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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宫闱秘事惊臣子 朝堂攻讦离夫妇 下朝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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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之后,宰相邹浩回到家中,邹夫人正在家中织布。
邹夫人是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女人,她的头发挽作一个素净的低髻,上面只插着一支银簪。
她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广袖长袍,一件黑色的宽大下裳,正在有条不紊地,一下一下地拨弄着面前的织机。
她长着一张平凡的脸,一对被画的细细的眉毛,一双圆而亮的眼睛,此时此刻低垂着。
她的嘴唇不薄也不厚,整副五官妥帖地分布在她线条略微有些崎岖的方脸上,她的长相让人觉得厚重,然而一双细眉与她低眉顺眼的姿态,又为她平添了几分秀气。
“大人回来了。”
邹夫人说,她头也没有抬。
“回来了。”
邹浩换下自己身上红色的官服,脱下自己的官帽,换上一身深色的便服。
他的仪容常年被收拾的一丝不苟,头发束得整齐,一根垂下的散发也难以看见,面容总是紧绷着。这是一个长相和蔼,身材略微走样的中年人,脸上留着约莫一指长的胡子,上朝时往人堆里一放,平常的跟背景板一样。最特别的是邹浩的那双眼睛,偶尔抬起头来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今日怎么样?”
邹夫人问。
“圣上生气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又是为了薛皇后的事。”
“皇后怎么了?”
“皇后生不出儿子,大臣都劝圣上,要他开枝散叶,广纳后宫,圣上就生气了。”
“圣上怎么说?”
“圣上说,这是他的私事,大臣管不着。”
邹夫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看向邹浩:
“圣上是一国之君,圣上的私事岂不就是公事?”
“是啊,圣上再怎么宠爱薛皇后,也不应该不顾国祚啊。”
“不过……”邹浩又说,“这件事,你可不能乱说。”
“妾身知道。”
换了一身便服后,邹浩又急急忙忙进宫,去见薛皇后。
薛蓉娇抱着自己的小狗雪魄在凤仪宫里喂自己养在金架子上的牡丹鹦鹉,听见邹浩来的消息,她摸了摸自己心爱的小鸟,又一下一下抚摸着雪魄,抱着雪魄见邹浩取了。
她穿得很朴素,一身青灰色的素纱锦缎宫装,头上斜插着一只金钗,没有带耳饰,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手上一只玉镯子,这便是薛蓉娇身上所有的装饰了。
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皇后,性格沉稳,生活朴素,一点儿也不像外界传闻中的那般跋扈专权。
邹浩是凤仪宫的常客了,成为皇后之后,薛蓉娇总是委托邹浩做一些事情,起初两人还是靠着信件联系,慢慢的,薛蓉娇干脆直接叫邹浩到自己的凤仪宫来,这太不成体统了,言官上了无数条折子,可皇帝像是没看见一样。
不少人在背后骂薛蓉娇蛊惑圣心、扰乱朝政、恣意妄为……只要不太过分,薛蓉娇也装作没听见,依旧我行我素。
薛蓉娇在主位上坐下,整个凤仪宫的大殿只有薛蓉娇和邹浩两个人,门窗都落好,帷幔在殿中被风吹起一个个鼓包。
“大人来了。大人坐。”
“微臣不敢。”
“坐下吧,大人不要客气。”
邹浩在薛蓉娇的下首坐下,薛蓉娇也不急着说话,她用手帕捂着嘴咳了两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邹浩开口想问,被薛蓉娇一个手势给制止了。
“……让大人见笑了。”
薛蓉娇面带微笑,她的脸因为剧烈的咳嗽或别的什么,显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薛蓉娇用一支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她的手的形状也很美,在光线昏暗的宫中,白的像一块冷玉,邹浩不自觉地将自己的视线落在薛蓉娇的手上,某一瞬间,他觉得那像一只死人的手。
“大人。”
邹浩回过神来。
“你有为我找到能够让我诞下龙子的灵丹妙药吗?”
“回娘娘的话,恕臣无能,尚未找到。但是……”
“我知道了。”
“娘娘,我……”
“邹大人,你辛苦了。”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邹大人,自从上次我吃了你给我的药,用了你给我找来的方子,不仅没有什么功效,还让我吃了好一顿苦头。”
听见这话,邹浩马上从座位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跪在地上向薛蓉娇连连磕头:
“都是微臣无能!让娘娘受苦了!”
邹浩的动作惊动了薛蓉娇怀中的雪魄,雪魄呜呜地叫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吓到你了是不是,我的好雪魄。别怕,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雪魄安静下来,继续伏在薛蓉娇温暖的臂弯中,薛蓉娇摸了摸怀中的雪魄,一旁的邹浩微微颤抖着。
“起来吧,邹大人。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办事要用心些,不要什么不三不四地人都往宫里带。我的脾气虽然很好,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到时候因为什么原因,我做不成这个皇后,我瞧着,大人您头上的官帽,也可以不用戴了。”
“微臣知道,微臣知道。”
“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知道!我一定会为娘娘尽快寻来能够诞下龙子的灵丹妙药!”
“去吧,我期待邹大人的好消息。去吧。”
邹浩匆匆离去了,薛蓉娇的贴身侍女小环端着茶从凤仪宫外进来的时候,撞见匆匆忙忙的邹浩,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一眼。
“娘娘,请用茶。”小环为薛蓉娇斟茶,她对薛蓉娇笑道,“这是圣上特地送给您的‘露宸欢’,说是有安神的奇效。”
薛蓉娇笑笑,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问小环道:
“圣上呢?”
“圣上在祥龙殿发脾气呢,听朱公公说……是为了早上的事。”
“去看看吧。”
薛蓉娇将茶一饮而尽,起身对小环说。
祥龙殿里。
杜含章将案几上堆着的奏折挥袖一扫,通通摔到地上,他气得大叫道:
“这群乱臣贼子!这群奸人!小人!平日里不好好想着怎么为我分担国事就罢了!还敢染指我的家事!哼!”
薛蓉娇走进祥龙殿,从地上拾起一份折子,她打开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道:
臣御史台言官,昧死上言:
臣闻国之大本,系乎宫闱;后之天职,在乎母仪。今皇后正位中宫,历有年岁,上不能承宗庙之重,下未协麟趾之祥,皇嗣久虚,朝野忧叹。
且其居位以来,恃宠而骄,渐生跋扈,干预外事,擅作威福,内无谦柔之德,外乏雍和之度,妇德有亏,母仪不称,不足以坐镇六宫、表率天下。
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动摇宗社。臣昧死恳请陛下:
以社稷为重,肃清宫闱,整肃内规,广纳淑慎贤良、有德有容之妃,充盈后宫,延绵皇嗣,以安宗庙,以慰天下臣民之望。
臣言尽于此,伏惟陛下圣鉴,万死无避。
薛蓉娇又拾起一本折子,还是差不多的话。
她将所有掉在地上的折子都拾起来,放在杜含章的案上,整理好,然后走过去安慰杜含章:
“陛下还在生大臣们的气吗?他们也是关心国祚,忧心社稷,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陛下明察秋毫,不应该怪罪他们,也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娇娇!”
杜含章一把抓住薛蓉娇道的手,“事到如今,你还为他们说好话!娇娇!他们都想要我广纳后宫啊!”
“他们是对的。”
薛蓉娇说,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又捂着帕子咳了两声,杜含章坐在薛蓉娇身边,抓着薛蓉娇的手问:
“怎么?你还咳得厉害?太……”
薛蓉娇捂住了杜含章的嘴。
“没事的。”
“你别再吃那些药了,也不要再请那些妖僧入宫。”
“我的那些药不都被你扔了,人也被你给赶出去了。”
“……”
“你别再做傻事了。”杜含章说,“没有孩子,我们可以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历朝历代,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孩子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又不是我们想要就能有的。”
“……是我太执着了。”
“没事的,没事的。”杜含搂着薛蓉娇,“不论怎么样,我都不会……”
薛蓉娇摇头,她说:
“你是皇帝。”
“皇帝怎么了?”
“皇帝要尽到皇帝的责任和义务。我不要你对我做什么承诺。”
“娇娇……”
“陛下,即使您广纳后宫,又有什么关系呢?”
杜含章唰地站起来,他背着手对薛蓉娇说:
“连你也要和我说这件事吗?!”
“我是皇后。这是我的义务。”
“义务?!”
“即使您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我也会把他当作我的亲生孩子一样。”
“哈哈哈!”杜含章突然大笑起来,他停下来,看着薛蓉娇,“你好贤惠啊,娇娇。那些骂你的大臣们真应该过来,好好听一听你对我说的这些话。”
“我是真心的,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薛蓉娇的眼中泛出泪光,“我是真的希望我是一位好皇后;我是真的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薛蓉娇落下泪来。
“娇娇,我的娇娇。”杜含章将薛蓉娇抱进怀里,“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杜含章伸手拭去薛蓉脸上的眼泪,“你别哭了。”
两个人缓了一会儿,都渐渐平静下来,薛蓉娇红着眼眶,脸色已恢复平静,她起身向杜含章行礼:
“陛下,我失态了。”
“你……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
薛蓉娇恭敬地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