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猫游戏》宴小山lili

1、咨询 下午五点二

　　下午五点二十分，顾晏宁提前十分钟结束了咨询。
　　这不是他的习惯。通常情况下，他会把五十分钟用满，在来访者咨询期间尽量放慢节奏，让他们没有被催促的感觉。
　　但今天这位是个例外。
　　他和陆承衍已经认识一年多了，他几乎每周都会到这里来。
　　“抱歉，顾医生，时间还没到，但我得走了。”陆承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墨蓝色的西装外套，语气温和。
　　“从交流的过程可以看出，近一个月以来，陆先生的心情很好，失眠情况似乎也改善了许多。”顾晏宁保持着职业微笑，“咨询过程的时间也在缩短，说明你正走向痊愈。”
　　眼前绅士儒雅的男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隔着镜片，像冬日湖面上结出的一层薄冰，似乎下面有水，但又难以看透深浅。他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浅笑，看向顾晏宁像是在肯定他的说法。
　　顾晏宁微笑着接过他这一眼，顺便将手伸了出去，“下周见，陆先生。”
　　“下周见。”陆承衍同他礼貌握手后，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推门离开。

　　陆承衍是一年前走进他的诊室的，一般来说，他这种身份和地位的人如果需要心理咨询的话，通常会去私人治疗中心，但陆承衍还是挂了自己的诊号，这让顾晏宁在第一次给他接诊时略微觉得有些意外。
　　他翻看着陆承衍的资料：陆承衍，男，三十岁，陆氏集团现任ceo。一位年纪并不大但事业有成的优秀男性。
　　最初他主诉“焦虑失眠”，原因是工作压力过大，但随着咨询的次数越来越多，顾晏宁发现造成他这种状况的原因似乎不仅仅是工作压力。
　　时至今日，陆承衍对他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戒备，两人聊天的话题也更加广泛和深入。
　　这才让顾晏宁发现了陆承衍身上似乎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对自己的弟弟好像产生了超出兄弟之外的感情。
　　这让顾晏宁在震惊之余又觉得难办。
　　其实对顾晏宁来说，和陆承衍交流是很轻松的一件事，他见过很多情绪化的，或者喜欢钻牛角尖的病人。但陆承衍不一样，他是一个情绪稳定、不急不躁的男人，几乎每次就诊都只是在平静的叙述他当下的生活状态。因此，顾晏宁在很多时候都觉得他的心理状况其实要比大部分人都健康，只要失眠状况转好基本可以断掉心理治疗这一步了。
　　那顾晏宁又是什么时候发现了他的秘密呢？
　　最初，顾晏宁在他们交流时发现，几乎每次在提到家庭时，陆承衍的情绪都会陷入莫名的低落当中，和他谈论工作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截然不同。于是顾晏宁为了找到症结所在，便刻意在咨询时多制造讨论家庭话题的机会，也是聊到后面，顾晏宁才知道他还有一个在国外读书的弟弟，他很在意那个弟弟。
　　这个弟弟出现在两人谈话里的频率也慢慢增多，当然，这并不是有意而为之，为了去满足一些恶劣的好奇心，甚至顾晏宁是同情陆承衍的，一个多金帅气，儒雅绅士，聊天也张弛有度的成功男性，是他所接待过的最令他觉得轻松的患者，却因为对自己的弟弟有了难以启齿的情感而郁郁寡欢。
　　顾晏宁很专业，他很清楚，在咨访关系里，心理医生不能对来访者的价值观进行道德审判，这是原则。无论来访者在咨询过程里吐露了什么“暴力冲动”、违法念头，或者不被社会所接受的情感，对于治疗师来说，第一立场不应该是评判，而是理解造成这些想法背后的动力与痛苦。
　　但“对弟弟超出兄弟的感情”这件事来说，除了同性暂时不被社会广泛接受以外，更涉及到家庭伦理的底线。顾晏宁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对他来说完全没有经验储备的议题。
　　不过他仍旧坚定的站在陆承衍的角度去感受这件事，他希望他就算不能完全被治愈，但起码能睡上一个好觉。
　　直到最近，心理治疗的效果似乎初显成效，他的睡眠监测显示失眠状况已经明显好转。
　　将近一年多的治疗，忽然再最近一个月有了改善，又是为什么呢？
　　顾晏宁也是从刚才才结束的咨询里得知，原来是他弟弟在前不久回国了......
　　他想起很久之前，陆承衍对他说：“我觉得......我对我弟弟的感情，可能不只是兄弟之间应该有的那种。”，当时他说得很慢，带着他自己也不确定的犹豫，但语气是平稳的，并不惊慌，和来到这里的每一次咨询没有任何区别。
　　顾晏宁想，也许他自己已经在心里反复思考过很多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十一月的阳光已经失去热度，斜斜地落在窗台上。昨天新换的两株龟背竹，在办公室的西北角，椭圆形的叶片，边缘微微卷起，接住了整个下午的温柔阳光，虽然就一盆，但那绿色姿态足够撑起一小片热带雨林的气氛。
　　站着放松了一会，顾晏宁看时间差不多了，转身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
　　诊室里有一个不是很大的沙发，深灰色的，布艺材质，坐垫蓬松柔软，是给来访者坐的，这样舒服一点，他们的情绪也会平和一些。顾晏宁收拾好以后往外走去，路过这沙发时，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他走到沙发面前，看见两个紧挨着的坐垫缝隙里，夹着一枚金色袖扣，椭圆形，表面有细腻的哑光处理，边缘镶嵌着一圈钻石，他认不出那是什么牌子，但那质感告诉他，肯定不便宜。
　　他一下子就想到陆承衍，之前好像在无意间看到过，陆承衍抬手看时间时，袖口露出过一点金属光泽，八成就是他的，而且今天也没有除他以外穿西装来咨询的患者。
　　他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距离医院只有三四公里，不堵车的话只要10分钟左右，如果现在出发，正好能赶在他们下班前送到。
　　刚好今天也没有别的安排，这样想着，顾晏宁把袖扣装进了口袋里，非常迅速的决定了跑这一趟。

　　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城东金融区，整栋大楼外墙都是玻璃幕墙，三十二层，楼顶的logo亮的刺眼。顾晏宁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乘电梯到一层。
　　“您好，我找陆承衍先生。”，他走到前台，对站在那值班的人说：“之前有预约过，给他送袖扣的。”
　　顾晏宁想要快一点，也许陆承衍听到后会直接让助理下来取。
　　前台打电话确认后，却给了他一张访客卡，“陆总在三十二层，电梯刷卡就可以上去。”
　　顾晏宁心里觉得有些麻烦，但来都来了，他默默接过卡，走向电梯间。
　　陆承衍的办公室在顶楼，似乎整层都是他的私人办公区域。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道玻璃门，门禁系统需要刷脸识别。顾晏宁在门口等了半分钟，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快步迎出来。“顾医生，你好，我是陆总的助理林霜，请跟我来。”
　　林霜带着他穿过开放式会议厅，最后停在一扇深灰色大门旁的茶水间。
　　“陆总正在开视频会议，大概还需要几分钟。您可以在休息区稍等。”
　　顾晏宁点点头，早知道不来了，等下次他去医院再还给他不就行了。
　　林霜给他倒了杯水之后便退了出去。
　　休息区在办公室的东侧，一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顾晏宁站在窗前，看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什么也没想。
　　他很擅长把脑子放空，这是他就职以来刻意训练的结果。当他的工作是在八小时内持续接收别人情绪时，他必须学会在工作之余把一整天吸收到的情绪信息一点点代谢出去。顾晏宁把自己放进车流里，思绪随着明灭交替的光影一起流淌。
　　大约过了五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把正在发呆的顾晏宁拉了回来。他以为陆承衍结束工作出来了，但转身一看，来人却不是。
　　那是一个比陆承衍更年轻的男人，站在休息区入口。个子很高，又挺拔，肩宽腰窄，穿着黑色衬衫，领口微敞，袖口卷了几圈，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西装外套则随意的搭在另一条手臂上。往上看去，下颌利落，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墨镜，只露出浓密的眉和偏薄的唇。
　　顾晏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英俊，这是他脑海中闪现出的第一个词，即使戴着墨镜，他也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十足的帅哥。
　　正当他观察着眼前的帅哥时，那个人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目光，也看了过来。隔着墨镜，顾晏宁也察觉到了，他立即将视线挪向别处，但那人似乎一直在看自己，那犹如实质的目光让顾晏宁浑身不自在，他只得转身，用背影应对。
　　“陆承衍还在开会？”年轻男人忽然开口问。语气淡漠，应该是把他当成陆承衍的下属了。
　　“在。”顾晏宁转过头，简明地回答他。
　　他们隔着两米的距离，各自站着。年轻男人没有再看他，低着头看手机。顾晏宁也再此把目光移开，继续看向窗外。
　　大概又过了两分钟，陆承衍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他走出来，看到两个人都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先开口问那个年轻男人，“阿樾，你怎么过来了？”。
　　“顺路，拿给你，签完给陆景河。”叫阿樾的男人把文件递过去。
　　“阿樾”，顾晏宁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暗自想他两是什么关系呢？称谓算的上亲切，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算不上，那种暗涌的生疏和冷漠被顾晏宁轻易地捕捉到。
　　陆承衍将文件接到手中，翻开扫了两眼，又合上，“好的。”
　　叫阿樾的男人转身就要走，却被陆承衍叫住，“晚上回去吃饭。”，年轻男人只是脚步停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复，等他话音落下，就继续往门口走去。
　　在经过顾晏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顾晏宁因为他的停顿也愣一下，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很快就走了。
　　顾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顾医生？”陆承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袖扣的事，林霜已经跟我说了，麻烦你专程跑一趟。”
　　顾晏宁从口袋里取出那枚袖扣，递过去，“不麻烦，正好顺路。”
　　陆承衍接过，道了声谢。他没有立刻把扣子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随后把玩起来。他抬眼看向顾晏宁，“顾医生，你认识我弟弟？”
　　顾晏宁一愣，原来那人就是他弟弟。
　　单单从长相上来说，确实是那种无论同性还是异性都会喜欢的款。顾晏宁看了一眼陆承衍，在心里默默地想：“你弟弟长得确实很不错，但是，你们是兄弟啊！这可如何是好？”
　　正想着，陆承衍开口了，“他刚才在看你。”陆承衍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们认识？”
　　“可能......第一次在陆先生办公室里见到面生的人吧。”顾晏宁确实不认识，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陆承衍心里那件事，现在他又见到了他弟弟，顾晏宁难免有些尴尬。
　　反倒是陆承衍看上去泰然自若，并没有因为顾晏宁在场而有丝毫不适的样子。他看着顾晏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实在是麻烦顾医生跑一趟了。”
　　“陆先生，不必客气，既然已经物归原主，那我就不多打扰了。”，顾晏宁正处于尴尬之中，他也不想在诊室之外的地方和自己的患者有太多接触，于是立马告辞。
　　等电梯门关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时，刚才那种尴尬的感觉才慢慢褪去。他想起陆承衍的弟弟，帅气是帅气，但怎么说呢？莫名给他一种不好惹的感觉。而且两兄弟身上都有一种疏离感，但又有所不同，陆承衍是那种礼貌客气，喜怒不行于色的精英人士惯有的距离感，而他弟弟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冷漠和生人勿近的气息。
　　正想着，电梯已经停在负一楼了，他快步走了出去。
　　他的车停在C区，这个时间点，停车场已经空了一大片，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驶过，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晏宁朝自己停车的区域走去，在拐角处转弯时，却发生了意外。
　　“砰——”，一声闷响。顾晏宁撞到了一堵肉墙上，他踉跄了一下，被人拽住了手臂才堪堪站稳。撞上的瞬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鼻腔窜上一股酸劲，刺激的他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他摸着鼻梁，反应过来自己撞到人，还没看清对方的脸，道歉的话已经脱口而出，“抱歉，我没看路。”。他刚才边走边想事情，确实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人。
　　顾晏宁揉着鼻子，等鼻腔那股酸劲缓和了，才抬头看被他撞到的人。
　　就说巧不巧，撞上的正是陆承衍的弟弟。
　　他弟弟没有立刻说话，站在那里，低着头好像在看自己。他人很高，又离的这么近，顾晏宁必须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男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此刻墨镜已经被取下来了，顾晏宁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瞳色呈很深的琥珀褐色，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他弟弟才开口，“没关系。”嗓音压得很沉。刚才才退去的尴尬，此刻又蔓延上来了，顾晏宁有些别扭的低下了头。
　　“你是......”，头顶传来对方的声音。
　　顾晏宁等着他说下去，但他的话戛然而止。
　　低着头的顾晏宁，感觉到对方一直在看自己，那种“两人并不认识，但是顾晏宁又单方面从别人口中得知一些和他有关的秘密”的心情，实在有些复杂，尤其现在这个人站在自己对面，一副努力探究的目光如有实质让顾晏宁连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明明他在极力避免对视，但陆承衍弟弟却一直在观察自己，他难受极了。
　　顾晏宁扛不住了，他先开口，“我们刚才在楼上见过，我来给陆总送东西。”
　　“我知道”。
　　“你是他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你是他的员工？”
　　“朋友......算是朋友吧！”顾晏宁也不知道陆承衍在看心理医生这件事他的家人知不知道，或者他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为了避免麻烦，他随口胡诌了一下他们的关系。
　　男人点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停车场过道里，一动不动，场面十分奇怪。
　　顾晏宁在这种诡异的沉默里开始感到一阵轻微的压迫感。
　　“陆先生，”，他不得不先开口，陆承衍的弟弟应该也姓陆吧，“如果没有别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打断他。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有点不礼貌。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任何冒犯，反而有一些迫切和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晏宁觉得奇怪，但犹豫了半秒，还是回答了，“顾晏宁。”
　　“顾晏宁。”男人呢喃着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音节都放慢了，顾晏宁竟从那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不对劲，不舒服，想走......
　　顾晏宁皱着眉，有点紧张的问道：“陆先生，你认识我？我们之前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