混着水草的腥臭味。
      沈越盯着那张泡得浮肿变形的脸,眼皮肿成了两条细缝,嘴角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粘液,几天的浸泡早把所有温度都带走了,只剩下一片冷硬的沉默。
      他走过去,蹲下身翻开小孩的衣领,一道深口泛着死白,小孩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带着暗纹的衣扣。沈越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把小孩的尸体送去义庄后,沈越拿着那枚扣子问遍了附近的商铺,没人认得这纹样。他准备回济安堂,脚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腥气,还是转道回了之前的住处洗了澡。
      晚上沈越回到济安堂,趁着宋卓去药堂抓药,翻遍了他所有外衣,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连一件带这种纹样的都没有。沈越心里那块大石头“轰”的一声落了地,他仰头松了口气,笑着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你笑什么?”宋卓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没什么,你来看这个。”沈越把兜里皱巴巴的纸团拿出来,在桌上摊开,正是那封匿名信。
      宋卓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很快镇定下来,给沈越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
      “这字你认得?”沈越盯着他的眼睛问。
      “不认得。”
      沈越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不放过半分神色:“你可别骗我。”
      “难道这世上只有我写这种字吗?”宋卓微微扬眉,做出一副被冤枉的模样,“你不信我?”
      “信!我当然信。”沈越伸手一捞,把人搂进怀里,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你去洗澡了?”宋卓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清香味,问道。
      沈越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还是阿玖鼻子灵,去处理了点事,和死人打了个交道。”
      “谁死了?”
      “给报社送匿名信的那个小孩。”
      宋卓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很快调整好呼吸,没再说话。
      夜里,宋卓背对着沈越躺着,沈越已经睡熟,呼吸均匀。宋卓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又痛又悔,像被针扎着:“如果我没让他去送那封信,他是不是……我果然是个灾星,靠近我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他慢慢转过身,借着月光,指尖虚虚描摹着沈越的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也会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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