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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新的家园 第七天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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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大河的尽头。其实也算不上尽头——大河流到这里,突然被硬生生截断,像是被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从高处劈下,没有退路,没有犹豫,无路可去地从高高的断面飞泻而下,一泻千里,继续向东浩荡而去。那声音不是流水的哗哗声,而是千万吨水同时砸落时发出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像地底下的鼓,像一头沉睡了一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第一声咆哮。水雾从断崖底部升腾起来,白茫茫的,像一床被谁从天上抛下来的、无边无际的、轻盈而潮湿的棉被,把整片河谷都笼罩在里面。日头正悬在头顶,阳光穿过水雾,在断崖上方架起了一道淡淡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依次排开,边缘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沐子站在断崖前,听着阵阵轰鸣水声入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胸口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是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的,震得她的心脏都在跟着那水声一起跳动。迎面竟感到一丝凉意——那是水雾被风卷起扑来时带来的清凉。雾扑在脸上,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颗被打碎了的、看不见的、凉丝丝的小水珠,粘在她的睫毛上,粘在她的嘴唇上,粘在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颊上。她本来走得有些燥热,此刻竟也觉得心旷神怡,站在崖边不肯挪脚。
被她一直抱在怀里的小东西已经有了名字——她叫它小黑。它比几天前大了一圈,毛发更黑了,黑得像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墨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它正眯着眼睛懒洋洋地睡觉,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会呼吸的毛球。它似乎也被这响声惊醒,猛地睁开眼,两只圆溜溜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竖起来,转动了几下,然后头也跟着转来转去,好奇地东张西望。它还不太明白这些声音是什么,但它不害怕,因为它在一个温暖的、柔软的、会轻轻拍它的人怀里。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下去就是悬崖。沐子抬头看向蒙猛。他站在她身边,逆着光,阳光在他的身后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盏在薄雾中亮着的灯。他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暖,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家了、把背上的行囊卸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我们到了”时的那种笑。他拐了个弯往边上走去。
沐子跟在他身后,见他用手中的矛和前几天刚打制出来的石斧分开面前重叠蔓延的枝木藤蔓,开路向前。矛尖把那些垂下来的、挡在面前的、像无数条绿色的蛇一样的藤蔓拨到两边,石斧砍在那些粗一些的枝条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林子里像一串被点燃了的鞭炮。枝条被砍断后弹回去,在空中颤了几下,落下一阵碎叶,像一场小型的、绿色的、下了就停的雨。这是个上坡的缓岗,走起来有些吃力。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一步滑半步,脚趾要用力抓住地面才能稳住身体。她的呼吸变得重了,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散得快,但新的又来了。
怀里的小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疲乏,有些不安地呜呜叫起来,伸舌隔着衣服舔了舔她的胸口,那舌头小小的、软软的、湿湿的,像一片被水泡软了的、嫩嫩的、刚从枝头冒出来的新叶,一舔一舔的,像是在说“你累了吗,我也累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蒙猛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蹲在她面前,示意她上来。他要背她走。
沐子拒绝了。在丛林里生活了两个月,她已经渐渐学会了忍耐。忍耐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像她脚底那层刚开始长出来的、还不太厚的茧子一样,是在碎石路上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是荆棘扎了一次又一次、扎了就不疼了、扎了就不流血了,慢慢地就长出了一层壳。适当的时候她当然会在蒙猛面前撒撒娇,博取他的爱怜。但像现在这种情况,只要她还有最后一丝力气,她就应该咬紧牙关跟着,而不是成为他的负担。他除了在前面开路,身上还背着她的包——那个蓝色的登山包,里面除了原来的东西,还鼓鼓囊囊地装了前几天吃剩下的干粮和几颗她从前用来解渴的那种椰果。包带勒在他肩膀上,在兽皮下面勒出了两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兽皮贴在上面,颜色深了一大片。蒙猛见她不肯上来,起身伸手抹了抹她额头的汗。他的手指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一片干枯的、边缘微微卷起的树叶被风吹到了她的额头上,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吹走了。他低头瞧见还趴在她怀里耷拉着腿、轻轻松松的小黑,眉头微微皱了皱,掐住它脖子上的皮,一把拎了起来。小黑被他拎在手里,四脚悬空,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像一只被挂起来的、风干了一半的、还在微微晃动的腊肉。它的眼睛瞪得溜圆,嘴一张一张的,发出细细的、抗议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叫声。
沐子以为他要让它自己走路。小黑的伤口虽然好得差不多了、已经结疤,但下地行走跟上他们估计还有困难。她正要再抱回来,却见他已经把小东西放在自己空出来的右肩上。小黑骤然离开沐子的怀抱,一下站得离地高了不少,看起来有些害怕。它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地面在晃,树在晃,一切都不稳了。它的四只爪子紧紧扒住蒙猛肩头,指甲都陷进了兽皮里,身子微微发抖,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它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不住地看向沐子,嗷呜嗷呜叫个不停,声音里有一种被抛弃了的、委屈的、像是在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的东西。
沐子有些不忍心,想抱它下来。她刚伸出手,蒙猛已经先她一步,伸手刮了刮小黑的头。他的手指粗粗的,硬硬的,不像沐子的手指那样软。那一下刮得不重,但小黑“嗷”了一声,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被吓了一下,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它仿佛知道这男主人没女主人那么好惹、又不太喜欢自己,不敢再叫了,只用力扒住自己站脚的地方,爪子紧紧地扣着,生怕掉下去。它看向沐子的那个小眼神,水汪汪的,似乎有些委屈,又有些不解,像是被一个它信任的人交给了另一个不太友好的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知道自己不能再叫了、只能忍着、只能乖乖地趴在那里、等着这一切过去。
沐子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一见面就不投缘的家伙,忍住笑意,伸手摸了摸小黑的头以示安慰。小黑立刻把脸往她的掌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噜声。蒙猛朝她嘿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你看,这不挺好的”的得意,也有“你终于不看它、看我了”的满足。他拉着她的手继续前行。
可怜的小黑扒在他肩头,身子摇摇晃晃,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旗子。但它也奇迹般地始终没掉下来。起初它还紧张,爪子扒得紧紧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后来慢慢习惯了,身体松弛下来,尾巴也不再夹着了,高高地翘起来,在身后一摇一摇的。到了最后它反倒得了乐趣,又摇着尾巴冲身后跟着的沐子嗷呜嗷呜地叫,那声音不再是委屈的、害怕的,而是欢快的、兴奋的、像是在说“你看我多厉害,我站得这么高都不怕”。
黄昏时分,走过一道峡谷之后,沐子眼前豁然开朗。那峡谷不宽,两侧的石壁陡峭如削,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苔藓,水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下面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弹着某种古老乐器的声响。峡谷很长,走了很久,两边的石壁一直挤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夹在两道墙之间的、窄窄的、只能往前走的河。她没有想到,这峡谷后面竟然藏着一片桃源般的佳美之地。
峡谷远处的山脊上,一道瀑布蜿蜒而下,不是她见过的那种从高处直直坠落的瀑布,而是像一条银白色的、闪闪发光的蛇,从山脊的顶部开始,顺着山势的起伏,弯弯绕绕地往下爬,爬过一块又一块凸起的岩石,绕过一丛又一丛矮树和灌木,时隐时现,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它汇聚成宽阔的溪流,弯弯绕绕地从她脚前淙淙流过。溪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那些石子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光滑圆润,像一颗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琥珀色的、半透明的糖。溪流对面是一大片平缓的谷地,此刻长满了各种疯狂蔓延的植被和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些野花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高高低低,密密匝匝,像一匹被谁织到一半就丢下了的、色彩斑斓的、经纬线还没有收好的锦缎。风从谷地里吹过来,带着野花的甜香、青草的涩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像是这片土地在呼吸时吐出来的、温热的、潮湿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息。那味道不会让人不适,反倒让人感觉到这片土地的肥沃。再往远处,仍是莽莽丛林,直到被远山截断。那些远山是黛青色的,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已经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此刻,夕阳斜照的余晖正洒在这片土地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金色不是均匀的,是流动的,从西边往东边慢慢地、像潮水一样地铺过来,铺到树梢上,树梢就变成了金黄色的,铺到花上,花瓣的边缘就镶上了一圈细细的金边。
沐子几乎是惊喜地双手勾住蒙猛的脖子,整个人欢呼着跳到他身上。她的腿盘住了他的腰,他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臀。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笑声在他的耳边炸开,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亮晶晶的、闪着光的泡泡。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面被小孩子胡乱敲击的、没有节奏的、乱七八糟的、但每一下都是活的、都是真的鼓。小黑猝不及防,被震得跌落在地,蹲在她脚边垂着头呜呜直叫。它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虽然没有摔疼——地上是厚厚的草和落叶——但吓了一跳,缩成一团,像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小山包。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沐子太高兴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需要说,因为高兴已经太多了,多到她的喉咙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笑声,只能把脸埋在蒙猛的颈窝里,让那些笑声从他的颈窝传进他的耳朵,再从他的耳朵传进他的心里。跋涉了整整七天,七天里他们走过密林、翻过山岗、涉过河流、在野兽的嚎叫声中惊醒过、在冰冷的夜风里哆嗦过、饿过肚子、湿过衣服、脚底磨出过血泡、手指被荆棘扎破过无数次。七天里他没有说过一句“快到了”,没有说过一句“还有多远”,他只是走在前面,劈开挡路的藤蔓,踩实松软的泥土,在每一个傍晚找好过夜的地方,生起火,把食物烤热,递到她手上。然后他带着她停下了脚步——停在这片有水流过的谷地。
蒙猛也被她的兴奋感染,一把抱起她,涉过齐腰深的溪流,到了对岸。溪水冰凉,从他的大腿往下淌,冰得他的肌肉绷紧了,但他的脚步还是稳的。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件他怕被水冲走的、珍贵的、唯一的、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东西。他走到对岸,把她放下来,回过头,看着那片从峡谷口铺展进来的、金色的、流动的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他这些天来最舒展的一次笑,不是咧嘴的那种,是眼睛也弯了、眉毛也松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的那种。小黑想跟着过来,却又不敢下水,急得在地上不停打转,嗷嗷直叫。它跑到水边,伸出前爪试探了一下,立刻缩回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水。又跑到另一个地方,又试,又缩回来。它在岸边跑来跑去,像一个不知道怎么过河的、急得团团转的小孩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沐子回头看见了,笑着戳了戳蒙猛的胸口。蒙猛只好放下她,涉水回去,把小黑拎过来丢在地上。小黑被他拎着脖子,四脚悬空,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但它这次没有叫。它已经习惯了。
小黑一落地,立刻撒开腿撒欢,一下子就消失在浓密的地表植被里。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沐子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在草丛中一闪,就不见了。它的身体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像一条黑色的、灵活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的鱼。草很高,比它高好几倍,它钻进里面就像一滴墨落进了深水里,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沐子有些不放心,追着叫了一声它的名字——“小黑!”——声音在谷地里回荡着,被风吹散,被山壁弹回来,又散开。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蒙猛却抓住她的手,带着往前走去。他的手掌很大,把她整只手都包在里面,他的步子很大,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不禁暗笑自己太婆妈。小黑是丛林里的原始动物,不是她从前家里养的小宠物。
蒙猛沿着山壁脚下仔细搜索,仿佛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从一片灌木扫到另一片灌木,从一丛藤蔓扫到另一丛藤蔓。他的手指拨开那些垂下来的枝条,侧着头,从缝隙里往里看。最后他拨开一丛高过她头顶的草堆和纵横纠缠的浓密藤蔓,一个很大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她眼前。那洞口被草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不走到跟前、不用手拨开,根本看不到。洞口不圆,也不方,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山壁上啃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形状。洞口朝南,阳光照进去,在洞口的地面上画出了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洇开了的墨。沐子明白了:在盖好自己的房子之前,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山洞就是他们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了。
她注意到蒙猛刚才寻找的动作,看起来像是知道这里本来就有一个山洞似的。他的目光没有到处乱扫,而是直直地往这个方向走,像是心里已经有了目标。她忍不住指着洞口,抬头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问号。蒙猛看出了她的疑惑,很简单地说:“我小时候来过这里,所以找了过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神色有些淡,像一个人提到了很久以前的、不太愿意多想的、已经被埋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沐子听懂了他的话,只是看他的神色有些淡,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这个话题,她便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的举动。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在附近拢了些干枯的枝叶,卷成一扎,用随身皮囊里的火石火绒点燃烧旺,朝暗沉的洞穴深处扔了进去,然后拉着她闪在洞口边上。沐子起初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大概是想用火光探探里面有没有野兽藏身。火扎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洞穴深处。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洞壁,那些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渗水,水珠在火光中像一颗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挂在墙上的星星。火扎子燃烧得很正常,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冲出来。说明洞穴可以进去了。
沐子跟着蒙猛慢慢前进,用手上的电筒光不住地照射四壁,打量自己今后的栖身之地。电筒的光已经不太亮了,橘黄色的,边缘模糊,像一只在暮色中飞行的、翅膀受了伤的、飞不太高的萤火虫。但那光已经足够让她看清这个洞的大致模样了。山洞并不是一直到底的。洞口进去七八米左右就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凸起的巨石,像一个天然的屏风,挡住了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和光。然后是一个几十平米的大洞,高度大约两层楼的样子。洞顶不是平的,而是拱形的,像一顶被谁倒扣在那里的、巨大的、石头的帽子。洞壁上有水流过的痕迹,一条一条的,弯弯曲曲的,像一幅被谁用很细的笔在上面画了很久很久的抽象画。
沐子从前做导游时特意研究过各种洞穴的形成方式。她带过地质考察团,跟着那些老教授爬过不少山洞,听过不少关于喀斯特、溶洞、土洞的讲解。这里无论是洞壁还是洞顶,看起来都比较平整,没有钟乳石,没有石笋,没有那些溶洞里常见的、千奇百怪的、像被水雕刻出来的形状。这像是个土洞——也就是陡峭的土崖下部有透水性较好的沙土层时,由于地下水或大气降水的作用,沙土遭到溶解冲刷而渐渐形成的空洞。比潮湿的溶洞更适合住人,因为它干燥,不阴冷,风可以从洞口灌进来,把湿气带走。
虽然不是溶洞,只是常年被洞口植被封闭,里面的空气仍然带着浓重的霉潮味。那股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久很久、发了霉、烂了、干了、然后又潮了、又发了霉,一层一层的,味道叠着味道,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沐子拉了蒙猛到外面,找了很多可燃物过来,在洞穴角落里各自点了几堆火,让空气流动起来驱除异味。火光照亮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潮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烟雾从洞口涌出去,被风吹散,融入暮色。
蒙猛在靠近洞壁处一块高起的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那些干草是他从外面抱回来的,一捆一捆的,金黄色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干燥气息。他把干草铺得厚厚的,一层压着一层,用手按平,再铺一层。他试了试,觉得不够软,又出去抱了一捆回来,再铺一层。然后他回头,有些歉意地看着她。他现在连一张晚上睡觉时能垫护她娇嫩肌肤的兽皮都没有。多丽娜送来的唯一一张还要当盖被。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无奈,有一种“我没办法让你睡得好一点”的难过。
沐子装作没看见他的表情,只是把自己的枕头放在干草铺的一头,摊手摊脚地躺了上去,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干草在她的身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干燥的、柔软的、带着秋天味道的草秆托着她的身体,像无数只小小的、温柔的手。她伸懒腰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洞壁,凉凉的,糙糙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还没有上漆的旧木头。她躺在那里,看着洞顶上那些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像水波一样的纹路,然后看着他温柔地笑道:“我们的家很好。我很喜欢。”
蒙猛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从她的头顶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往后抚,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贴着她的头皮,像一条温暖的、缓缓流淌的小溪。他的目光闪动着,那里面有光,有影,有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被压在心里很深处的、像洞壁上那些水流过的痕迹一样弯弯曲曲的东西。白天的时候他总喜欢摸她的头发,就像夜间流连抚摸她身体一样。她知道这是他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他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你对我很重要”。他只会用他的手、他的体温、他的心跳来告诉她——你在我的心里。
蒙猛用石斧在边上砍了十几棵碗口粗细的小树,削去枝叶,用剥下的树皮紧紧扎在一起,做成一个木排的模样。石斧是新打制的,刃口很利,砍在树干上,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暮色中像一首有节奏的、单调的、但让人安心的歌。树干倒下的时候,树枝刮着旁边的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鼓掌。他把那些小树的枝杈削掉,留下一根一根光溜溜的木杆,并排放在地上,用剥下来的湿树皮当绳子,一道一道地扎紧。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他从小做到大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做错的事情。这时夕阳已经落下山去,天色迅速转暗。那暗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拉着一块巨大的、灰蓝色的布,从东边往西边拉,拉得很慢,但一直在拉,不停地在拉。一轮金黄色的月升上了夜空,那月亮很大,很圆,边缘清晰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月光洒下来,把整个谷地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们到达自己家园的第一个夜晚,悄悄降临了。
木排被用来挡住洞口,像装了一道门。蒙猛把它立起来,靠在洞口,又搬了几块大石头抵在下面,不让它倒。木排的缝隙里透进来月光,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一根被谁丢在地上的银白色的丝线。这让沐子感觉安全了许多。她坐在干草铺上,看着那些从木排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听着外面的风声、虫鸣、溪水声,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实在的,都是不会消失的。
蒙猛重新燃了一堆火,将背包里取出的肉块架在火上重新烤了烤。肉块是狍子肉,他们从上一个落脚点带出来的,已经烤过一次了,再烤一次会干,会硬,但总比吃生的好。他用沐子的刀切成小块,那把瑞士军刀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像一把玩具刀。他的手指太粗了,握着刀柄的时候,指节几乎要把刀柄整个吞没。但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块都切得差不多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沐子面前。
沐子吃了肉,喝了几口用椰壳从溪流里打上来的水。椰壳是她从上一个宿营地带来的,晒干了,当杯子用。水很凉,很清,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被太阳晒过的、又晾凉了的、带着一点青草香的白开水。虽然入口清甜,但她仍希望烧开了再喝。她的胃已经被那个世界的自来水养娇了,直接喝生水会拉肚子。只是现在没有可以烧水的容器。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明天要找一块石头,凿一个石锅。
火堆还在熊熊燃烧,映照得整个山洞红光一片,看起来暖融融的,连秋夜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她的眼睛里有火,有光,有那些被火光照亮了的、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的、她以为再也不会有的、关于“家”的想象。
沐子被蒙猛抱着躺在他们的床上时,仍沉浸在刚到达完全属于自己的新家园的兴奋中。她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腿叠在他的腿上。她的脸朝着洞顶,目光追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像水波一样晃动的光影。她慢慢地说着自己的憧憬,说着以后的日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山洞里被石壁反弹着,产生了细细的回声,像有两个她在说话,一个在说,一个在山洞的另一头轻轻地应着。
“天凉了,蒙猛你还总光着身子不冷吗?我得好好想个办法,给你弄件衣服出来。”她说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听。她继续说,“嗯,下次你捉到山鸡什么的不要急着扭断脖子,带回来给我养起来,让鸡生蛋、蛋生鸡,生个不停。”她越说越起劲,声音大了一些,手也开始比划了,“等春天来了,把外面的那片地都开垦出来,我带出来的黍子,种下去,秋天就能收了。再种点别的什么——嗯,我想想,还有什么能种的……”她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着,像一个在跟自己说话的孩子,又像一个在编织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的人,每一根线都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空中飘一会儿,然后落在某个地方,被她接住,再吐下一根。
“对了蒙猛,”她突然想起什么,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我哪天帮你把胡子都刮掉吧,你长什么样我现在都还没看清楚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闭着眼睛,嘴角还翘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条快要流到尽头的、水越来越少、越来越浅、越来越缓的河。
蒙猛起初还唔唔地随口应着,那声音不大,但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面被蒙上了厚布、被人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的鼓。慢慢地,那些“唔唔”就没有了,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稀,像雨停了之后屋顶上还在滴的、最后一两滴雨水。沐子耳边只剩下他轻微的鼾声,那鼾声不重,不吵,像一只大猫在壁炉边打盹时发出的、细细的、均匀的、让人听了也想跟着一起睡的呼噜声。她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凝视着身边他安详的睡容。他的眉头不再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在火光中变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了两片扇形的、淡淡的阴影。
她忍不住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浅吻。那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来得及变黄的、还带着青色的叶子,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吹走了。他没有醒,鼾声都没有断。他太累了。这些天白天要赶路打猎,晚上还要守夜,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的眼窝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那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的肩膀上有被背包带勒出的红痕,他的手指上有被藤蔓割破的口子,他的脚底有被碎石硌出来的淤青。他把所有的累都藏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从不让她看到。
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在这终于可以放松的夜里。
火堆渐渐熄灭时,她蜷在蒙猛身边,也闭上了眼睛。火光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最后一点点微弱的热度,像一盏灯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小了,直到最后“嗒”的一声,灭了。山洞里暗了下来,但不是完全的黑暗。月光从木排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银白色的、稀疏的、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网,盖在他们身上。
她心里其实非常明白:明天醒来,对蒙猛来说又将是辛苦的一天。冬天快来了。不是“快要来了”,是“已经到了”。早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让人打哆嗦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无数根细细的针同时在扎的寒意。树叶在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像一场金色的、无声的、下不完的雨。那些候鸟在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叫声很凄厉,像哭。它们知道冬天要来了,它们在逃。他要为他们到达新家后的第一个冬天做准备。要打猎,要存肉,要收集皮毛,要砍柴,要把这个山洞布置成一个能挡风、能保暖、能让他们安然度过整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的家。这必定不会是一个轻松的冬天。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存粮,没有皮毛,没有柴火,没有石锅,没有陶罐,没有一切需要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准备好、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的东西。他们只有这个山洞,只有彼此,只有这一堆快要燃尽的火。
她有些庆幸他们是在这个时候离开聚居地的。幸好是现在,再晚些的话,他们会更艰难。再晚些,雪就落下来了,路就封住了,猎物就躲进更深的山里了,溪水就冻上了,连生火都会变得困难。现在虽然冷,但还能走,还能找,还能在冬天真正到来之前,把自己安顿好。
她这样想着,正有些昏昏欲睡时,洞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呜声,然后是爪子刨木头发出的哧哧声。是那小家伙终于循着味道找到了这里。小黑从草丛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露水和草屑,像一个滚了一身泥的、脏兮兮的、被大人忘了收回去的布娃娃。它在洞口转了几圈,闻到了沐子的气息,开始用爪子刨木排底下的泥。又是一阵哧溜声——小黑已经从木门角落的空隙里挤了进来,嗒嗒地跑到沐子脚边,趴着一动不动,只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咕声。它的身体缩成一团,贴着沐子的脚踝,把脸埋在她的脚和干草之间的缝隙里。它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面小鼓,咚咚咚咚,从它的身体传到沐子的脚上,再传上来。
明天或许会很艰难。但明天,必定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