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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银镯 (弘昌二十 ...

  •   (弘昌二十二年,十月)

      苏时没有立刻把银镯给苏婉仪。

      她把镯子用帕子包着,放在枕下。白日里,她照旧同苏婉仪看卷宗;夜里灯熄后,才取出来看一会儿。

      银镯被火熏黑,擦不干净。兰草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它不像一件能送人的首饰,更像废墟里剩下的一块旧痕。

      可苏时知道,旧日的苏时曾经想把它给姐姐。

      这比镯子本身更难处理。

      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又过两日,苏景行让福伯送来一只小匣。匣中装着二十三两八钱银子,另有几张整理过的旧欠条。福伯另附了一张纸,写明刘掌柜如今仍在南边铺子,只是腿疾更重;远房表叔后来搬到城外,孩子病好了些,药铺的欠账还未清。纸上还写,东市卖花女名玉娘,留下的女儿叫阿萝。

      苏时看到“玉娘”两个字时,手指停了很久。

      原来她有名字。

      不是残册里的“卖花女”,也不是街边人口中“那个卖兰草和栀子的妇人”。

      玉娘。

      阿萝。

      苏时把这两个名字记进素青色小册子里。写完后,她坐了一会儿,才从枕下取出那只帕包,去漱玉轩。

      那日苏婉仪正在案前整理书稿。

      灰猫卧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竹帘。案上摊着《历代闺秀诗考》的几页稿子,旁边压着两册地方志。苏婉仪见她进来,手指在书稿边缘停了停,将纸往里收了一寸,却没有完全遮住。

      “有事?”

      苏时走到案前,把帕包放下。

      苏婉仪看着那只帕包,没有立刻动。

      “这是什么?”

      “东厢房里找到的。”

      苏婉仪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慢慢打开帕子。

      一对烧黑的银镯露出来。兰草纹被熏得发乌,镯身细瘦,内侧残着一点银白。它躺在月白帕子上,安静得像一截从火里捡回来的月光。

      苏婉仪看了很久。

      “给我的?”

      “嗯。”

      “谁给的?”

      苏时没有马上答。窗台上的灰猫跳下来,绕到苏婉仪脚边,蹭了蹭她的裙角。苏婉仪没有低头,只看着那只镯子。

      苏时道:“他买的。”

      苏婉仪终于抬眼。

      那一眼很静,静得近乎发冷。

      苏时从袖中取出一页残纸,放到她面前。

      那页纸被火燎去一角,字迹歪斜,几处墨色深浅不一。

      今日买了一对银镯。兰草纹。掌柜说姑娘戴着清雅。

      本来想给姐姐。

      可是怎么送呢。

      若说是我买的,她必定要问银子从哪里来。

      若说赊账,她更瞧不起我。若说赌来的,也脏。

      算了,先放着吧。

      若她嫁出去,兴许也用不上这样便宜的东西。

      苏婉仪读得很慢。

      读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轻轻压在纸边,像怕那页纸被风吹走。屋里一时只有竹帘轻轻碰着窗棂的声音。

      苏时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过了许久,苏婉仪道:“他还写了什么?”

      “很多。”

      苏时想了想,又道:“有些是醉话。有些是骂自己的话。有些我也看不懂。”

      苏婉仪的目光仍落在残纸上。

      “父亲也看了?”

      “嗯。”

      “会留着吗?”

      苏时摇头。

      “父亲看过,会烧掉。”

      苏婉仪抬眼看她。

      苏时被她看得指尖微微蜷起,低声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留。那些话……不像能给很多人看。”

      苏婉仪没有说话。

      她把那页残纸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本来想给姐姐”几个字上。那几个字写得很丑,横画发斜,竖画没力,纸边还有烟火留下的焦痕。可就是这样几个字,忽然把许多年前的旧事掀开了一角。

      她想起花厅那日。

      他满身酒气,扶着门框,说头疼。她把字帖举到他面前,问他不觉得可笑吗。她说他什么都不做,苏府将来仍要交到他手里。

      他说,那给你。

      父亲也好,苏家也好,门楣也好,全给你。

      她那时听见了。

      那句话说得太狼狈,也太轻。因为她恨了他太多年,早已不肯相信他还能说出一句真正的话。更因为她清楚,他说给,她也接不了。

      那不是一对姐弟在花厅里让一让便能解决的事。

      苏婉仪慢慢合上手指,将那只银镯握在掌心。火痕粗糙,硌得她指腹微疼。

      “他买这东西的时候,银子干净吗?”

      苏时低下眼。

      “不知道。”

      苏婉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听不出讥讽,倒像是疲惫。

      “他总是这样。”

      苏时抬眼看她。

      苏婉仪道:“想做一点好事,也要混在一堆烂账里。让人连收下都不知道该怎么收。”

      这话并不温柔。

      苏时却没有替旧苏时辩解。她只是轻声道:“嗯。”

      苏婉仪看着她。

      “你也觉得?”

      “他做过很多错事。”

      苏婉仪的目光动了一下。

      苏时道:“可这镯子,还是想给你。”

      屋里静了下来。

      灰猫跳上软榻,尾巴一甩,碰倒了一枚书签。苏婉仪没有去捡。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银镯,许久,才道:“我从前恨他。”

      苏时没有说话。

      “恨他不读书,恨他胡闹,恨他什么都不成,还偏偏占着那个位置。”苏婉仪声音很平,“我也知道,那位置不是他自己造出来的。可人总要恨一个看得见的人。”

      苏时垂下眼。

      她想起卷宗里的寡妇,想起那个夺田的族侄。许多看得见的人都可恨,可恨到最后,又总有更大的东西压在后头。那东西没有脸,不说话,也不站到人前受一句责骂。

      苏婉仪慢慢道:“我这些年,把很多话都算到他身上。”

      她停了停。

      “有些该算。”

      苏时轻轻点头。

      苏婉仪看向她:“有些也许不该。”

      苏时没有答。

      这句话不是问她。

      苏婉仪也没有等她回答。她把那页残纸折好,和银镯一同放进案边的小盒里。匣盖合上时,声音很轻。

      苏时低声问:“姐姐要留下吗?”

      “嗯。”

      苏时怔了一下。

      苏婉仪抬眼看她。

      “但既然送到了,便留下。”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苏时觉得胸口某处轻轻松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完成了什么。旧苏时想送的东西送到了,可送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银镯也烧黑了。没有一件事回到原来的地方。

      苏婉仪忽然问:“你为什么替他送来?”

      苏时指尖蜷了一下。

      “因为他做不了了。”

      这句话她曾在马车里同春桃说过,如今再说,仍旧很轻。

      苏婉仪看着她:“你要替他做完所有事?”

      苏时摇头。

      “做不完。”

      她停了停。

      苏婉仪的眼神微微变了。

      苏时低声道:“可有些东西在我这里。我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有。”

      苏婉仪望着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她们还在同一张案上看卷宗。那个寡妇失了田,夺田的族侄也没有得救。苏时在窄笺上写:也难。

      那时苏婉仪觉得两个字很重。

      如今她看着眼前的苏时,忽然觉得这句话也能落到许多地方。

      旧日的苏时也难。

      即使他曾有那个位置可躲、可逃、可糟蹋。

      苏婉仪的手指轻轻按在小盒上。

      “你以后会比从前难。”

      苏时抬眼。

      “你看得懂父亲的卷宗,也写得出能进奏折的话。可那些话要借父亲的手出去。你可以读书,可以批案,可以写诗,可若到了外头,旁人先看见的仍是苏府二小姐。”

      苏时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苏婉仪声音低了些:“我从小就知道这个滋味。可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半路被推过来的。”

      苏时的手指慢慢收紧。

      苏婉仪没有再说下去。

      半路被推过来的人,知道门外是什么样,也知道门关上是什么声响。她没有从小被教会过忍耐,便更容易在关门时听见疼。

      苏时过了很久,才道:“我会怕。”

      “怕也正常。”

      “姐姐也怕吗?”

      她看着案边小盒,许久后道:“怕过。”

      苏时轻轻点头。

      “那以后……”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那么唐突的说法,“姐姐若怕,也可以告诉我。”

      这话说得很笨。

      甚至有些不自量力。

      苏婉仪却没有笑。

      她看着苏时,眼底那点紧绷的东西慢慢松了一些。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你自己还站不稳。”苏婉仪道。

      苏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袖口遮住了那道疤。

      “那也可以听。”

      屋里安静下来。

      灰猫从软榻上跳下,绕着苏时的裙摆嗅了嗅。这一次,它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在她脚边停了一会儿,尾巴轻轻一甩。

      苏婉仪看见了,忽然道:“它不常亲近生人。”

      苏时低头看那只灰猫。

      “它叫什么?”

      苏婉仪顿了一下。

      “没取名。”

      苏时有些意外。

      “养了这么久,也没取?”

      “取了也未必应。”

      苏时看着猫灰扑扑的背,轻声道:“那它也一直留在这里。”

      苏婉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这只猫丑,脾气也坏,不讨人喜欢。府里几次有人说要送走,她都没有答应。它没有名字,却在漱玉轩里占了一席之地,睡窗台,钻书案,夜里踩过她的书稿。没有名分,也照样活着。

      苏婉仪垂眼,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很快又散了。

      她将案上摊开的几页素笺慢慢收起,压进旧书底下。苏时只来得及看见最上头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闺秀诗考”,很快便被书页遮住。

      “它比人自在些。”

      苏时没有接话。

      灰猫卧在她脚边,尾巴圈着身子。小盒静静放在案角,里面收着那只烧黑的银镯和一页残纸。两人谁也没有再提旧苏时,亦没有提原谅。

      窗外竹影落在纸上,轻轻晃动。

      微风轻抚,轻轻推开了门缝,落进了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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