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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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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仁景宏清明德皇帝,讳羽,字硕仁,康宗第四子也。母贵妃林氏,实德元年八月初七生帝于庆祥宫。先帝初览其貌,觉温文尔雅气宇轩昂,又梦水中潜蛟。康宗大悦,适值天下大旱,连年歉收,遂肇佳名曰“硕仁”,以图风调雨顺、硕果累累,又希其以仁德为怀,成大爱之材。
实德元年九月初七天降甘霖,润泽苍生。康宗大喜,升林氏于贵妃,赏金银数百,移居华清殿。
实德五年入皇学房,拜翰林院大学士陈继英为儒师,拜枢密院西征大将军郑浩为武师。又恩郑浩之子郑之明伴读。仁宗天资聪颖,刻苦勤奋,八岁通《论语》,十岁作长赋。精习昆仑剑法,猎百家兵书。康宗赐百龙银剑,以示激励。
十六岁大败南越族,康宗赐其金盔银甲。二十岁却北地红胡人二百余里,收复瓦萨、康城,康宗设三日大宴,举国欢庆,赐“镇远大将军”之名,代郑浩掌管枢密院,郑之明为副将。二十一岁娶郑浩之女郑氏为妻,康宗赐城北镇远府,令休市三天,与民共欢。
——《董史•仁宗本纪一》
恍惊起而长嗟,实已隔世。
红日西下,血色残阳。漫天的红霞有些颓废的炫耀着自己的光彩,邙山静谧的空气中淡淡的透着一股尘土味儿。我有些迷糊的睁开眼睛,静静的打量着身边的一切。
一切如故,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周围熟悉的草木有些异样,最令人吃惊的是背后的百年老松一下子变成了青青小树,根本无可寻它原来沧桑的模样。
我心中的疑惑渐渐升起。
“报——”
“快说!”马上男子手持长矛,英姿焕发,清秀的眉目被一团疑云笼罩,淡淡的乌色挥之不去。
通报的小将矫健地从红马背上一跃,安安稳稳的半跪在清秀男子的黑马前,双手抱拳:“回副将,两军开战在即忽现一奇装女子夹在敌我之间,不知是敌是友。”
“奇装女子?不是半月前就吩咐清理此地,怎么会突然有平民出现!”清秀男子脸上的怒色越来越重,显示出不符合他儒雅外貌的神情,“敌军什么反应?”
“渤海人似乎和我们的情况相同,没有搞清楚这女子的身份,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怎么办?已到双方开战时间,今日决战至关重要,天要黑了,渤海人配备有特殊武器善夜战,而我们这边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打仗,新支援的西征军也是刚从西边战场回来的,军队厌战之气早有苗头,此战又无大将军坐镇恐怕这样耗着……”清秀男子的左边站着一位魁梧大将,身着赤色盔甲,头上仍然缠着绷带,红色的血印子看起来异常狰狞。
“是啊,不能这样耗下去。”右边的白马上一位青衣道士也是一脸忧虑的望着前方。
“这……”清秀男子面露难色,有些抽搐,“这女子若是普通老百姓应早已撤离,她此刻出现定是有问题,如果是一般村妇,不能白白让她没了命,大董朝这几年一直四处用兵,连年征战,但是都是为了国家的安定,百姓的安宁。当今皇帝以爱民平天下,一直重在得民心,万不可罔杀一个老百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郑副将你说该怎么办!大将军在后方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魁梧大将着急得直跺脚。
“没办法,石雨兄你先派你的飞信营给将军报信,我们静观其变,等将军指示吧!”
邙山静静的沐浴在残阳的余晖中显得异常凄凉,火烧云将一切染成了红色,壮烈的红色,这一贯清幽的邙山为何今天显得如此异常?流离的尘土味越发的重,淡淡的血腥也飘然而至,我抬起头望了望西边的红霞,心中一丝不安升起:“这血色残阳不是个平静的兆头,恐怕一场腥风血雨既要拉开帷幕了吧?!但夕阳西下,这可是不利于西面的……”
“哼!”紫檀桌上的茶盅被重重打翻,淡黄色的液体洒了一地。坐在官帽椅上的男人英气十足,但无须的薄唇显出一副惹人嫌的薄情寡义,男人身着藏青色丝绸长袍,红色的丝带在手腕上随着微风飘荡。
“这郑之明真是妇人之仁,竟为一莫名其妙的村妇耽误战时,这种人怎能上战场呢?将军,郑之明的做法不得不罚!”
男人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猛子跪在了屋子中央,又是一阵尘土飘起。
这是长安国寺法门寺悟禅院的东厢房,悟禅院本是法门寺第一任方丈了凡大师曾经平日修行冥想之处也是他圆寂之处,不大而精巧的院子以一弯窄窄的人工水道为线分作东西两个院落,后来大董朝定都长安佛教被定为国教,而长安的佛教圣地法门寺便成为了所谓的国寺,亦是皇家祭天拜佛祈祷国泰民安之处。而这曲径通幽别有一番景趣的悟禅院就被用作祭祀期间皇家贵族休息的地方。此刻的东厢房衬着窗外黄鹂清脆的歌唱而显得格外安静,屋内紫檀家具的光华在夕阳中显得异常神秘,桌案上随意的摆放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铜制焚香炉,青烟袅袅,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淡雅的清香,沁人心脾。
黄袍男子静静地坐在书案旁,若有所思的读着一本破旧的诗集。他将长发高高束起,乌黑浓密的长发与硬朗的剑眉相得益彰,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示出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但凌厉的目光还是从低垂的眼角中释放出来。他没有抬头看跪在地上的男人,只是将书放在书案上,随口吟诵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将军……”
“诶,”男人端坐好,抬起头有意无意的扫了地上的人一眼,“匡彦,你、我、之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情同手足,之明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父皇以仁德治天下,每天下午不都要到皇学房给我们讲孔孟之道。之明生来就随了她母亲的柔软肠子,又在这种环境下耳濡目染,郑师傅也是有大爱之人,也难怪之明会如此心慈手软了。”
“可这不是饮酒赋诗、风花雪月,这是战场!眼看咱们就要把渤海人打回老家了,今日一役至关重要,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之明如此优柔寡断就是延误军时,对我方不利呀!”跪在地上的男人直了直身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那渤海人善夜战,我们这边的人虽善陆战,但毕竟连月的战事已经让将士们吃不消了,新调来的五万骑兵也是刚从西边战场上下来的,军队厌战情绪已起,恐怕……”
“匡彦,”黄袍男人有些不耐烦,微微的蹙起眉头,“前几年打越人时之明错手杀死了一名越族村妇,他生性仁慈自然是无法释怀,你要理解他。的确,为了一名女子、一个村妇,这样做的确不够明智,甚至是近似荒唐,可是你就不能往深处想象吗?”
“之明从小就饱读兵书,父亲又是西征大将军郑浩,再妇人之仁也不会傻到这一步。渤海人本是临海而生,在海上个个都是好手,但在陆地上就不行,这也是他们这次进攻洛城速战速亡的原因,现在蒙西带领的这三万人可是渤海国的最后一只劲旅了,但也被我们打得溃不成军,我们十万大军围着他们区区三万的疲敝之众,量他们也是无力回天,蒙西不甘失败,要和我们决一死战,这是最大的错误,是困兽之斗,但是人人都知道他的军队善夜战,如果他们能降了我们,我大董朝岂不是受益匪浅,恐怕统一山河的愿望也指日可待了。”
“飞信营的人说敌方也没有任何动静,可见蒙西也是犹豫不决,那咱们不如就和他耗一耗,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我就不信他能熬过三天。”
夜幕降临,秋天的霜气已经慢慢的降了下来,我有些迷茫的动了动身,觉得还是先下了山找个地方过一夜才好。
夜黑无月,连星星也是稀稀拉拉的,我实在找不到那所谓的“北极星”,也根本辨不出方向,周围的东西早已变了样,现在又一片漆黑,我有些着急的想着对策,觉得还是凭着运气来吧,虽然我的运气一向很差。
“就是她!”忽闻前方有人声,这倒是让我又惊又喜,终于有了人也意味着我能搞清楚现在这奇怪的一切,可是荒郊野岭的忽闻一帮陌生男人的声音也着实吓人。我本想躲在一棵树后面看仔细些在决定,但还没等我反应就已经被他们团团围住,明亮的火把照亮我们每个人的脸。
这些男人都是一般长相,有几个脸上还有着深深的疤,但是他们脸上恐惧的表情倒是让我信心大增。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盔甲,盔甲中央用布缝着个“蒙”字,黄边白底红字,手工倒是精细,我一向喜欢女孩子的刺绣,但是他们的表情可是不敢让我多去想别的。看到他们的装束,让我心中的那个想法就更加坚定了。
“你们是谁?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我尽量鼓起勇气,放出最大的声音,想震慑住他们,也算是为我自己壮胆。
“我们倒是想问你!”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粗俗汉子凶神恶煞的挥了挥火把,又提高嗓门冲着他其他弟兄们喊道,“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人,都要先把他押到蒙西大人那儿!”
“是!”士兵们不约而同的应答着,声音显得很是坚定,却在不知不觉中透出凄凉。
“你们要绑我?”我吓了一跳,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想再挣扎几下却见四五把大刀一起架在我脖子上,像一张铁网稍不留神都会有封喉的危险。
红色的旗子插在白色大帐篷上,四周的帐篷也都插着各色的旗子。他们口中的大营看起来破败不堪,到处都是红色刺眼的血迹,到处都是血腥味儿,到处还弥漫着煮树叶的味道。周围乱腾腾的,有将士们的歌声,有将士们的咒骂声,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呻吟声……
“你给老子回来!”一个白衣女人突然冲向我们,她的衣服早已撕破,袒胸露乳的朝我们跑来,后面有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提着大刀,也超我们跑过来。
“徐老二,你这是干什么!”押送我的其中一个人指着他似笑非笑的质问着。
“妈的!老子都要死了,连女人也没碰过,今天抓了一个娘门儿,也算上天带咱不薄,帐子里的兄弟们都等着呢,你们也来吧,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做鬼也要风流。”
“哈哈哈——”身后的男人们都放肆的大笑起来。
“这娘们儿是谁?怪标志的,兄弟有福气呀!”
“别胡说吧到了,这是将军的人,能轮得着咱们?!我看你别在这儿瞎白乎了,赶紧抓住你那小猫咪,和其他人乐去吧!”
“哈哈哈……”
“愣什么楞!”刀疤脸用劲儿推了我一下,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插红旗的大帐,“快走!”
“进去!”我被后面的人一下子推进了帐子,双脚一绊就正好跪在了帐子中央,刀疤脸遣走了其他几个人,自己也恭恭敬敬的走了进来,单膝跪了下来。
“蒙西将军,这就是今日夹在两军之间的女人。”
“哦,”沧桑的声音从一排书架后传来,我忍不住偷偷用眼角打量这个大帐,空旷的地方没有摆太多的东西,长方形的方桌工工整整的摆在中央,桌子上平铺着一张黑白色的地图,桌子后面就是一排书架,书架正面朝里,正好割断了我的视线。
“你下去吧,辛苦了。”
“为将军办事是属下的天职,属下告退了。”
刀疤脸没有看我,径直走了出去。
“你起来吧!”声音再次从书架后传出,淡淡的愁绪混绕其中。我站了起来拍拍膝上的尘土,站在原地。
“姑娘委屈了。”灰色的身影从书架后缓步走出来。一个满头银丝的中年男人手执一本书,慢慢走了过来,“这里连个椅子也没有了,真是怠慢姑娘了。”
他身着灰色长袍,腰间别着枚金色令牌,令牌上威武的刻着“蒙”字的阳文,金色的光芒与他的神情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先生是……”
“名号都是别人给的,何必提呢?”他一脸颓唐的将书放在黑白地图上,带有探究意味的看着我,“姑娘年纪尚轻,面显稚色,不像是我道中人,可是姑娘今日为何出现在两军之间呢?”
“两军之间?”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我不知道呀!两军打仗相隔甚远,我目不能及,可万不知此事,听先生口气我是耽误了大事?!”
“倒也不是,生死算是大事吧?在我们眼中也就是长痛短痛的区别。”银发男子眼神更加暗淡,似乎有说不出的忧伤,“胜败乃兵家常事,怎能强求?倒是老天有意安排让姑娘牵扯了进来,你一不相干的人汤了这趟浑水恐怕……咳咳咳……”
“先生你没事儿吧?”他重重的咳嗽起来,这使他看起来格外颓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值壮年,怎会如此精神不济又白了头发?我有些揪心的看着他,我向来是心软的人,总觉得每个人都应该顺顺当当的生活下去,积极地好好的生活下去。秋风萧瑟,苍穹惨淡,破败的白色帐篷里空空荡荡的:一张旧桌、一个书架,两个不相干的人……此情此境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没事儿没事儿,”银发男人强忍着冲我笑了笑,又转过身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姑娘的装着怪异,不像是汉人呀!”
“啊?”我有些郁闷的打量了自己一下,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心中那个感觉就更加坚定了,“我确是汉人,家就在洛阳,只是……看样子您是个大将军?小女子斗胆问一句,现在是何家天下?”
“何家天下?”男人突然仰起头,仰天大笑起来,“你问我‘何家天下’?谁又能告诉我这是‘何家天下’呢?哈哈哈……哈哈哈……”
“会是汉人的?会是越人的?还是我们渤海人的?”那精神迸发的活跃稍纵即逝,他又重新低下头,将目光锁定在黑白地图上,散乱的银丝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绝望的语气还是感染着身边每一寸空气。
“国不国矣,何家天下?漂泊四海,何处为家?落壁垣残,生之将已,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呀……”
“您刚才才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现在又何必如此绝望?您的信仰是什么?为国捐躯?还是一己私利,只图自己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如果您生是国家人,死做国家鬼,那即将来的大战正是您明志的机会。没有败仗,只有败兵。既然您觉得这一仗必输无疑,那要不然与敌人来个鱼死网破,要不然就自己自行了断,省的受他人侮辱,也可赚的一世英名。”我有些激动。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痛恨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暴力对抗,小到伏牛山谷马家村王狗蛋和李独眼打架,大到电视上播出的原子弹爆炸和伊拉克战争。最惨痛的暴力记忆就是我十岁那年曾经被马家村的村花马晓燕和她的忠实追随者给痛扁了一顿,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比她长得好看。
“我的信仰?”男人泪眼迷离的抬起头,灰色的眸子似乎有了一丝光亮,“我没有家人,没有依靠,我的什么都被渤海帝给夺走了,可我还要为他的后花园拼掉自己的性命,还要带着这么多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的命!我是他的军奴!我的信仰是什么?只是希望没有无休止的战争,都说春秋无义战,这历朝历代的战争有哪次真正有过意义?!可是我……我放不下这个名,我不愿被渤海的几万子民所唾弃,我是他们的希望啊!”
“那您就愿意被那除去渤海人的万万子民所唾弃吗?您要的是什么?是一个安定!但是战争不结束是不会有安宁的,您有责任!仁君爱才。既然渤海帝不把您当人看,何不离开他呢?”看来这个渤海国仍然还处在奴隶制社会,一个为国家开疆辟土的大将军都会被以奴隶的方式对待,“您想安定就必须为安定而战,离开渤海国,去一个能珍惜你给你安定的皇帝那里,为了你自己的理想而战,岂……”
“碰……”一道凛利的寒光突然闪现,在污浊的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度,我突然感到肩膀一沉脖子一凉,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铁剑已经指在我的喉咙上。我浑身一个激灵,觉得头冒冷汗,手脚冰凉。
“将军,您这是……”
“你果然是郑之明派来的劝降使!”蒙西的银发一下子竖了起来,他一扫刚才的颓废,灰色的眼珠放出异样的光彩,“只可惜你还是个黄毛丫头!”
“什么‘劝降使’?”我大惊失色的喊着,看来自己真是没什么运气又被别人给误会了,“将军是在怀疑我?”
“还用怀疑吗?只不过我玩没想到堂堂的大董朝常胜将军会遣一个女人来,我真是高看他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误会了……”此刻我是百口莫辩,他们这种武将向来是刚愎自用,决定了的事就认得死死的,我没办法只能这样干着急,心里喊着师父这么大的任务怎么就落我头上了。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放心丫头,既然他敢叫你来可见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何等重要,现在你在我手中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我也正好趁着这个台阶以你为筹码和他来次讨价还价,老子等了这么多天就是等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