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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刊书 (弘昌二十 ...

  •   (弘昌二十二年,十二月)

      腊月将尽,苏府里已经有了年关的气息。

      门房换了新的灯笼,库房那边陆续抬出封存了一年的红绸、香烛和年礼。主院里,嬷嬷带着丫鬟清点各房要送的节礼单子;厨房早早备起腊肉、蜜饯和干果,檐下时常飘来蒸糕的甜气。只是这份热闹到了听雪轩和漱玉轩,便像被冬风吹薄了些。

      雪尚未落,天却一日冷过一日。

      庭中竹叶被霜压得发暗,池边残荷折在水面上,清晨起来,青石缝里总凝着一层白。春桃替苏时添了厚衣,夜里又在小床上加了一床棉被。苏时醒酒后的几日,仍旧照常看书、写字、喝药,神色平静,仿佛那一夜的失态只是一场短短的病。

      她没有再提伪本,也没有再提那句“我们的字都没了”。

      苏婉仪也没有提。

      那一夜以后,父亲来过,站了一会儿,又走了。苏时记得自己醒来时,春桃说父亲已经来过。她也记得姐姐坐在床边,眼下有青影,手里握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发生。

      许家的帖子仍旧悬着,族老那边也没有再来人。伪本的事听说已经在查,可外头究竟传成什么样,没人同苏时细说。苏时便以为,父亲仍在权衡,仍在遮掩,仍在用他最熟悉的办法,把苏府里所有不合体面的东西重新压回去。

      她并不意外,父亲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看见了,也未必会立刻改变。

      那日午后,外书房来人传话,说老爷请大小姐、二小姐过去。

      苏时彼时正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旧案。春桃听见传话,先看了她一眼。苏时把书合上,轻轻点头。

      “我去。”

      她到外书房时,苏婉仪已经到了。

      苏婉仪穿一身月白夹衣,外头披着浅灰斗篷,发髻梳得仍旧整齐。只是连日的疲惫压在眉眼间,显得比往日清瘦些。她站在书房外,见苏时过来,目光停了一瞬。

      两人没有说话。

      门从里面打开,福伯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在里面。”

      书房里烧着炭,窗户关得严。案上堆着许多纸,几份公文被压在一侧,另一边放着一个檀木匣。墙边高架上摆着几册旧书,靠窗处挂着一幅山水,画中孤舟泊在寒江,水面一片冷白。

      苏景行坐在案后。

      他看起来像几夜没有睡好,眼下有淡淡青影,鬓边几根白发比从前更明显。可神色很定,不像病,也不像怒。

      苏婉仪和苏时行礼。

      “父亲。”

      “坐。”

      父亲没有多余寒暄。

      苏婉仪坐下时,指尖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她以为父亲今日仍要谈许家。也许是许夫人又递了话,也许是族老那边催得更紧,也许是父亲终于要把赏梅的日子定下来。

      苏时也这样以为。

      她坐在苏婉仪旁边,垂眼看着自己膝上的衣褶。她想,若父亲仍说要去许府,姐姐大约会应。若父亲说伪本已经在查,让她不要再管,她大约也会应。

      书房里静了片刻。

      苏景行开口:“许家那门亲事,回了。”

      苏婉仪的手指猛地一顿。

      苏时也抬起头。

      窗外有风吹过,枯枝擦着窗纸,发出一点细碎声响。屋中炭火轻轻爆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苏婉仪像没听清。

      “父亲说什么?”

      苏景行看着她。

      “许家那边,我已经让人回了。赏梅不去。往后的议亲,也不往下谈。”

      苏婉仪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没有立刻露出喜色,也没有立刻哭。那神情更像是长久压着一件事,忽然有人从她肩上拿开,她反而一时不知道肩膀该怎样放。

      苏景行道:“族里那边,我自己处理。”

      这句话落下,苏婉仪眼眶才慢慢红了。

      她垂下眼,像要把那一点潮意压回去。可这几日她已经压过太多次。在许府花厅里压过,在父亲说“爹爹不能拦你一辈子”时压过,在母亲说“若一定要嫁,许家不算最坏”时也压过。到了这一刻,那些压回去的东西终于寻到了一点缝。

      苏景行看着她,声音仍旧平稳。

      “婉仪。”

      苏婉仪抬眼。

      苏景行道:“这几日,我把许家、族里,还有外头那些流言,都重新想了一遍。”

      他停了停。

      “你嫁进许家,苏家未必安稳。你留在家里,也未必就是祸事。”

      苏婉仪怔怔看着他。

      苏景行继续道:“从前我总觉得,你的婚事不能再拖。越拖,越被人议论,越难挑到合适人家。可这些日子看下来,所谓合适,也不过是旁人替你摆好的一条路。”

      “许家那边,已经回话。族里若再催,也先不必到你这里来。”

      苏婉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很快擦了一下。可擦完又有新的落下来。她似乎有些狼狈,像连自己也不习惯这样在父亲面前哭。

      苏景行没有劝她别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这片刻的等待,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深沉。

      随后,他转向苏时。

      “时儿。”

      苏时一怔,抬眼看他。

      苏景行看着她,道:“你的诗,刊。”

      苏时没有明白。

      “什么?”

      “你的诗稿,选出来,刊印出去。”

      苏时怔住。

      她脑中先浮起的不是惊喜,而是那本红纸封面的伪书。粗劣的纸,俗艳的封面,最后那句“愿君识我心如雪”。她的手指慢慢蜷起,像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

      苏景行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道:“不是那种东西。是你真正写过的。”

      苏时喉间一紧。

      苏景行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该怎样提那夜的事。一个父亲不该把女儿伏案痛哭、醉后失态的模样拿出来说,尤其不该在书房里,当着两个女儿的面,把那一夜形容得太细。

      最后他只道:“你那一夜说的话,爹听见了。”

      苏时睫毛轻轻一颤。

      苏婉仪也闭了闭眼。

      那一夜,苏时以为父亲走了,便是没有留下。她以为自己那些醉后断续的话,不过落在姐姐怀里,又随天亮一起散了。她没有想到父亲听见了。

      苏景行道:“你说,我们写的真东西都没了。”

      苏时低下眼。

      苏景行的声音低了些。

      “你说得对。”

      书房里静下来。

      这三个字落得太稳,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激不起很大的响,却一径沉到底。

      苏景行看着两个女儿。

      “你姐姐写了四年。你写过那么多。你母亲年轻时,也写过一些东西。还有旧日的苏时,他留下的那些残页,也差点没了。”

      他的目光在苏时脸上停了一瞬。

      “不能都没了。”

      苏时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手指紧紧攥住袖口。那一夜酒意里说过的话,原来没有被当作醉话。原来父亲真的听见了。不是当场拥她一下,也不是立刻许诺什么,而是隔了几日,独自在书房里把它们一一拿起来,看过,算过,然后重新放到她面前。

      苏景行道:“所以,你们两个的字,都刊。”

      苏婉仪猛地抬头。

      “我的?”

      “嗯。”苏景行看向她,“《历代闺秀诗考》。”

      苏婉仪脸色微白。

      “父亲看过?”

      “看过几页。”

      苏婉仪一时没有说话。

      她本该生气。那是她藏了许久的东西,连母亲都没有看过。可此刻她竟生不出怒意。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疼意之后,竟有一点说不清的空。

      父亲说的是刊。

      不是藏。

      不是等嫁过去以后看夫家容不容。

      不是叫她少写些,以免传出去惹人议论。

      他说刊。

      苏景行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道:“我不是要擅自拿你们的稿子出去。署什么名,刊哪些,删哪些,何时刊,你们自己决定。”

      他停了停。

      “但外头的门路、人情和口舌,不该由你们两个去应付。”

      这句话很短。

      却像一扇门被缓慢推开。

      苏婉仪低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袖上。

      苏景行看着她,神色微微动了一下,却仍没有伸手。他不是会把女儿抱进怀里的人,也不会在此刻说那些柔软的话。他能做的,是把许家回掉,把族老挡住,把女儿的书从箱底拿出来,放到纸上、版上、外头的风里。

      过了许久,苏婉仪才哑声道:“若族里说闲话呢?”

      “由他们说去。”

      “若许家那边觉得苏府失礼?”

      “不必再顾许家。”

      “若外头说,苏家女儿不安分?”

      苏景行看着她。

      “那便让他们先读完再说。”

      苏婉仪怔住。

      苏时也怔住。

      这不像苏景行平日会说的话。也许仍旧不算柔软,却有一种冷硬的护短。像一个在朝堂上压了半生情绪的人,终于把那份锋利转向了外头。

      苏婉仪低下头,泪水又落下来。

      苏景行没有再追问她。

      他从案上取出一张纸,推到两人面前。上头列着几个人名,有退下来的老翰林,有素有诗名的宗亲夫人,也有两家书坊的名字。

      “我想过。不能急,也不能乱。时儿的诗,先选少量,让可靠的人看。真伪之争,不必由苏府自己喊。由外人说真,才压得住伪本。婉仪的书,不可像坊间小册那样轻率刊出,要有序,有校,有出处,先印少数。”

      苏婉仪擦了眼泪,低头看那张纸。

      她是懂这些的。

      父亲不是一时兴起。他已经想过先给谁看,怎样刊,怎样避开朝中政敌,怎样让这件事从苏府内宅之争,转成士林文名之事。

      苏时也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的许多人名她不认得,可她看见父亲的字,清峻,稳定,一笔一笔写得极有分量。

      苏景行道:“这件事不是小事。刊出去后,外头一定还会说。有人会夸,也有人会疑。有人会拿你们的字说你们不守闺训,也有人会借此攻我。你们若怕,现在说,还来得及。”

      屋外有一阵风,吹得窗纸轻轻一震。远处传来丫鬟清扫庭院的声音,竹帚擦过地面,细细沙沙。年关将近,府中上下仍在准备节礼和灯笼,像这座府正按旧日的规矩往正月走去。

      可书房里,像有另一件事刚刚开始。

      苏婉仪慢慢抬头。

      “我不怕人看。”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声音仍哑,却很清楚。

      她停了一下,又道:“我只是怕,写得还不够好。”

      苏景行道:“那便改到你自己觉得够好。”

      苏婉仪看着他,眼中又有泪意。

      她轻轻点头。

      苏景行转向苏时。

      “时儿呢?”

      苏时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那些烧掉的诗,想起抽屉里的伪本,想起春桃守在门外时红着的眼睛,也想起自己曾经害怕字留下来,害怕被人拿去审视。

      现在,父亲问她怕不怕。

      她当然怕。

      怕外面的人看见真正的她,仍说不过如此。怕那些诗出去后,连真的也被人拿去编排。怕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的一点声音,又变成另一种别人可以评说的东西。

      可她更怕没有。

      她低声道:“我怕。”

      苏景行没有皱眉,等着她往下说。

      苏时慢慢道:“可是我想刊。”

      这一次,她没有说得漂亮,也没有说为什么。可这已经够了。

      苏景行点头。

      “好。”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随后,苏景行像想起什么,道:“还有一件事。”

      苏婉仪抬眼。

      “你母亲想看你的书。”

      苏婉仪怔住。

      苏景行道:“她没有让我替她要,只说,她也想看看女儿写了什么。”

      苏婉仪眼睛微微睁大。

      这句话比父亲说要刊书时更轻,却同样让她心口发紧。母亲从前不是不知道她爱读书,也不是不知道她写东西。可母亲总是绕开,像怕一旦认真看见,就要承认女儿并不只是一个该被妥帖嫁出去的人。

      如今母亲说想看。

      苏婉仪的手指慢慢按住膝上的衣料。

      苏景行道:“等你愿意时,给她看。”

      苏婉仪没有立刻说话。

      许久后,她轻轻点头。

      “好。”

      声音很低,几乎被炭火声盖住。

      话说到这里,苏景行没有再往下说。

      他把案上的几张纸重新理齐,压在镇纸下。许家那边要回话,族里也要应付;伪本的源头还在查,诗稿和书稿要怎样递出去,也还有许多细处要定。

      这些事都不能急。

      苏景行起身。

      “今日就这样。你们回去后,各自把稿子理一理。年内不急着刊,正月之后再动。”

      他停了停。

      “这几日先好好过年。”

      这话说得平常。

      可苏时听见,却忽然有些想哭。

      好好过年。

      她醒来后,经历过雷火、流言、割腕、静安寺、许府、伪书,竟到了此刻,才第一次听见父亲这样说。不是养病,不是静一静,不是别出去,也不是守规矩。

      只是好好过年。

      苏景行走到门口,开门出去。

      冷风从门缝里进来,很快又被关在外头。

      书房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苏婉仪仍坐着,眼泪还未全干。苏时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恭喜太轻,说姐姐你不用嫁了太直,说我们的字要留下了,又像一开口便会把此刻弄碎。

      两人安静了很久。

      最后,苏时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落在苏婉仪手边,没有立刻握上去,像仍在等姐姐允许。

      苏婉仪低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她反手握住。

      苏时的手很凉。

      苏婉仪的手也没有暖到哪里去。

      她们便这样坐着。窗外腊月寒风掠过庭中枯枝,远处有丫鬟在挂年节用的新灯笼,红绸被风吹起,又落下。书房里炭火渐渐稳住,案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静静铺着,墨迹已经干透。

      谁也没有说话。

      可有些话像终于不必说了。

      许久后,苏婉仪轻声道:“苏时。”

      “嗯。”

      “我那本书,还没写完。”

      苏时看着她。

      苏婉仪眼眶仍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了些。

      “你要帮我查。”

      苏时点头。

      “好。”

      苏婉仪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还有你的诗。”

      苏时低下眼。

      “我烧了很多。”

      “那就从还记得的写起。”

      苏时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

      窗外风声渐低。

      腊月底的天冷而灰,正月尚未到来。可苏时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第一次有了一点可以等的东西。

      ——————————————————————————————————————

      苏景行同意刊书之后,林青卿那一夜没有睡。

      主院里灯灭得很晚。外头更声过去两遍,廊下守夜的丫鬟换了一回,她仍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她想起苏婉仪抱在怀里的书稿,想起苏时那些被烧掉或没烧掉的诗,也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写过几页东西。

      她没有同任何人说。

      屋中没有旁人。

      林青卿起身走到床边。

      床头小箱已经许多年没有打开过。箱面是旧漆,边角磨得发暗,锁扣不大灵便。她从妆奁底下取出一枚小钥匙。钥匙插进去时有一点涩,转了两下,才听见轻轻一声响。

      箱盖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件。

      几只旧香囊,一柄断了齿的象牙梳,一方褪色帕子,还有几张压在最底下的纸。纸已经微黄,边角卷起,被一块旧绢包着。

      林青卿把那块旧绢取出来。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捧在手里站了片刻。

      窗外风动,帘子轻轻擦过窗棂。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袖口掠过箱沿的声响。

      她回到案前坐下,将旧绢慢慢展开。

      里面是几页纸。

      字迹并不十分好,细瘦,拘谨,有几处墨色重得发沉,像写字的人当年压笔太用力。纸上有诗,也有几句不像诗的杂记,写的是雨后荷叶、兄长读书声、东墙外卖花人的吆喝,还有一行小字:

      今日又隔屏听先生讲《孟子》。只听得半篇。

      林青卿看着那一行,手指停住。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把那几页纸一张一张理平。纸折过许多年,有些地方已经起毛。她用指腹压了压折痕,又怕压坏,很快松开。

      最下面一页只写了半首诗。

      前两句还算完整,后面便断了,只剩几个零散的字,像当年写到一半被人叫走,此后再没有接上。

      林青卿看了很久。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她抬眼看过去,伸手取了银剪,将焦黑的灯芯剪去。屋中光亮了一点,那几页旧纸上的字也清楚了些。

      她把纸重新叠好,放进一个干净信封里。

      信封是新取的,素白,没有花纹。她原想在封面写一个名字,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最后,封面上什么也没有。

      她坐到天将亮时,才将信封压在案边一只小银盒下。

      第二日清晨,漱玉轩照例送糕点。

      厨房新做了桂花栗粉糕,出笼时还带着热气。嬷嬷端着食盒进来时,林青卿已经坐在窗边,衣裳换过,发髻也挽得整齐。

      她没有多吩咐,只将那只信封取出来,放在糕点盘底下,又把盘子轻轻压回去。

      桂花栗粉糕还冒着一点热气。

      林青卿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嬷嬷低声道:“夫人,可要同大小姐说一声?”

      林青卿摇头。

      嬷嬷不再问,端着食盒退下。

      糕点送到漱玉轩时,已经近辰时。

      苏婉仪昨夜睡得很浅。清晨起来后,仍坐在案前整理《历代闺秀诗考》的底稿。案上分了几叠:已誊清的,尚待校的,出处未核的,还有几页新近补进去的卷宗摘录。灰猫卧在窗下,尾巴搭着软榻边沿,半眯着眼。

      丫鬟将糕点放下,低声道:“夫人让厨房新做的。”

      苏婉仪点了点头。

      丫鬟退了出去。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仪原本没有动。她将一页底稿翻过,又拿朱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待考”。过了许久,才伸手去挪那盘糕点。

      盘底露出一角素白。

      她动作停住。

      信封上没有字。

      苏婉仪看了一会儿,将信封取出来,拆开。

      里面是几页旧纸。

      纸色已经泛黄,折痕处起了毛。字迹细瘦,拘谨,有几处墨色压得很重。苏婉仪看第一眼时,并没有认出来。直到翻到第二页,见到一处写错后又轻轻涂去的字,她才慢慢停住。

      那是母亲的字。

      很年轻的字。

      苏婉仪垂眼看着那几页纸。

      纸上写雨后荷叶,写隔屏听书,写想去前院看兄长们放纸鸢。还有一页,只写了半首诗。后面的句子断在纸边,像一条走到门槛前又收回去的路。

      她看了很久。

      糕点已经凉了。

      灰猫从软榻上跳下来,绕到她脚边,尾巴扫过她的裙角。

      苏婉仪没有低头。

      她把那几页纸重新理齐,夹进《闺秀诗考》底稿的最后。夹进去时,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很轻,像怕旧纸经不起碰。

      她什么也没有说。

      那日午后,漱玉轩的窗半开着。

      苏婉仪将底稿重新分好,最后取出母亲那几页纸。她没有再读,只将它们同前几日写下的那张“考可考者,不可考者,谁人考之”放在一处。

      随后,她打开妆奁最底层,取出那只素木匣。

      木轴轻轻一响。

      匣中已经压着几张旧纸。

      有被指腹蹭花的字帖,有焦边的《闺秀诗考》残页,也有几张她后来陆续放进去的底稿。纸与纸叠在一起,薄薄一层,却已经有了些重量。

      苏婉仪将母亲那几页少女时的字放进去。

      放下之后,她又看了一眼。

      那几页纸很旧,和匣中其他纸放在一起,颜色更暗。可字仍在。细瘦,拘谨,墨色不匀,像许多年前的一个少女隔着屏风听了半篇书,回来后悄悄写下,没敢给任何人看。

      苏婉仪把那张“考可考者,不可考者,谁人考之”也放了进去。

      灰猫跳上窗台,爪子落地时带出一点轻响。

      苏婉仪合上匣子。

      匣盖落下。

      她将匣子放回妆奁底层,又把妆奁推回原处。

      桌上的桂花栗粉糕仍旧没有动。

      到傍晚时,春桃来送一本苏时看完的书。经过小几时,看见那盘糕点,低声问:“大小姐,这糕还要留吗?”

      苏婉仪看了一眼。

      “撤了吧。”

      春桃端起盘子。

      糕已经凉透,桂花香也淡了。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仪坐回案前,重新翻开《闺秀诗考》的底稿。翻到最后时,她看见母亲那几页旧纸露出一点边角。

      她停了停,将那几页纸取出来。

      灯下,旧纸的颜色比新稿暗许多。那半首诗断在第三句,后头只剩几个零散的字,像多年以前写到一半便被人合上了门。

      苏婉仪取了一张新纸,铺平,蘸墨。

      她先写:

      林氏青卿,京中林氏女,后嫁苏景行。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住。

      从前她写旁人,多半要考姓氏、籍贯、夫家、父兄、存诗出处。如今这些她都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过了许久,她才继续写:

      少时能诗,存残稿数页。其一未完。

      她将母亲那半首诗誊在下面。

      字写得很慢。

      每誊一句,她都要低头对照旧纸。旧纸上有一处墨痕太重,几乎辨不清原字,她看了很久,仍没有擅自补上,只在旁边小字标了“缺”。

      誊完半首诗,她又把那句杂记也抄进去:

      今日又隔屏听先生讲《孟子》。只听得半篇。

      写完这一句,苏婉仪很久没有动。

      灰猫从窗台跳下来,绕到案边,尾巴扫过她的裙角。她垂手在猫背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手,把墨迹吹干。

      最后,她在页末添了一行小字:

      稿由其女婉仪得之,未敢补。

      这一行写得极小。

      墨干以后,她把新誊的这一页夹进《闺秀诗考》底稿最后。母亲那几页旧纸,则重新理齐,放回素木匣中。

      木轴轻轻一响。

      匣盖落下。

      此后,林青卿没有问过。

      苏婉仪也没有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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