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不盛玫瑰》风禾墨染

1、走错桌的社死现场 唐舒瑶

　　唐舒瑶这辈子最后悔的三件事：第一，答应她妈去相亲；第二，出门前喝了那杯冰美式；第三，进了咖啡厅没仔细看座位号。
　　"7号桌，靠窗，穿黑色西装，戴金丝眼镜。"
　　她默念着老妈发来的情报，推开"初见"咖啡厅的玻璃门。三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焦糖玛奇朵的甜香。唐舒瑶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关系，就是走个过场，坐十分钟就说有事先溜。
　　她扫视一圈，靠窗位置确实坐着一个男人。
　　黑色西装，金丝眼镜。男人正在看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唐舒瑶硬着头皮走过去。
　　"你好，请问是……张先生吗？"
　　男人抬起头。
　　唐舒瑶愣了一下。这颜值，这气质，这浑身写着的"我很贵"三个字——她妈什么时候审美这么在线了？虽然眼神冷了点，但这张脸完全可以去拍杂志封面啊。
　　"坐。"男人合上网页，声音低沉。
　　唐舒瑶拘谨地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露出一个职业假笑："你好，我是唐舒瑶，出版社编辑。那个……我妈应该跟你介绍过我的基本情况了吧？"
　　男人微微挑眉："出版社？"
　　"对，做大众文学出版的。"唐舒瑶以为他不了解，赶紧补充，"就是出小说、散文那些，不是教材。"
　　男人沉默了两秒："挺……文艺的。"
　　"还好还好。"唐舒瑶干笑，"听说你在科技公司工作？"
　　"算是。"
　　"具体是做什么的呀？"
　　男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做决策的。"
　　唐舒瑶肃然起敬。做决策的，那起码是个总监级别啊。她妈这次真是下了血本，居然能给她介绍这种优质男。
　　"那你平时工作忙吗？"她按照相亲标准流程提问。
　　"还行。"
　　"有什么兴趣爱好？"
　　"看书，健身。"
　　标准答案。唐舒瑶在心里给他打了个七十分——虽然话少了点，但胜在诚实，没有胡吹。
　　"那个……"唐舒瑶决定速战速决，"我先说一下我的情况吧。我今年二十八，在出版社工作五年了，收入稳定但不高，有一套小公寓在还贷，平时喜欢宅家看剧，性格比较内向。我对另一半的要求不高，人品好，聊得来就行。"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对方。
　　男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就这些？"
　　"啊……暂时就这些。"唐舒瑶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呢？你有什么要求？"
　　男人放下咖啡杯，十指交叉，语气平淡："我要求不高。第一，脑子清楚；第二，不要没事找事；第三，能接受我工作比较忙。"
　　"这很合理。"唐舒瑶点头如捣蒜，"我也讨厌没事找事的人。"
　　两人相对无言。
　　唐舒瑶尴尬得脚趾抠地，正想找个借口开溜，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先生，您的冰美式。这位小姐，请问您要点什么？"
　　"给我一杯热拿铁，谢谢。"
　　等服务生走远，唐舒瑶没话找话："你也喜欢喝冰美式啊？我出门前刚喝了一杯，现在有点心慌。"
　　男人看了她一眼："提神。"
　　"对对对，打工人必备。"唐舒瑶仿佛找到了共鸣，"我们出版社最近赶一个重点书的项目，天天加班，我都快成咖啡精了。"
　　"什么项目？"
　　"一本企业传记，甲方特别难搞，改稿改了十八遍，我们主编都快秃了。"唐舒瑶一说起工作就停不下来，"你说这些企业家是不是都有毛病？明明自己普通话都说不利索，非要出本书彰显文化底蕴。写出来的东西跟百度百科似的，还要求我们润色出'文学性'，我文学你个大头鬼——"
　　她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相亲对象面前爆粗了，赶紧捂住嘴："抱歉抱歉，职业病。"
　　男人嘴角似乎抽了一下："没事。那个企业家……确实挺过分的。"
　　"对吧！"唐舒瑶仿佛找到了知音，"而且最绝的是，这个甲方从来不露面，派个助理跟我们对接，提的意见都是'要更有高度'、'要体现格局'。高度？格局？我倒是想有，他倒是给点具体的啊！"
　　男人沉默地听着，表情越来越微妙。
　　唐舒瑶越说越激动，完全忘了这是相亲现场："我跟你说，这种甲方我见得多了。自己没文化，还要装文化人。上次还有个客户，非要在扉页印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说是他的人生格言。结果我一查，那是清华校训，他北大毕业的——"
　　她正说得兴起，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那个……请问是唐舒瑶小姐吗？"
　　唐舒瑶回头。
　　一个穿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发际线堪忧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朵蔫了吧唧的玫瑰花。
　　"我是张建国啊，王阿姨介绍的。"格子衬衫男一脸茫然，"你……你怎么坐这儿了？"
　　唐舒瑶："？？？"
　　她缓缓转头，看向对面的黑衣男人。
　　男人淡定地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你好，我坐在这里等人。这位小姐十分钟前过来，问我是不是张先生。"
　　唐舒瑶的脸"唰"地红了。
　　"你、你不是张建国？"她声音都在抖。
　　"不是。"男人微微倾身，"我叫陆栖野。"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给我机会了吗？"陆栖野面无表情，"你一坐下就开始自我介绍，我连插嘴的时间都没有。"
　　唐舒瑶想死。
　　她想立刻原地蒸发，化作一缕青烟飘出咖啡厅，从此在这个星球上消失。
　　张建国看看唐舒瑶，又看看陆栖野，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蔫玫瑰，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悲愤："唐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上我就直说，何必找个演员来羞辱我？"
　　"不是，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张建国把玫瑰往桌上一拍，花瓣掉了两片，"我张建国虽然长得普通，但我有尊严！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萧瑟得像秋风中飘零的落叶。
　　唐舒瑶伸着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栖野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评价道："跑得挺快。"
　　唐舒瑶缓缓转过头，眼神死寂："你……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找你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陆栖野放下杯子，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阳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我本来想解释的。但你一开口就说自己是出版社编辑，然后开始吐槽甲方。我好奇你还能说出什么，就没打断。"
　　唐舒瑶："……"
　　"另外，"他补充道，"你吐槽的那个企业家，可能……就是我。"
　　唐舒瑶："……？？？"
　　"顾氏科技，企业传记。"陆栖野语气平淡，"出版社是'晨光出版'，项目负责人姓周，助理叫小刘。第十八遍修改意见，是我亲自提的。"
　　唐舒瑶眼前一黑。
　　她刚才在甲方爸爸面前，把甲方爸爸骂成了狗。
　　"我、我我我——"她结巴得像个故障的复读机，"顾总！顾董！顾大神！我刚才都是胡说的！您写的传记特别有高度！特别有格局！那十八遍修改意见简直是画龙点睛、点石成金、妙笔生花——"
　　"行了。"陆栖野打断她，"我又没说要追究。"
　　唐舒瑶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陆栖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不过，既然你这么有想法，下周一的改稿会，你亲自来我公司一趟。我们当面聊聊'文学性'。"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离开。
　　唐舒瑶瘫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还没上的热拿铁，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