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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春桃 (弘昌二十 ...

  •   (弘昌二十三年,二月)

      春桃想学写自己的名字,是在苏时重新写下“苏时”两个字之后。

      那日雨停得早,听雪轩外的竹叶还湿着,檐下偶尔滴一两声水。苏时坐在窗边,案上铺着一张新纸。她刚写完自己的名字,墨痕还未干,笔锋比从前稳了些,也比从前慢了些。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

      她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小姐,奴婢也想写。”

      苏时抬眼看她:“写什么?”

      春桃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

      “写奴婢自己的名字。”

      苏时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把纸往旁边挪开,又取了一张干净的笺纸铺好。她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写下两个字。

      春桃。

      写完,她把笔递给春桃。

      春桃接笔时,手心已经出了汗。那支笔并不重,落到她手里却像比平日端药的托盘还沉。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字,认得,却仍觉得陌生。春,是春日的春。桃,是桃花的桃。府里人人这样叫她,她也早习惯了。可直到这两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纸上,她才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能被这样写下来。

      她照着苏时的字,一笔一笔往下描。

      第一遍写得歪,春字上头一横太长,桃字右边几乎散开。春桃脸一下红了,忙抬头看苏时。

      苏时没有笑。

      “再写一遍。”

      春桃便又写。

      第二遍仍不齐整,却比第一遍好些。她写到最后一笔时,手腕抖了一下,墨点落在纸边,洇出一小团黑。她愣住,像怕把自己的名字弄坏了。

      苏时伸手,把那张纸从砚边轻轻挪开。

      “这样也可以。”

      春桃低头看着那两个歪斜的字。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热。她忙眨了眨眼,把笔放回笔架上,小心等墨干了,才将那张纸沿着边角折好。

      她折得很慢,像在折一件不能摔的东西。

      折好后,她把纸放进袖中,手按在袖口上,停了好一会儿。

      苏时看着她,没有催。

      过了许久,春桃抬起头。

      “小姐,奴婢想再学几个字。”

      “什么字?”

      春桃张了张口,声音轻了下去。

      “我姐姐的名字。”

      屋中静了一瞬。

      窗外水珠从竹叶尖滑落,滴在石阶上。

      苏时道:“她叫什么?”

      春桃低着头,手还按在袖口里那张纸上。

      “奴婢不知道。”

      苏时没有说话。

      春桃像是怕她没听清,又慢慢道:“她五岁就被卖了。家里原本叫她大丫。后来那家给她改了什么名字,奴婢不知道。她还活不活着,奴婢也不知道。”

      这些话她从前从未说过。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有用。五岁被卖出去的姐姐,早已像一只从水里漂走的小木片,漂到哪里,撞到哪里,沉在哪里,都没有人知道。家里人后来也不大提起。大丫这个名字太轻,像穷人家随口叫出来的声响,叫过几年,便被风吹散了。

      苏时看着春桃。

      春桃低声道:“奴婢想给她写一封信。”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她不知道姐姐如今叫什么,不知道人在何处,不知道嫁了没有,病了没有,死了没有。这样的信,没有地方可寄,也没有人可托。即便写成了,也多半只能压在箱底,和那些送不出去的旧纸一起慢慢发黄。

      可她还是想写。

      “奴婢知道寄不到。”春桃道,“也许连她的名字都写不对。可奴婢想写一封。”

      苏时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想起自己曾经写在小册子里的那句话:这两个字也是借的。借了便要替他还点什么。那时她以为名字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是她和旧苏时之间一笔算不清的账。如今春桃站在她面前,袖中藏着刚写好的“春桃”,却连姐姐现在叫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有些名字,也会被人拿走。

      屋中许久没有声音。

      春桃低头道:“小姐若觉得不合适……”

      “写吧。”苏时打断她。

      春桃怔住。

      苏时重新铺开一张纸,压平边角,又把笔递给她。

      “先写你知道的。”

      春桃看着那张纸。

      “可奴婢只知道大丫。”

      “那就先写大丫。”

      苏时说得很轻。

      “以后若知道别的名字,再添上。”

      春桃的眼泪一下落下来。她忙用袖子去擦,擦到一半又想起袖中还放着自己的名字,便僵在那里,不敢再动。

      苏时取过帕子,放到她手边。

      春桃低头接过,胡乱擦了擦眼睛,重新握住笔。她的手还是抖,写出来的字也歪。大字写得太开,丫字末笔拖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落到纸边便断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苏时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灰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沿着窗下走了两步,蹭过春桃的脚边。春桃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又掉下来,却没有哭出声。

      后来,那封信写了很久。

      第一行写:

      姐姐大丫收。

      写完这一行,春桃便停住了。她不知道后面该怎么称呼,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年说起。她想说自己如今在苏府,想说自己学会写名字了,想说小姐待她很好,想说她夜里有一张小床,冬日被褥很厚。可这些话落到纸上,又像太轻。姐姐若还活着,未必过得好;若过得不好,她写这些,便像在炫耀。若姐姐已经不在人世,这些话又无人能听。

      苏时坐在她旁边,替她磨墨。

      墨锭在砚中慢慢转着,声音很轻。

      春桃最后只写:

      我现在叫春桃。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我。

      写到这里,她再也写不下去。

      苏时等墨干了,没有替她补,也没有催她继续。她只把那张信纸拿起来,照着折愿笺的方式,慢慢折成一方。

      “收好。”苏时道。

      春桃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小姐,这信……”

      “不急。”苏时道,“不知道寄到哪里,便先留着。”

      春桃把信和那张写着“春桃”的纸一起放进袖中。放进去后,她用手按住,像怕它们也会从袖底漏出去,像从前那些名字一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苏时看着她,忽然低声道:“春桃。”

      “奴婢在。”

      “以后再想写,就来找我。”

      春桃点头。

      她说不出谢,只能低着头,把袖口按得更紧。

      窗外雨后的风吹进来,竹叶上的水声渐渐稀了。案上的墨还没收,纸上残着一点湿痕。那封寄不出去的信已经被春桃藏进袖中,连同她刚学会的名字,贴在她手腕旁边。

      这一回,春桃没有跪。

      窗外的桃树也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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