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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信号是 ...

  •   信号是下午三点来的。
      我正蹲在地下室的地上数钱。现金,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铺在折叠床上,按面额排好。四百二十块。和林音断开连接后,我就去跑货了。幸好,我工作的时候她很安静。
      镇静贴片涨价了,上次去黑市问,已经涨到九百二一盒。我算了一下,这些钱够买半盒,撑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没有活,我就得开始动用那管备用的蓝血浓缩液——那是应急的,浓度太高,喝完副作用是连续呕吐四小时。
      ……我不太想喝它。
      通讯器震了一下。这是一部老旧的翻盖机,屏幕裂了一条缝,是去年从一个死掉的走私贩口袋里掏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号码是加密的:
      “城西货运站,三号仓库。今晚十一点。报酬两万。”
      两万。我看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正常的器官运输,一单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两万这个价,要么是货特别多,要么是货特别烫手。我合上翻盖机,把它塞进口袋,四百二十块纸钱在口袋里发出摩擦的声音。
      接了。
      晚上十点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细密的,连续不断的,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水龙头,用筛子网住。我把卫衣的帽子扣上,从地下室爬出来。楼梯间的声控灯彻底坏了,我摸着墙往上走,手指碰到墙上那个“拆”字的喷漆,油漆在潮湿的空气里有点黏。
      街上没什么人。这个点还在外面晃的只有两种:一种是找麻烦的,一种是躲麻烦的。我分不太清自己算哪一种,也许都算。
      城西货运站废弃三年了。原来的物流公司破产之后,这片地被划进了拆迁区,但拆到一半资金断了,留下几排空仓库和一堆生锈的集装箱。路灯全部被砸烂,只有远处的建筑工地还亮着两盏探照灯,光柱在雨幕里缓慢移动,像一双捕猎者的眼睛。
      三号仓库在货运站最里面。铁皮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风里发出规律的响声,像有人在用铁锤敲一面巨大的鼓。我绕过一个积水的坑,坑里有半台被拆掉了履带的装卸机器人,锈得像一具尸体。
      仓库门开了一条缝,我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我的视觉模块自动切换了光谱,把仓库内部还原成灰白色的轮廓——堆积的货箱,倒塌的货架,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线。有三个人站在仓库中间。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坐在一个木箱上,两个男人站在她两侧,像两棵没有叶子的树。
      我停下脚步。
      “货呢?”坐着的女人开口。她大概四十岁,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的手套,右手没带,指节在木箱上“笃笃”地敲击。
      我从背包里拿出恒温箱。两个肾脏,一个肝脏,都泡在营养液里,隔着透明的容器壁能看到血管的纹路。这批货不是我经手的,我只是运输环节的最后一环。我只负责把东西从城东的地下诊所运到这里,不收钱,不验货,不问来路。
      一个男人走过来,接过恒温箱,打开检查。他看了大概三十秒,回头对女人点了点头。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过来。信封在空中翻了两个圈,落在我脚边的积水上。我弯腰捡起来,没有打开,直接塞进口袋。
      “数一下。”女人说。
      我摇头。数钱这个动作在他们这类人面前做不合适,会让人觉得你不信任他们。而在地下交易里,不信任是开枪最充分的理由。
      女人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有意思,哑巴?”
      我没有回答。
      “他们把不会说话的人派来送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倒也是个办法。不会说话的人,起码不会泄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某种更接近于好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一只不常见的昆虫,考虑要不要用鞋底碾一下。
      “你是什么型号?”她问。
      我后退一步。
      “我问你话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也动了,不是往前走,而是往两边散开,堵住仓库的两个出口,动作很是默契。
      我的运动控制系统在零点零三秒内完成了威胁评估。两个出口被封,后面的铁门刚才进来的时候被风吹合上了。三个目标,女性未显示武器,两个男性中左侧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右肩微沉——有枪。距离七米,在有障碍物的情况下,拔枪到射击需要大约一点二秒。
      跑得掉。但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跑掉。
      “MGA-7,”我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板。“医疗监护型。”
      女人扬了扬眉毛。“还真有意思。医疗监护型跑来做器官运输?你的伦理协议允许你参与器官买卖吗?”
      “我没有安装伦理协议。”
      这句话让她彻底笑出来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跟屋顶铁皮的敲击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难听。
      “没有安装伦理协议的医疗机器人,”她说,“归巢计划的产品吧?Echo系列的,对不对?”
      我的身体在那一个瞬间僵住了。
      她知道归巢计划。她知道Echo系列。
      “别紧张,”女人举起那只没戴手套的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动物,“我对你没兴趣。但你身上有一部分东西,有人很感兴趣。你那具身体里塞的那些器官——尤其是那颗心脏——值不少钱。”
      心脏。
      我的心跳在那一个瞬间变成了一个我能清晰感知到的存在。它在胸腔里跳着,稳定,年轻,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发动机。但那个女人看它的眼神,像是看一件已经标好价格的商品。
      “你知道为什么这一单给你两万吗?”女人说,“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你。一个Echo系列的实验体,在黑市上接器官运输的活,用的是一个已经死了两年的人的心脏。这太有意思了。你值多少钱,你自己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我的脑子里那个沉默了一周的角落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很细微,像一个睡着的人翻了个身,是林音,她听到了。
      “你的心脏原主人叫林音,”女人继续说,把那只戴着手套的左手抬起来,用牙齿咬住手套的指尖,把它扯下来。“你应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吧?”
      手套落在地上。她的左手露出来。不是血肉——是金属。银灰色的合金骨骼,精密的关节结构,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弯曲,发出一阵细密的机械声响。
      “她做的东西,”女人举起那只金属手,在我面前握拳,又松开,“把我这只手烧成了炭。神经接不回去,只能截掉。我现在用的这只,还是从你们Echo系列的报废样机上拆下来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
      “所以你可以理解,”她说,“我对你们这个系列的产品,有一点点私人的兴趣。”
      我扭头就跑。
      运动控制系统在零点零三秒内完成了决策。我向后转身,三步冲到铁门前,肩膀撞上门板的瞬间,左臂的仿生关节把全部扭矩输出到肘部。铁门的插销飞出去,在墙上弹了一下,落进积水里。
      身后传来喊声。不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口袋里有枪的男人。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枪声。
      第一枪打在铁门上方,溅起一蓬铁锈和水泥碎屑。我没有回头,冲进雨里。雨水砸在脸上,视觉模块的防抖功能自动启动,把奔跑中剧烈晃动的视野稳定成一条向前的直线。我跑过积水的坑,翻过那台生锈的装卸机器人,钻进货运站后面的集装箱堆放区。
      脚步声远了。雨声吞掉了大部分声音。
      我蹲在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肩撞门的部位开始疼,不是骨骼,是软组织。自检程序弹出警告:左肩三角肌挫伤,建议冰敷。
      ……我哪有冰。
      我就这么蹲着,任由雨水把我浇透。口袋里的信封还在,两万块,被雨水浸得发软。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个女人的话在脑子里转,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螺丝。
      “你的心脏原主人叫林音。你应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吧。”
      我不知道。我活了两年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但我脑子里有一个角落正在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不是我的愤怒。
      我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拧干,挂在床脚。恒温箱在跑的时候丢了,但那个女人本来要的就不是货,她付两万块买的是看我的那一眼。我把信封里的钱取出来,铺在毯子下面压平,一张一张,像在铺一层薄薄的保护层。
      然后我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缝还在,水渍比上周又大了一圈。
      通风管道里的滴水声还在继续。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像一只走不快的钟。
      我闭上眼睛。
      那片灰白色的空间没有出现。但那种感觉又来了——角落里有人。她没有说话,没有投递画面,没有任何可被捕捉的信号。但我知道她在。她在听。
      那个女人提到了她的名字。提到了她的心脏。提到了她的死。
      林音没有说话。
      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沉默不是沉默。是某种被死死压住的、比语言更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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