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小蜘蛛》爱猎人鬼

2、小蜘蛛出发 跑步开

　　跑步开始前，米粒站在隧道里，周围全是人。

　　她个子矮，视野被挡得只剩前面那人的后背。那人肩胛骨中间有块汗渍，形状像颠倒的南美洲。米粒盯着那块汗渍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人大概不知道自己背上多了块大陆。

　　左边有个壮汉在做深蹲，膝盖咔咔响。米粒在心里给他计时——照这个频率，大概再有二十分钟就会抽筋。右边有个人抱着毒蛇，正在给蛇喂什么东西，蛇不吃，那人低声骂蛇。米粒在心里给那条蛇加油。

　　空气很闷。四百多人的体温和呼吸搅在一起，味道像旧毛巾加铁锈。有人在小声祈祷，有人在检查鞋带，有人原地踏步。米粒也在检查鞋带——左右都系好了，绑腿的皮绳也紧了。水壶在侧兜。饭团在包里。

　　没什么可查的了。她开始踮着脚尖左右晃。

　　芬克斯说过她屁股永远碰不到同个地方超过十秒。他说得不够全面。她的脚更严重，即使站着不动，脚踝也在自己动，好像里面塞了弹簧。飞坦有次问她是不是鞋子里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她说没有。飞坦说那你动什么。她说不知道，脚有自己的想法。飞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哲学的话：你的脚最好和你的脑子保持一致，不然哪天你的脚跑了你还站在原地。

　　米粒想了这么久都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想当猎人。不是对执照有需求。真要说的话，是想来这里找人。和她差不多大的那种人。

　　旅团里她最小。玛奇比她大一轮不止。飞坦的年龄她不问，问过一次他说关你什么事。芬克斯逗她的时候她听得懂一半。侠客说的某些话需要消化两天才能确认是玩笑。库洛洛说话她更不想听——那个人说话像在念剧本，还是他自己写的。

　　大家都对她很好。但她周围全是成年人。那种无聊很微妙，不叫孤独，叫时差。

　　猎人考试死亡率高，不限年龄。每年都有不知好歹的小孩报名。她应该能撞上一两个。

　　这个理由她对谁都没说。太蠢了。如果让芬克斯知道，他会从沙发上笑到地上，然后爬起来把这事编进明年的笑话合集。飞坦会说一个“闲”字表达所有意见。玛奇大概会沉默几秒表示不理解。

　　算了。反正猎人考试每年都有怪人。理由再蠢也混得进去。

　　她正想着，一个矮个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笑脸，矮胖身材，手里晃着一罐果汁。罐身上有水珠，沿着铝皮往下滑。

　　“你好啊，小姑娘！我是东巴，老考生啦——”

　　他说了一串，大概是介绍自己考了多少次、跑道有多长、要不要喝果汁。米粒没仔细听他说什么，她在看他的笑。蜂蜜罐口对着你转三圈，然后不小心洒到你脚上。

　　芬克斯教过她，在外面有三种东西不能接。自己掉在地上的肉。不需要代价的善意。笑起来全是牙齿的人。

　　这人占了两样。

　　他又说了一大段话，主题是她的包裹看起来很沉。他说这条隧道后半段有很多陷阱，有的考生跑着跑着就掉进坑里，体力被榨干了根本来不及注意脚下。他说她可以把包裹寄存到路边一个什么官方补给站。

　　米粒看着他。这人说话的方式和侠客完全不一样。侠客给出情报时会附带三个可能的解释，让你自己选。这个人只给你一个解释，然后等着你走进坑里。

　　你是个骗子。

　　“你说的陷阱，”米粒开口，“是指教官设置的，还是你们这种老手专门给新手挖的坑？”

　　他的笑容顿住了。很短。半秒。

　　确认了。

　　“你那个果汁，”她接着说，“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找下一个。我不喝陌生人递来的东西。尤其是笑得像你这样的陌生人。”

　　然后她想了想。派克教过她，在外面要说礼貌用语。

　　“谢谢。”

　　东巴还在笑，但眼睛先冷下去了。不是被吓的，是发现面前这小孩接化发的速度比他预料中快。他把果汁罐收回口袋，嘴上说着“年轻人警惕性高是好事啊”，语气已经从蜂蜜调成了白开水。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个考生，笑容重新转回蜂蜜模式。

　　米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在心里给他归档。老手。话术型。可能下药。笑起来像芬克斯想坑人前但技术不如芬克斯。芬克斯坑人至少有创意，这人的套路旧到侠客可能在几年前就写过针对这种人的应对锦囊。

　　还有一件事——这人刚才说“一个小姑娘”的时候，语气跟芬克斯喊“你这小鬼”完全不一样。芬克斯喊“小鬼”后面接的是“过来吃饭”。他喊“小姑娘”后面想接的是“喝这个”。

　　这就是区别。不是说话内容。是说话之前想干什么。

　　隧道里忽然安静了半秒。

　　萨茨转过来了。他有一张长脸，表情像有人欠他钱但他懒得催。

　　米粒眯起眼睛看他的头。

　　之前隔得远又挤在人堆里，隧道顶灯照在他后脑勺上会反光。她一直以为他是光头。现在他侧身站着，她发现了真相——有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推到极限，但在某个角度还是会泛出青灰色的发茬。

　　不是光头。是她看走眼了。

　　米粒收回目光。心想飞坦知道了会骂她眼瞎。芬克斯会笑到从沙发上滚下去。

　　萨茨的声音响起来了。

　　“第一场考试，现在开始。跟随我。中途掉队者，淘汰。”

　　然后他转身开始跑。

　　没有哨声。没有旗子。没有各就各位预备。考生们愣了一秒，然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往前涌。

　　米粒迈开腿。

　　包裹在背上一颠。饭团在包里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跑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