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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你不要死 ...

  •   子时未过,沈箐年坐在檐顶,仰首望着满天星辰,有些发愣出神。

      本是起夜正要回房的宿星打着呵欠,睡眼惺忪中,恰好抬头看见了坐于屋顶的男子。

      “你在那做什么?”

      沈箐年这才收回视线,瞥一眼他,回道:“想些事情。”

      听他这么说,宿星虽还是有点小困,倒也没了立马回去歇息的心思。

      不过几个呼吸起步,宿星便已稳稳当当地落于沈箐年所做位置的一旁,找个舒适的位置随意坐下。

      沈箐年不解:“你……?”

      同时间宿星便已自然无比地躺下,双手枕于脑后,无云的夜幕便清晰地印入眼底。

      他长叹一声:“哎,说起来,咱们很久没这么平和地坐一块谈事了罢?”

      被宿星突然的话题带起,沈箐年明显一怔,转而垂眸:“嗯。”

      今夜的他似乎格外沉默。

      又或者说,自小笑儿醒来性格大变后,他便一直如此了。

      宿星大概能理解他的一些心思,但具体的也不知如何安慰,毕竟即便是他自己,再怎样表面不羁,心中亦对小笑儿的状况是极其焦急的。

      他可以医治无数疑难病症,就算是世间罕见的顽疾,或许他都能开出疗愈药方。

      但唯一一个他的短板,便是有关心神这种无可言说无可捉摸之物而引起的疾病,实在难解。于此相对的,他曾经的同门师弟戚嵘,倒极为擅长此道。

      无奈之下,为了小笑儿,宿星不得不低头去求他。

      说起来能如此轻易寻到戚嵘如今所在,还得多谢沈箐年帮忙。

      若不是恰好他赶路时与在破庙里刚解开穴道的自己碰上,因小笑儿之事两人出奇地谈拢了对策一道前往雒都防止事态严重。却仍是晚了一步,杨笑已被带入了宫中。

      因皇宫守卫重重,他们这样毫无势力的江湖人士可轻易闯进不得,正焦灼中,沈箐年毫无犹豫领着他去找了戚嵘。

      虽中途说动其帮忙费了好一番功夫,总归还是让戚嵘愿意出对策,协助他与沈箐年顺利将小笑儿救了出来。

      又将目光偏移,落到沈箐年的后背。

      倒是不知,他与戚嵘发生了什么,师徒相逢倒没见着有好脸色。

      又想起小笑儿自五年前起,便一直对自己恶声恶气……嗯,他也不好多言。

      此时一片静谧,两人俱未提起别的话头,沉默中,宿星忽地觉得现下场景似曾相识。

      他对沈箐年道:“小子,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和小笑儿一起,我们三个也坐在屋顶看星星过?”

      沈箐年并未回头,只是身侧的手无意握紧,泄露了他听到此话时的触动。

      以前,与她的每一刻,如何能够忘记。

      那时——

      他不过十一年岁,走失于雪地荒野,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具体走了多久,饥肠辘辘又寒冷刺骨,直至身躯麻木僵滞,他终是再也坚持不住,趴倒于厚重的雪地之中。

      意识并未彻底归入黑暗,唯一还能转动的眼眸里映出不远处伺机而动的兽形黑影,粗粝的低吼接连响起。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啊。

      倒也好,反正他已是被抛弃的孩子,无人在意,这样的下场,对他们来说,反而松了口气吧?

      毕竟被野兽吃了的话,定不会留下痕迹,也省的若是被人发现,带回家中,也不会有人愿意为自己收尸,却又不得不做着表面功夫将他尸首领下,怕是更要埋怨死了还得惹麻烦的自己。

      面前似又出现母亲那张柔弱哭泣的面容,那双美目死死盯着他,其内盛满恐惧与厌恶。

      他辜负了他们的期待,理应如此下场。

      腥臭的气息逐渐包围着他,就在沈箐年决定闭上眼等待身体被撕扯时,耳畔却倏然听到一道接着一道的破空之声。

      在他有限的视野里,有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身影手持木条,在兽群中轻盈来回,只见着那些野兽接连嚎叫着倒下或者跑走。无多时,一双普通的绣花鞋停在面前,保暖的红氅衣摆拂过积雪,在对方朝他疾步走进时带起寒风,惊醒他一瞬意识。

      “你还好吗?”

      此时似不过十二龄岁的杨笑蹲下身来就要扶起他,却在接触到沈箐年冰冷僵硬的身躯时,立即将披挂身上的大氅脱下,将他紧紧包裹住,把他抱在怀中。

      她这才感受到他的颤抖。

      于是杨笑更加抱紧了他,将自己的体温更多地传给这个不知名姓的男孩。

      “你不要死呀。”

      她贴近男孩耳边,似是想要他能提起精神,不要彻底睡过去。

      温暖的大氅包裹着自己,伴着对方的怀抱,不知为何,他忽觉得无比安心。可早就被冻得浑身冰冷的身体哪有那么容易恢复,他已逐渐支撑不住眼皮,唯有隐约间女孩的清脆稚音飘响脑海。

      “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最终他还是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已是一处陌生之地。

      简陋的茅草屋顶映入眼帘,紧接着是干涩无比的嗓子。

      “咳……”

      伴着痒意,他没能忍住咳了一下,下一瞬,便有一双小手托起自己的脑袋,随之而来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陶碗,里头盛着热水,正被小心谨慎地放到他口中,本就口渴,自是未曾多想地直接饮下。

      待碗中水饮尽,那人便将碗收回,让他重新躺下。

      “你感觉怎么样?”

      未有梳发髻的女孩凑近,如雪一样白皙的肤色,两颊浮着酡红,正无比认真地注视自己,在等他的回复。

      他在对方如炬般的眸光中眼尾一颤,几许茫然:“是你救得我?”

      “自是!”

      女孩直起腰板,抱胸扬起她的圆润小脸:“你可不知当时有多危险,我再晚来一步,你就会被那些可怕凶猛的豺狼虎豹给嗷呜嗷呜——吃掉了!”

      她活灵活现的神情吸引住了他刚苏醒的目光,竟让他觉着她的言语举动比屋中放着的炭火还要灼热三分。

      他目不转睛,听着她滔滔不绝地对当时情形的描述,忽的一道男声横插进来,打断了杨笑的话语。

      “小笑儿呀,难道你把为师也忘了?”

      杨笑被人突然打断话头,向始作俑者投去怨念的眼神:“我忘你什么了?”

      沈箐年亦是跟着她一起将目光转向那人,看着是个年长许多的陌生男子。

      宿星眯着眼,拍拍双肩没多少的雪花,悠然道:“哎呀,若不是为师在暗处帮你射中了他们的首领,怕是小笑儿还要‘鏖战’个好几回合,但现下看来,还是为师不懂事,没能让你好好一展英姿啊。”

      杨笑:“……”

      她不自然地转过头:“那,倒也是有你的功劳啦。”

      宿星已是走到杨笑的身边,抬手在她的发顶胡乱地揉了揉,杨笑撅起嘴不满:“欸,都说了这样容易长不高!”

      但却并未真的阻止男子的手。

      “小笑儿口是心非这点,为师也觉得非常可爱。”

      说完,才总算将目光落到一旁的沈箐年身上。

      面对不带任何掩饰的沉暗双眸,沈箐年再怎样成熟也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儿,不禁在这样迫人的眼神中下意识吞咽口唾沫,漏出怯意。

      就在他自以为掩饰很好的轻微瑟缩后,下一刻那男子便突然惊嚎一声,迅地远离杨笑身边三步远。

      “你这是要干什么小笑儿,偷袭为师?!”宿星睁大双目,捂着被拧疼的腰侧软肉,不可置信地望着始作俑者。

      杨笑甩甩因用力过猛而有些发酸的手指:“我还想问你呢,你刚才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吓到病人怎么办。”

      装模作样!?

      宿星深觉被嫌弃:“小笑儿你居然那么形容为师……”

      那不应该是英明神武震慑四方的强者之气才对啊!

      杨笑懒得理他,转回身向沈箐年解释:“你别管他,就喜欢吓小孩。”

      就喜欢吓小孩的宿星不依不饶:“你这话就不对了……”

      本还不满要挽回尊严,可不过才说两字语调便渐渐减弱直至声歇,全因杨笑给他投了一记警告意味十足的眼刀。

      作为师父的宿星瞬间面露委屈,颤着嘴唇无声控诉。

      孩儿大了,叛逆了,竟然为了外人凶长辈,为师心甚痛之。

      杨笑实在是太懂宿星了,老大一人,浑身是戏,行事作风还不如她靠谱。

      眼见杨笑又要不理会他,宿星对着正仔细替那不清来路的男孩掖了掖被角的杨笑无声一哼,这会倒是不再混不吝地与杨笑斗嘴,将注意力放回床上之人的身上。

      目睹了两人打闹姿态,被救回一命的人自是知他们关系必是极其亲密。

      “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问他。

      澄澈的双眸就那样毫无隐晦地落下,似被其间热枕烫到而不适地先一步移开视线,垂目道:“我……不记得了。”

      一双微凉的小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贴上他的双颊。

      杨笑蹙眉疑惑:“没有发烧了呀……”嘟囔一句后,转头对一旁无所事事的男子喊道,“快过来看看他呀,这个人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宿星听到立即上前两步,女孩的手便收了回去,原本藏于被子下的手被宿星拿出,开始为他细细把脉,杨笑退于其后,但只需要他稍一抬眸,就能看到她满脸认真担忧的神情。

      他在对方差点发现自己在偷看时立即收回了目光。

      唯有双颊仿若还留存着女孩触碰时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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