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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个孩子叫翠翠 乱世人命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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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来,娘给你煮了鸡蛋吃……”
“有鸡蛋?娘真好,可是只有一个,只给我吗?弟弟呢?”平时鸡蛋只有弟弟能吃的,为什么只给了自己?
“……对,只给翠翠,娘的翠翠,吃吧,啊。”
“真好吃……”
纷乱的记忆里,母女俩的交谈声、弟弟的哭闹声忽近忽远,扰的眉头紧蹙,头痛欲裂。
吃完鸡蛋,夜里难得因为肚子不空睡得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熟睡中被娘亲亲手放到一辆陌生驴车上,跟几个或熟睡或默默哭泣的陌生小孩放在一起,没看到父亲从脸有刀疤的男人手里接过一袋粗粮,没看到弟弟睡得甜甜被爷奶护在怀里,而自己无法反抗的被人捆绑起手脚,缠住嘴巴,车篷围挡,便遮盖了一切。
被人贩子带走的日子很难过,这些年纪小小的孩子还无法接受被家人卖掉的现实,就感受着不知前路在哪的惶恐,以及缺衣少食的难熬。
晚上被亲人卖掉,第二天下午,他们就把这批孩子运送到邻镇,这里也遭了灾,但是赈济比乡下及时,日子还能过下去,不像翠翠的家乡,已经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
在这镇上有他们一个据点,是一个隐蔽的宅子,周围三教九流混杂,他们沿途跟面熟的人热情招呼,像普通运货人那般和气,谁也不知道那驴车里放着的,不是粮油筑材,而是一个个年幼的孩童。
宅子里有个地下室,面积不大,却挤挤挨挨关着三十多个孩子,用粗粗的铁闸隔着,两个流匪样的男人在外头玩牌瞎聊,不时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关着的孩子们,尤其关注那几个年纪大一点,长得漂亮的孩子,虽说不能碰,但是不妨碍他们养养眼。
关进这里的孩子,基本就出不去了,每天,那些人会拉一桶乱七八糟东西煮出来的玩意给他们分分,味道就不说了,分量也不太够,基本都是饥一顿半饱一顿,他们不能抢食、哭泣、多动,不然会被那两个看守用长棍隔着铁栅戳打,逐渐的这些孩子就呆木下来,拿着破碗等每天的饭食,其余时候都不动弹。
这样的日子很难熬,被抓的早的几个孩子眼看着不太好了,吃的差,免疫力下降,地下室又阴冷,幼小的孩童极易生病,一个个脸色泛红,呼吸急促,瑟瑟颤抖,却不敢表现出来,害怕被拖出去“处理掉”,就不会再回来了。
翠翠是第三批送来的,当时这里才十来个孩子。在车上清醒过来后,翠翠白天一直没敢睡过,只是躺在驴车上,被捆着手脚封着嘴,默默流泪,直到被带来这个地下室,终于解开束缚,只是马上被推进牢笼。同行一路的几个孩子一松开嘴,马上哭了起来,翠翠也哭,哭的难受,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但是她知道,自己被父母抛弃了。
那个第一次吃到嘴里的鸡蛋,原来是一份微不足道的补偿。
她没注意到,一见他们哭泣,周围孩子再难受再虚弱,也拖着身体远离他们,神情惊惧。
还没痛快哭出几声,铺天盖地的棍棒就重重击打下来,原来那个负责将他们锁进牢笼的刀疤脸男人并没有离开,他就在那里等着他们哭出声,然后手持棍棒给他们第一个教训。
他打的有分寸,都是朝着背、手脚这些地方,避开头部,看着脆弱的孩童在自己手下尖叫求饶,他没有任何怜悯,一声不吭,只是眼睛亮的吓人。
外头围观的几个就没那么冷静了,嬉笑起哄,像看了什么精彩的戏剧:
“打的好,这些小贱蹄子,还当这是自家呢……”
“踢肚子啊,死不了的,一群赔钱货,不听话打死了事……”
“什么时候打累了轮到我,好几天没动动筋骨,该活动活动手脚了……”
常年把人当货物一般贩卖获利,这些人显见的已经扭曲了三观,将同类视作牲口,性情也是暴虐至极。
一边被毫不留情地殴打,一边听着耳边说他们命如草芥的声音,每日只有少少食物维持性命,因为稍有多余的动作就容易被打,这些幼小的孩子只能通过不反抗来适应,渐渐的,这些孩子在这样的生活里逐渐磨去了活力,眼神暗淡麻木,行动迟缓瑟缩,这也正是那些人贩子想看到的。
又过了十来天,不知从何处陆续运来两批孩子,每次都是5、6个,年岁都在3到10岁之间,渐渐的,就扩展到三十来个孩子。
这个据点的二把手就是那个刀疤脸男人,一把手却是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瘦弱文气。
两人正在商量着转移的事:
“这批货压在手里有点久了,前日掠来的小羊好像来头不小,有人查过来了。”山羊胡子喝着茶,听不出什么忧心的样子。
“这几日就送走,我会安排好的,还是老路。”
“转手之后,可以再收一批货,这会儿乡下多的是卖羊的,没必要牵羊,说不定还惹麻烦。”
“那小母羊品相好,也不亏,人找过来了也不怕。”刀疤脸男人眼里都是煞气。
……
翠翠病了,前两天又扔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孩子,现在她也同样病了,脸色泛红,呼吸急促,浑身打冷战,她只能低着头努力藏起不适,不敢让人知道,这些孩子都被折磨得够呛,根本不敢随便有眼神交流和交谈,只要抹脏脸,一般也看不出什么。
这天,终于到了转移的日子,半下午的时候,那些人搬了些木箱木柜出来,将那些孩子捆绑好,堵上嘴分别装进去,盖上些货物遮掩,等待傍晚到来,在这期间,若有孩子不慎发出声响,便会被拖出来毒打,一遍遍警告这些幼童。
翠翠憋得难受,嘴里塞了布条更是痛苦,实在没忍住,闷闷的咳了几声,随即一股大力将她从木箱里拖了出来,狠狠扔到地上。
翠翠想痛哭求饶,却发不出声音,发烧让她浑身发软,被踢踹着在地上艰难护住头脸。
“小畜生,说了不让动不让说话,还敢不听,老子打死你,贱蹄子。”
等再次被装进箱子里,翠翠已经不再动弹,但是毕竟还在喘气,这些小羊的贱命还是很硬的,说不定过一阵就自己好了,而且现在也没时间处理,大不了半路上死了就扔荒郊野外去。
到了傍晚,他们把堆叠好的货箱搬上两辆驴车,一路向镇子出口走去,在路口,守门的差役百无聊赖,两串铜钱,简单的看过,就被放行了。
出了镇子,队伍一路向南行进,将将天黑,抵达一个山脚下的村落,那里有他们一个据点。
一下车,那农家小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黑脸汉子,他和刀疤脸男人似乎关系不错,一进门就哥俩好地勾肩搭背。
“哥哥来的还是这么准时,家里煮了好菜,今晚可要好好喝一盅?”
“好说好说,来了老弟的地盘上,总算能松快一下了。”
那黑脸汉子吆喝一声自家婆娘,让她摆饭摆酒,刀疤脸男人则眼神示意其他人去打理货物。
驴车驶进小院,高高的院墙阻隔了外头的视线,货箱一一摆在地上,开了箱拨开表层货物,给那些小羊透透气,装进箱子起码一个时辰,加上路上颠簸,他们气色肉眼可见的变差,昏昏沉沉的歪在箱子里。
黑脸汉子的妻提着一桶潲水样的吃食过来,脸色一样麻木,她挨个解开孩子堵嘴的布条,捏着脖子灌进去一碗,又马上重新绑好。
翠翠一边流着泪一边拼命咽下嘴里的食物,病痛让身体很难受,被强行灌食很痛苦,但是她不想死啊,她想活着,这个世界这么残忍,她也还是很留恋。
屋里喝酒吃肉,翠翠他们被安置在院子里搭的简易木棚子里,只能蜷缩在箱子里,跟翠翠一个箱子的有个6岁的小女孩,可能是箱子很挤,她又想多霸占一点空间,估计是看出来翠翠头脑昏沉,一直拿她当垫子,挤着她,导致翠翠更加休息不好,第二天灌吃食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差点错过了饭食。
那些人挨个清点,把奄奄一息的放一起,方便等下在路上直接扔掉。
翠翠就和两个三、四岁的孩子一起被塞进一个木箱子里,三个年纪相仿,身子软软的倚靠着木箱坐着,他们也很难受,但是还不到昏迷将死的程度,估计还能支撑一阵子。
这支队伍一路向南,专门走偏僻小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通的,一路上似乎只有他们这一支队伍。
当他们行经一片遍地枯黄的杂草地,另一边是幽暗的山林,驴车上的人轻巧一推,其中一个木箱咕噜噜滚落下去,一路碾过人高的枯草,淹没在其中。
“真是没用的东西,白白浪费爷的粮食……”
翠翠是在出发后第四天才被扔下的,她病的越来越严重了,脸色不再泛红,却苍白若死,目光涣散,饭食也灌不进嘴里。
“看来这个也要废了,扔了吧。”毫不在乎甚至有点嫌恶的话,决定了她的命运。
小小的孩童,如同一块破布,被弃如敝履,远远的扔到山林里,这里人迹罕至,野兽会帮他们处理掉一切痕迹,何况就如今这境况,路边死个把人算什么。顺手扔掉这个小累赘,驴车停都没停,继续晃晃悠悠向南走。
重重的砸到地面的时候,她以为会痛,但是很奇怪,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身上积累的痛苦,饥饿口渴,好像一瞬间都从身体离开了,渺小的意识,还没来得及成长就熄灭了。
一刻钟,或者两刻钟,驴车已经走的不见踪影,只有凄清的风轻轻拂过,哀怜于这小小生命的逝去……
谁知,片刻后,那趴伏在地的小小身子,手指轻微的抽搐般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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