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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驿站一个月的正确打开方式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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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驿站一个月的正确打开方式(或者说错误打开方式)
温玉做了一个对得起他祖宗的决定——跟屠刚去驿站正式上班。
“你确定?”屠刚正在穿那双解放鞋,闻言抬起头。他今天的T恤是深绿色的,胸前印着“某某牌水泥,筑就美好家园”,字迹完整,领口只松了一点点,属于他衣柜里的高配。
“确定。”温玉站在院子里,穿的是屠刚的另一件旧T恤——浅蓝色,上面印着“迎新春·贺新禧·某某居委会赠”,领口大得能塞进去两个他的脑袋。他把它塞进了裤腰里,于是那件T恤变成了一件不伦不类的oversize衬衫,下摆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刚把自己卷进别人蜕的皮里的蚕。
“驿站八点半开门。”
“我起得来。”
“你昨天说十一点之前的人生没有意义。”
“那是昨天。”温玉理直气壮,“今天的我是一张全新的白纸。”
屠刚看了他一眼。这张白纸目前头发炸着,左脸还有枕头印,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睁开了一半。但至少他是站着的。这已经是突破性进展。
“走吧。”
驿站的早晨是另一个世界。
八点四十五,门口已经排了五个人。排第一的是个踩着拖鞋的大爷,手里攥着一张取件码的纸条,表情像是在排队领救济粮。大爷后面是个打扮洋气的年轻妈妈,一手抱娃一手拿手机刷短视频,公放音量足以让整条巷子都知道今天哪个明星又出轨了。再后面是个推着买菜小推车的阿婆,再后面是两个一看就是刚下夜班的年轻人,眼眶发青,站姿颓废,像两根被抽掉内芯的数据线。
温玉跟在屠刚身后走进驿站的时候,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不是因为他的脸——虽然他洗完脸之后那张脸确实开始发出“我是这个空间里最值钱的东西”的光泽——而是因为他还是和这个驿站的气场完全不兼容。驿站是一个充满了纸箱、胶带、快递单和灰尘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热敏纸和打包胶带的味道。而温玉站在这里,像一个不小心被传送门从高级商场卷进了城乡结合部的NPC。他在这个画面里唯一的破绽是那件居委会赠品T恤——但即使是这件T恤,也被他穿出了一种“这是某个先锋设计师从民间采集的素材”的错觉。
“小屠,你弟又来了?”拖鞋大爷率先发问。
“嗯。”屠刚把一箱快递搬到货架上,动作流畅,仿佛这个问题已经被问过无数遍。
“你弟跟你长得不像啊。”大爷上下打量温玉,“你弟是不是你妈那边——”
“对。”屠刚打断他,这句话已经问了三遍了,“取件码。”
大爷递过纸条,屠刚看了一眼,转身去货架上找快递。温玉站在柜台后面,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环顾四周,继续那个帮人找快递。这活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根据取件码在货架上找到对应的包裹,然后递给客户。
十分钟后,驿站里响起了一个年轻妈妈困惑的声音:“我这个尾号是3872,不是3782。”
温玉低头看了看自己递过去的快递,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取件码。3782。3872。数字是一样的,只是排列顺序不一样。“……差不多。”
“差不多?”年轻妈妈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胳膊,“这差了快半个货架了吧?”
“两个数字互换,从数学上讲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你行不行啊?”
屠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精准地取回了3872号快递,又把3782放回原位,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五秒。他看了温玉一眼,没说话,但这一眼的信息量非常丰富,大致可以翻译为:你就站在这里别动,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温玉识趣地靠在柜台边上,摆出一个“我不添乱但我也不走”的姿态。
他的存在很快证明了一个人类学定理:当一个好看但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出现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时,这个空间内的社交秩序会以他为中心发生微妙的重组。取件的队伍自动延长了——因为每个人都会在他面前多停几秒。两个下夜班的年轻人本来取了件就该走,但其中一个多看了温玉一眼,然后假装看手机,用屏幕反光把温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他的眼神层次很丰富,从锁骨开始下到脚踝,顺便在这件居委会T恤的领口附近签了个到。推小推车的阿婆倒没多看,但她回去后特意跟邻居说“驿站来了个画报上的人”。
这些屠刚全看在眼里。他做的一件事是把一摞刚入库的中型箱挪到了柜台外侧——刚好挡掉了温玉膝盖以上的部分。“省得有人撞到你。”他说。但温玉注意到那摞箱子落地的位置刚好卡在所有排队的顾客和柜台之间唯一的视线上,他靠在椅背上,把居委会T恤的领口又往下拽了拽。
午饭时间,驿站暂时关门半小时。
三个人坐在小道道的小桌子旁。大婶今天做的是打卤面——手擀的面条,筋道弹牙,卤子是鸡蛋、木耳、黄花菜和肉末熬的,上面撒了一大把葱花和香菜。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条,一碟花生米,以及大婶特制的辣椒油。
温玉挑起一筷子面,咬了一口。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你吃饭的样子跟饿了三天似的。”大婶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面碗,但没吃,一直在看他。
“好吃。”温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声。这不是恭维,是真好吃。大婶的手艺有种不讲道理的好吃——不是精致料理的好吃,是“你在外面吃了一万块的法餐回到家里有人给你下了一碗面”的好吃。咸淡刚好,面条刚好,卤子的温度刚好,吃完胃里暖洋洋的,让人想就地躺下变回一个只需要被投喂的原始生物。
“你以前在家吃什么?”大婶用一种审讯式关怀的语气问道。
“……食堂。”温玉说。
“食堂?你们学校食堂吗?”
“嗯。”
“港大的食堂怎么样?”
“还行。”温玉面不改色地回答,“叉烧不错。奶茶太甜。”
屠刚从面碗里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这个回答过于熟练了。一个真正的港大学生说“叉烧不错”时会顺便抱怨一句“但不如街角那家”——但他用余光扫到的温玉正在自然地喝面汤,不躲不闪,仿佛叉烧确有其名。屠刚把视线收回了碗里,没拆穿。虽然上次他旁敲侧击过“你换个角色可能会更像”,但温玉显然没打算采纳这条建议。
“你们学校男的多女的多?”大婶的问题开始进入她真正关心的领域。
“一半一半吧。”
“那你在学校有女朋友没?”
“没有。”
“男朋友呢?”
“婶儿。”屠刚放下筷子。
“问一下怎么了!现在年轻人交朋友又不像我们那时候那么讲究。”大婶理直气壮,“小温长这么好看,男女通吃很正常。你少管。”
温玉低头吃面,嘴角是弯的。不是因为大婶帮他说话,是因为屠刚刚才放下筷子的动作带着一种“这话题我不同意但我不说为什么”的别扭。这种别扭他很熟悉——他以前在别人身上见过,只是那些人的别扭通常伴随着表白、戒指、或者“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住”。而屠刚的别扭只伴随了一次放筷子和一句被打断的“婶儿”。性价比最高的一次。
“小温啊,”大婶放下碗,身体往温玉的方向偏了偏,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腕,“你们年轻人现在玩手机的软件多,你教教我怎么弄那个——我儿子非要给我弄什么家庭相册,说能自动备份,我一打开手机就弹出来要输密码,输完密码又要验证码——你说它自己跟我要的密码,又来跟我要验证码,这不是自己防着自己吗?”
“可以。”温玉说,同时他的余光注意到一个细节。屠刚在大婶碰到他手腕的瞬间,咀嚼的节奏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仅此而已。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看的目光。只是嚼面的速度慢了几秒,在下一次咀嚼中被修正回原来的频率。
于是温玉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大婶手上,轻轻拍了拍。“您用的什么手机?安卓还是苹果?”
“什么卓?”
“就是——您手机给我看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大婶和温玉在驿站柜台后面展开了深入的技术交流。大婶的问题从手机相册备份开始,很快扩展到了微信朋友圈如何屏蔽特定好友、以及“为什么我的手机总是跳出一些不认识的男人的好友推荐”(温玉帮她关了通讯录权限)。大婶对温玉的学习能力和耐心非常满意——隔行如隔山,在大婶眼里,温玉就是“计算机系的”。专业对口。
于是她逢人就讲:“这是小屠的表弟,港大计算机系的!什么手机问题都可以问他!”
“我不是——”“来来来小温你帮这个王姨看看她那个相册。”
于是温玉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在货架前帮倒忙之外,又增加了一项新的工作内容:驿站技术顾问。服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清理手机缓存、找回被误删的聊天记录、帮张大爷重新登录支付宝、帮李阿姨设置朋友圈三天可见、以及帮一个初中生恢复被家长一键卸载的王者荣耀(屠刚在这项业务进行时提醒了一句“别帮他装”)。
但他最爱的活还是和大婶聊天。
大婶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像一列没有刹车的货运火车,只有碾完所有铁轨才会自己停。温玉则是一个绝佳的听众——他有耐心,会接梗,能在适当的时候递上一句“后来呢”,让大婶的情绪曲线始终保持在波峰。更重要的是,大婶嘴里全是关于屠刚的料。温玉是来听屠刚的,大婶是来说屠刚的。各取所需。
“小屠这个人啊,面冷心热。”大婶一边择菜一边说,下午三点钟的驿站没什么人,门口的阳光正好。温玉今天没坐柜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婶旁边,帮她择豆角。虽然他择豆角的技术非常差——每根豆角都要用指甲抠掉筋,但他择了两根就放弃了,改为帮大妈递塑料袋。“你别看他一天到晚不怎么说话,人好着呢。”
“怎么说?”温玉把塑料袋递过去。他低头择菜的样子配合手里的豆角,看上去毫无攻击性,但脑子里收信息的敏锐度和择豆角的笨拙正好成反比。
“他刚来这边的时候,驿站生意不好,请不起人,自己一个人搬货理货送货,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二点,隔壁面馆老板说他一个月瘦了快二十斤。那时候人家找他帮个忙搬点东西,他从来不收钱。后来街坊们过意不去,就都来找他寄快递。”
“他那时候怎么吃饭?”
“自己煮泡面。后来我看不下去,就每天多做一份带给他。他不好意思白拿,非要给我钱。我说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请我吃顿烧烤得了。”
“后来他就雇了你?”
“也不算雇。”大婶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溅起一点水花,“他给我一个月一千(新加坡元),我看着点店。其实这点钱在新加坡算个屁,我就是图个有地方待着。他又不肯多要我——说多了,他让我多买点好菜自己吃。”
温玉没说话。他正在用两根手指夹着一根豆角,假装还在择。实际上他已经把那根豆角的筋从头抠到了尾,又从尾抠回了头,再抠就该断了。
“他右耳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他忽然问。
大婶停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把择好的豆角倒进盆里,又拿起一把新的。足足过了十秒。“他没跟你说?”
“他说是纺织厂机器震的。”
大婶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介于“哼”和“哈”之间,没有笑的意思,也没有愤怒的意思,更像是在评论一个她早就知道但懒得戳破的事实。“你听他放屁。”她把一根老豆角的筋撕成了两半,丢进垃圾桶的动作比平时多用了一些力气,“那人是拿枪的。不是说他拿枪打人,是说他被枪追过。他战友的腿就是在同一波交火里折的。他不爱说这些,问多了也白搭,你就当他耳朵里有一团棉花——棉花不炸,你也不用戳。”
“什么枪?”温玉的豆角在他手指间被掰成了两截,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低头看了看,把豆角放进盆里,动作很慢。
“我哪知道什么枪。我又没拿过枪。反正不是好东西。”大婶把菜盆端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温玉的肩膀,手上还沾着豆角的青涩气味,“别跟他说我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跟我说的。”大婶背对着他,往道道里那个简易灶台走去,“有年冬至他喝多了,在我家沙发上睡了一宿。夜里坐起来说了句‘掩护我’,又躺回去了。第二天一个字都不记得。”
温玉看着大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适合放在某部电影的高潮部分——夕阳西下,厨房里飘出油烟,一个胖胖的山北大妈一边炒菜一边用最不经意的方式丢出一颗重磅炸弹。而他有种自己不小心按了别人档案柜里锁着的抽屉的快感。
屠刚恰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搬一箱重货,看见温玉已经在院子里择了半小时豆角——豆角总量大概少了五根,剩下的都被他掰成了小段,像一堆绿色的牙签。屠刚低头看看豆角,又抬头看看温玉。“这些豆角得罪你了?”
“它们品相不好。”温玉面不改色。
“你品相好。”屠刚搬起箱子走了。
温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即将被掰成三截的豆角,忽然觉得大婶说的“面冷心热”四个字,适用于某些人评论其他事物时也是同样成立的。
日常也不是没有意外。
第二周的某一天,温玉在院子里又发现了那只橘猫。它蹲在石榴树下,正在舔自己的前爪,姿态优雅而目中无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是这个院子里唯一需要被伺候的生物”的气场。
“这猫叫什么?”温玉问。“没名字。”
“你养的?”
“它自己来的。赶不走。”
温玉蹲下来,对着猫伸出手背。橘猫停下舔爪子的动作,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盯着他手背看了片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通过了验证。允许此人暂住。
“它喜欢我。”温玉宣布。
“它上次舔过送快递的小哥,把人家手背舔过敏了。”屠刚路过时丢下一句。
但温玉选择性忽略了这个信息。从这天起,橘猫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公主”。理由很简单:它在院子里踱步的方式,像极了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末代君主,只缺一顶皇冠和一位替它铲屎的随从。而现在,随从又多了一个。
温玉每天下午会把半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公主的专用碗里(那碗本是大婶用来盛豆浆的,被公主强行征用了)。公主会优雅地吃完,然后跳到温玉膝盖上,用温玉的腿当坐垫,打一个长达两小时的盹。屠刚路过时,公主连眼皮都不抬。但屠刚只要一开冰箱,公主秒醒。温玉低头看着它:“你刚才那份忠诚是被冷藏了吗?”
第三周的某一天,温玉在柜台后面发现了一个快递,收件人一栏赫然写着“屠小刚”。
“这是谁?”温玉举起快递,“你还有个弟弟?”“我侄子。”
“你侄子跟你名儿就差一个字?”
“我妹的儿子。小名。”屠刚把快递拿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双新鞋。他妹寄的。他看了一眼,放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温玉注意到他把那双鞋放进了衣柜最上面那层——不是随手一丢,是摆正,摆整齐。
“你跟你妹妹关系挺好。”
“嗯。”
“她不知道你以前——”
“不知道。”屠刚说。语气很平,但接得很快。快到温玉没有再往下问。这不像是拒绝,更像是在帮对方把一扇还没来得及开的门先合上。
第四周的某一天,驿站来了一个意外访客。阿坤。
他是来取自己店里订的五金配件的,进了门看见柜台后面坐着的人——不是屠刚,是一个穿着居委会赠品T恤的陌生男人。白,瘦,漂亮。锁骨很深。眉毛没怎么打理但形状很好。头发有点长,扎在脑后或者不扎在脑后,应该是刚才干活的时候随手拢了一个小揪揪,有几缕碎发散在耳侧。
“取快递。”阿坤清了清嗓子,做出一个“我只是普通顾客”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飞速扫描——锁骨、手腕、手指、以及那张正在朝他微笑的脸。这张脸在对他笑,但它的笑意和刚才剥糖纸的表情没什么区别:甜度在表层,底部并不负责传达任何信号。“尾号?”
“哦。2876。”阿坤报了号码。温玉转身去货架上找,动作已经比第一周熟练了很多——至少他现在能分清手机尾号的排序规律了。
“你是屠刚的……表弟?”阿坤接过来,在他身后问。他之前隐约听屠刚提过一次驿站多了个亲戚,但屠刚的原话是“老家那边的小孩,过来帮一阵”。眼前这个“小孩”显然跟“老家那边”没有半毛钱关系。
“嗯。”温玉把快递递给他,“签名。”
阿坤签完名,笔悬在半空中没放下,问了第二个问题:“他不在?”
“搬货去了,半小时回来。”
“那你跟他说,阿坤来过,晚上有空喝酒的话叫他别忘跟阿光说。”
“阿坤?”温玉重复了一遍,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也许只是一瞬间的好奇。他记得这个名字——屠刚跟他提过,两个酒搭子之一。“你是——他那个朋友?”
“对,你怎么知道?”
“听他说过。”
“他怎么说我的?”阿坤警觉地问。他不知道屠刚到底跟这个“表弟”说过多少,不知道这人的底细,甚至不太确定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表弟”这个身份——加上这张脸——让他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故事。
温玉靠在柜台上,抱着胳膊,笑了:“他说你带他去过gay吧。”
空气凝固了一秒。
阿坤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一种非常复杂的、介于“我就知道”和“他居然连这个都跟你说了”之间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个——其实不是——好吧确实是——但那是他想去的!我顶多算个——导向性建议——”
“他没怪你。”温玉说,笑容扩大了一点。他很少在驿站笑得这么有层次——幸灾乐祸占了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真心觉得好玩,还有三分之一是递给阿坤的台阶。“他说你是他兄弟。兄弟带兄弟见世面,正常。”
阿坤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个事实——温玉说“他说你是他兄弟”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亲密感。不是“他跟我说过你这个朋友”的那种介绍式亲密,而是“我知道他怎么评价你,他也跟我说过”。
“我能问个问题吗?”阿坤决定直接莽。
“问。”
“你跟屠刚——你们——是不是——”“晚上喝酒别叫他超过十一点。”温玉把签收本收进抽屉,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早上要搬货。”
阿坤走了。他走出驿站大门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跟了屠刚并且替他做了所有社交决策。但他没有登记。这两个人大概率谁都不打算登记。
晚上屠刚回来时,温玉正在帮大妈收拾后院的碗筷。“那个阿坤来过,”他说。
“我知道。”屠刚看着他。“他问你了?”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对他上次的gay吧推荐很满意,下次想去看看。”温玉把最后一个碟子摞好,表情无辜得可疑,“开玩笑的。我说你是他哥们。”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温玉在驿站的工作描述可以总结为:帮客户找快递(正确率约百分之六十)、帮大婶剥蒜(曾把大蒜剥成蒜泥)、给公主提供火腿肠和膝盖、以及充当驿站的活体招牌——自从他来了之后,年轻女客户的数量显著上升,其中部分人在发现他是屠刚的“表弟”后明显更失望了。
但温玉最擅长的事情,是在屠刚搬货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瓶水,偶尔说一句“你搬东西的样子挺好看的”,然后满意地看到屠刚的肩膀在搬下一个箱子时停顿了零点几秒。
“你要是打算长期待着,”大婶在第二十八天的傍晚说,一边把炒好的回锅肉盛进盘子里,一边用围裙擦手,“就好好学学分快递。你一个计算机系的,分个快递分不明白?”
“他说得对。”屠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手搭在温玉的肩膀上,不重,但放的位置和他话里那个“对”字一样角度正好,“你学学。”
温玉在他的手底下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明天。”
“又是明天。”
“你看你,”温玉指着大婶,“他也嫌我。我在这干一个月了,没人夸我一句,都说我分快递不行——我剥的大蒜不是大蒜吗?我递的矿泉水不是矿泉水吗?我陪公主聊天不算工作贡献吗?”
“你陪猫聊天的时候它至少不耽误它抓耗子,”屠刚说,“你帮我找快递的时候我多跑了三趟冤枉路。”
“三趟算什么,你的腿那么长,多走几步有益健康。”
屠刚看着他。这个人在夕阳下靠在门口,穿着他的旧T恤,手上还沾着洗菜溅的水,头发被下午的风吹乱了一部分但本人浑然不觉。这是他这一个月里每个傍晚都会重复看到的画面——一个本来不属于这里的人,正在这里变得很自在。
“你腰还疼吗?”屠刚忽然问。
温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假笑,不是玩味的笑,是那种被人记了很久之前随口说的一句话时会露出的、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早不疼了。”
“那就好。”
“不过,”温玉端着菜从他身边走过,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担心的话,晚上可以再检查一下。”
屠刚端着电饭锅的姿势顿了一下,电饭锅在空气中稳稳当当地停了两秒,然后被放在桌上,和回锅肉并排。“你等着。”
温玉已经开始夹菜了,筷子从回锅肉的盘子边缘精准拈走一片最薄的。他吃了一口,故意等了一拍才答:“我一直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