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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这里不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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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巡演在首站日本大获成功。当迈克尔兴冲冲地开始收拾行李时,埃凡德还在和一本全日文的《源氏物语》较劲——不知道是谁买的,完全没考虑过小孩子(或者迈克尔)看不懂日语。
“Come on,来收拾行李!”迈克尔一把将书从埃凡德手里抽走,光是看着埃凡德的表情,迈克尔就知道书的内容多半不和男孩的心意,“去香港!”
“什么?”埃凡德震惊得忘了把书从迈克尔手里拿回来,“现在吗?”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酒店房间里的时钟——现在是凌晨一点半。
“是啊,”迈克尔一脸认真地肯定,“没人会想到我们现在就离开,也没人能猜到我们会去哪里——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美国人去香港不用申请护照。”
埃凡德很难不认同。如果等演出结束休息两天,再想偷偷去哪个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全世界的镜头都在紧盯着迈克尔·杰克逊呢。
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的时候,埃凡德正把脸贴在舷窗上。
窗外是翡翠色的海面,密密麻麻的船只像撒进水里的芝麻粒,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缠绕,楼房像积木一样从海岸线向山坡蔓延。跑道尽头就是海,飞机掠过低矮的屋脊,几乎能看见晾在阳台上的被单和天线顶端的风筝。
“我们到香港了。”迈克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啊,我到香港了。
埃凡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认出这海港的形状——在上一辈子,他在纪录片和新闻里见过它无数次:维多利亚港。但此刻,它是真的,咸湿的空气正从机舱门灌进来,带着燃油味和遥远的、说不清的烟火气。
——这就是香港。是通往他前世的门扉,又是他此生从未踏足的异乡。
他回到了这熟悉又陌生的故乡。
…………
当然,太过兴奋的结果,就是在飞机上近5个小时的旅途中,埃凡德一直没能睡着。下榻酒店后,男孩的身体终于还是有点遭不住了,躺在酒店舒适的大床上,一睡几乎就是一整天。
再次醒来,香港的夜晚已然降临。
霓虹灯像打翻的调色盘泼在每一条街巷上,红底黄字的招牌层层叠叠,从一楼摞到五楼,书法体、综艺体、黑体,间或夹着英文和日文,每一块都在争夺视线。
茶餐厅的玻璃水雾蒙蒙,里面晃动着模糊的人影;药房、金铺、时装店、电器行的灯光流成一片,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搅碎了的彩虹。
迈克尔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红色夹克,只戴了一顶深色鸭舌帽,褪去舞台光环,像个普通的异国游客。埃凡德贴在车窗上,心脏轻轻发烫 —— 黄皮肤黑眼睛的行人、骑楼街巷、茶楼飘出的香气,每一样都牵动着他血脉深处的熟悉感,可这片中英交融的繁华之地,又陌生得让他心跳加速。
“这里就是香港。” 迈克尔轻声说,“你一直想来的地方。”
他也凑到车窗边,眼睛睁得很大:“它们不会关吗?所有灯,整夜都亮着?”
“香港的夜比白天更热闹,”埃凡德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像在念一句背过的台词,“这里的人相信,灯火越亮,生意越旺。”
他前世没来过香港,但互联网时代,他刷过无数香港老照片。
可照片是静的,而现在,车窗外是活的:卖鱼蛋的阿婆把推车支在电线杆下,热气腾腾;穿校服的中学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涌向报亭;穿得整整齐齐的上班族举着公文包冲进大厦转门,门童鞠躬如仪;小巴司机探出半边身子,用粤语吼着站名——那些音调抑扬的粤语,一个字一个字跳进耳朵,像旧唱片里漏出的歌。
迈克尔听不懂那些带着特别韵味的粤语,就连埃凡德也只是略懂一二——他只会说普通话,还有几句方言,但那些方言属于内陆某几个城市,和这里隔着一千多公里和几十年岁月。
可语言里有些东西是通的——那种急促的呼吸感,那种市井里蒸腾的生气,那种所有人都在拼命生活、拼命忙碌、拼命抓住什么又拼命不放手的热烈……
迈克尔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一如往常。他紧紧握着埃凡德的手,像是在抓住埃凡德的灵魂,又像是在抚慰他的思绪。
“你想先做什么?”迈克尔问,“我查过,太平山顶,坐缆车可以看整个维多利亚港……”
“不,”埃凡德摇头,“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就我们两个,就现在。”
…………
弥敦道深夜依旧人流如织。迈克尔戴着帽子和眼镜,被埃凡德牵着,像个第一次出门郊游的孩子,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他盯着街头电箱上贴满的招工广告和演唱会海报,盯着铜锣湾橱窗里金碧辉煌的珠宝首饰,盯着双层巴士身上巨大的可口可乐广告,盯着路边排长队买宵夜的人群——那队伍从档口一直排到街角转弯,每个人都在用粤语聊天。
这个时代,先进一些、能够联网的智能手机还没有诞生,人们靠吼、靠手势、靠眼睛传递信息。
埃凡德原本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带他拐进一条窄巷。这里的霓虹更暗些,也更密集些,招牌是绿色的、红色的、橙色的,像无数个漂亮姑娘在舞池中摇曳裙摆。
巷口卖糖水的阿婆正把红豆沙一勺勺舀进瓷碗,热气扑上她皱纹里的汗水;隔壁卖肠粉的阿伯手法飞快,竹篮一拉一推,米浆变白练,再一卷一撒,落盘时淋上一勺酱油,滋啦轻响。
迈克尔立刻被迷住了:“那是什么?像布丁?不对,像蒸蛋?”
“肠粉。”埃凡德用中文说了一遍,然后又用英语解释,“米浆蒸的,滑滑的,加酱油和葱。”
“我们要尝尝!”
他们排在队伍末尾。或许是因为肤色,周围的人投来好奇目光,但更多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和股市涨跌。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拍照。1987年的香港,巨星是天皇天后,是本地歌神影帝,美国歌星的光环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或者说,在这片热气腾腾的土地上,谁都是凡人,都要为三餐奔忙。
轮到他们时,阿伯打量了迈克尔一眼,或许觉得这黑皮肤男人稀奇,但只是笑着问——还特地换了有些蹩脚的英文:
“几份?”
“两份,多谢。”埃凡德笑着,用中文回复他——话音落下,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中文也带上了一些西方人特有的奇怪口音了。
阿伯笑呵呵地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让他们先去坐下。肠粉、粥、还有一碟炸两(油条卷在肠粉里),很快就端到他们的木桌前。
筷子是竹筷,长短不一,桌子角上还沾着上一桌的酱汁,但两个杰克逊谁都没有嫌弃。迈克尔学着埃凡德的样子夹起肠粉,送进嘴里。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哦——很滑,和日本的那些生肉不一样!还有一点点咸?还有……是什么味道?香的,像……”
“是芝麻油。”埃凡德自己那盘还没动,光是看着迈克尔吃,就觉得胸口被什么填满了。
这很奇怪。他已经不记得前世什么街边肠粉的味道:肠粉是家里楼下早餐店的,机器蒸的,皮厚馅少,没这么多讲究。
可现在坐在这嘈杂巷子里,看着迈克尔一口一口吃香港地道的粥粉,听着周围嘈嘈切切的粤语(虽然大半听不懂),闻着柴火、酱油、肉香和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温水里,骨头缝都酥了。
是乡愁吗?
也许不算。乡愁应该属于熟悉的地方,而他从未熟悉过1987年,或者2026年的香港。可他熟悉这里的风俗,熟悉这些人脸上那种混杂着疲惫与精明的神情,熟悉他们骨子里那种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信、跌倒了拍拍屁股爬起来继续干的韧性——那是他和这片土地共享的血液。
“艾娃?”迈克尔没发觉自己的嘴角沾着酱汁,“你怎么不吃?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埃凡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条,“我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埃凡德看向狭窄的巷口:有个小男孩骑着三轮车冲过,车斗里坐着他更小的妹妹,两人都在笑;卖报的阿叔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标题是恒生指数的数字;隔壁桌的阿伯阿婶在争论某部电视剧的剧情,越说声音越大,但谁也没生气,下一秒又碰起杯来。
“感慨这里真热闹。”埃凡德说,“热闹得……让人安心。”
迈克尔懂了。他不再追问,只是又夹了一块油条放进埃凡德碗里。
“吃完我们去山顶,”迈克尔毫不客气地安排好了下一步行程,“我想看整座城市亮起来的样子。”
…………
太平山顶的缆车是红色的,顺着铁轨哐当哐当往上爬。夜色越来越浓,港岛的灯光像被什么点燃,从山脚一直烧到海边。迈克尔把埃凡德拉到缆车窗边,指着下面:“你看!像不像银河?”
埃凡德靠在迈克尔臂弯里,看着维多利亚港。
对岸是九龙,灯火更加密集,中银大厦的白色尖顶刺向夜空,天星小轮拖着长长的光尾在海上画线。
这里没有霓虹森林的喧闹,只有风,和灯光,和这座城市几千万人呼吸的混声。
“迈克尔,”埃凡德忽然开口,“我……我其实去过中国——不,其实我来自那里。”
迈克尔微微侧头看他,深棕色的眼睛清澈透亮。
“我的上辈子,”埃凡德鼓起勇气,在风中大声说,要将自己的一切秘密全部倾吐出来,交给上天和眼前的人,“我出生在大陆的一个城市。那里没有这么多灯,没有这么高的楼,人们说普通话,不说粤语,但……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比如早餐摊上的热气,比如放学的孩子,比如……”他指了指远处一栋居民楼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比如那样的窗子。”
迈克尔顺着他手指看去——他根本就不知道埃凡德指的是哪一扇窗户,但是没关系,因为所有的窗户都大同小异。
“你怎么完全没有惊讶的表情?”
埃凡德随口抱怨着,用俏皮话缓解内心的紧张。不等迈克尔开口,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很久都没有回去了,或许再也不会回去了,”埃凡德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被风搅碎,“但我一直记得那种感觉。就像现在,坐在这里看这片灯火……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城市,但它们让我觉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和我是一类人。我们会为同样的东西高兴,也会为同样的东西难过。”
他停下,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迈克尔说话。正有些不安,迈克尔却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谢谢你告诉我,”迈克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温热气息扫过发梢,“谢谢你愿意让我陪着你,艾娃。我觉得我好像看见了你心里的一部分。”
缆车到站了。
山顶观景台人很多,大多是本地情侣和游客。迈克尔摘下帽子和眼镜,大大方方地往栏杆边走。
有人认出他,倒吸一口气,却没上前打扰——或许是觉得这不像他们熟悉的那个舞台神,怕认错了人尴尬,或许只是香港人最懂得的“识做”(识相)。
迈克尔和埃凡德挤到最佳位置。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维多利亚港像一块被打碎的黑曜石,星星点点的船火是沉在水底的银河。风很大,埃凡德的头发被吹乱,他伸手去理,迈克尔却先一步帮他按住,顺势把他的手包进自己的掌心。
“埃凡德,”迈克尔忽然叫他的全名,神色罕见地认真,“你有一天会想回来吗?回到这片土地?”
埃凡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认真思考。
“我也不知道,”他迎着晚风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似乎终于放下了什么,“这里不属于我,远方的大陆也不属于我……但或许我偶尔会怀念。”
“我敢肯定的只有一件事,迈克尔——我永远不会忘记今晚。”
迈克尔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那种巨星的光芒四射,也不是温柔而腼腆的日常,反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满足,像终于把自己最珍视的宝贝安全藏到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里。
“那就好。”迈克尔说,“因为我也会记得。”
他转头,望向维港方向,对岸灯火通明,海风吹起耳边卷曲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