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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钥匙别丢 门修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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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二十一章:钥匙别丢
沈则宁第二天早上真的带了螺丝刀。
不只螺丝刀。他还带了一小罐润滑油、一盒新合页、一把小锤子、几个型号不同的螺丝钉,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帆布袋里,像是要去修的不是一扇门,是一台精密仪器。夏野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门在那边。”他朝工作室里面偏了偏头。
沈则宁走进去,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先用手推了推门板,试了试合页松动的程度。门板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拿出螺丝刀,把旧合页上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动作很稳,很慢,像是在拆一件不能弄坏的东西。
夏野没管他,坐回工作台前继续画图。小橘从沙发上跳下来,溜达到沈则宁脚边,蹲下,歪着脑袋看他拧螺丝。沈则宁低头看了猫一眼,没说话,继续拧。小橘伸爪碰了碰他放在地上的帆布袋,被里面的锤子磕了一下,缩回爪子,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你这合页用了多久了。”沈则宁问,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从我搬进来就是这副。”
“那有六七年了。”
“差不多。”
“难怪。锈死了。”他把旧合页拿在手里转了转,上面的铜锈蹭了他一手。他没有嫌脏,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把新合页对好位置,开始上螺丝。
夏野画了几笔,画不下去。铅笔在纸上停着,他的目光越过图纸,落在门口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上。深灰色毛衣,肩线很宽,蹲着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衣领下面隐约能看到一道极浅的旧疤——大概是翻墙那次被墙头什么东西划的。他没问过。他知道那条疤的来路。林舟提过一次,说那天晚上沈则宁翻墙的时候掌心被碎玻璃割得很深,缝了六针,拆线拆晚了,留下一道明显的疤。后来他手腕上有一道,后颈还有一道,是另一年冬天的事,沈家老宅的窗框年久失修,他半夜想从窗户翻出去,被木刺划的。这些年他身上添了不少疤,但他从来不提,夏野也从来不问。那些疤都是沈家的账。夏野不是不关心,是他知道,问多了沈则宁会反过来安慰他,说“都过去了”。他不想听“都过去了”。他想让沈则宁知道,那些事不是过去了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的。它们都还在。在他手腕上,在他后颈上,在他每次睡觉得先检查窗户锁没锁的习惯里。
螺丝上好了。沈则宁站起来,握着门把手开了关,关了开,试了几遍。门板不晃了,合页也不再吱嘎作响,开合变得顺滑,手感沉稳。
“试试。”他退后一步。
夏野起身走过来,握着门把手关了一下,又打开。确实好了。门板不再往左歪,关门时也没有那种发涩的阻滞感。他站在门口,握着把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好了”和“谢谢”放在一个句子里。最后他只是松开手,转过身,语气平淡地说了句:“行了。洗手去,手全是锈。”
沈则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沾着铜锈和灰尘,指缝里有黑黑的机油印。他去了茶台旁边的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好几遍,又用洗手液搓了两回,擦干。他回来的时候,夏野已经坐回工作台前了,但桌上多了杯茶——热的,刚泡的,桂花味道淡,是夏野自己喝的那种。
沈则宁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从喉咙暖到胃里,把清晨的凉气驱干净了。
他坐下来,照常打开平板处理公司的事。两个人又回到了那种日常——他坐在沙发上,夏野坐在工作台前,小橘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溜达,最后决定趴在沈则宁的鞋面上。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偶尔夹杂沈则宁在平板上划动的轻响。
大约十点的时候,夏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他没有立刻接,等铃声响到第四声才拿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沈则宁没动,但他的手指停在了平板屏幕上。
院子里传来的声音不大,但工作室的窗开着一条缝。沈则宁听见夏野说:“嗯。”“知道了。”“不用,我自己安排就行。”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挂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夏野没有马上进来。沈则宁看见玻璃窗外的身影站了一会儿,低头在看手机,过了片刻才推门进来。
“谁的电话。”沈则宁问。他问得自然,不带试探。
“我妈。”夏野坐回工作台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沈则宁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夏野不想往下说。但过了一会儿,夏野自己开口了:“她说下个月想回国一趟。想来看看我。顺便——看看我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怎么回的。”
“我说可以。”
“你想见她吗。”
夏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边缘画着不规则的线,像是在给情绪找出口。他和父母之间,是一种很奇怪的关系。没有恨,但也没有亲近。他小时候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不在。后来他习惯一个人了,他们开始偶尔想回来看看。他不是不想见。他只是不知道见了能说什么。说“我高三那年被混混堵在巷子里你们在哪”?说“我毕业那天跟人告白被拒绝,在海边等了一整夜,你们在哪个国家的哪个晚宴上”?说“我现在开工作室了,自己养活自己,不用你们的钱”?这些都过去了。但不能因为过去了,就能当成没发生过。
“她来就来吧。反正南隅也不大。”夏野最终说,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则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夏野有些意外的话:“她来的那几天,我搬回宁川。”
夏野愣了一下:“你搬回宁川干什么。”
“你妈来看你。我在不太方便。”
夏野皱眉:“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不想你因为我,在她面前需要解释什么。”
这话很轻,但夏野听懂了。沈则宁不是想走。他是在替夏野想。夏野的妈妈不一定知道他是同性恋,更不一定知道沈则宁是谁。如果他住在这里、每天出现在工作室,夏野的妈妈会问,夏野就得解释。要么解释沈则宁是“房东的亲戚”,要么解释他是“合作方”,要么——说出实话。沈则宁不想逼他。他不想让夏野因为他的存在而被迫出柜。他宁愿自己先退一步。
“你搬什么搬。”夏野的声音有点硬,“她来她的。你待你的。”
“夏野。”
“我说了不用。她又不瞎。再说,我多大了,我见我妈还得藏着人吗。”他把铅笔往笔筒里重重一插,转过身背对着沈则宁,继续画图,但那条线歪了。
沈则宁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心里明白,这件事不是夏野说“不用”就能解决的。夏野的爸妈常年在国外,对儿子的生活所知甚少。他们不知道夏野是同性恋。不知道他高中被谁伤过。不知道他现在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们只知道——儿子在南隅开了个工作室,混得不错,没要家里的钱,这一点很争气。如果夏野妈妈来了,看到沈则宁,发现儿子身边有个男人,每天朝夕相处、同进同出,她会不会问?她问的时候,夏野要怎么答?沈则宁不想让夏野为难。更不想让他在自己母亲面前被迫做出那个选择。他经历过那种事。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同性恋在自己的家人面前承认自己是谁,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不能把这个代价转移到夏野身上。
下午的时候,夏野明显比平时沉默。他一直在画图,但线条明显比平时用力,铅笔芯断了两次。第二次断的时候,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栀子花旁边拔草。那盆栀子花其实不需要拔草,他上个月才清理过。他只是需要一个不在沈则宁眼皮底下待着的理由。
沈则宁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玻璃窗外那个蹲在花丛前面的背影,没有出去。他知道夏野在烦什么。不是烦他妈要来。是烦这件事把沈则宁推到了一个“应该退开”的位置上。夏野不想让他退。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不想你走”。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开口要什么东西。小时候要不到,长大了不开口。沈则宁以前在巷口站了三年,不敢往前走一步。现在他站在工作室里,学会了往里走。可夏野还站在门口。
过了大约半小时,夏野推门进来了。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走去水槽边冲手。水声哗哗的。冲完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有马上回到工作台前。他站在茶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只用金缮补过的白瓷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真要搬回宁川?”
“我明天走,你妈来了我再回来。”
“你回来干什么。你都走了。”
沈则宁听出他话里有话。他站起来,走到夏野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碰他,只是站着,很近。
“夏野,我不是要走。”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轻,“我是怕你为难。”
“我没让你替我怕。”
“那我问你一句——你妈来了,你怎么介绍我。”
夏野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窗外的光。夏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会说什么。他会说“这是沈则宁,我朋友”。不是“男朋友”。不是“我喜欢的人”。那两个字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敢承认,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在一个缺席了他整个青春的母亲面前,把这十几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她不知道宋曦。不知道顾沉凛。不知道那个小巷的夜晚,不知道毕业聚餐的那个甩手,不知道海边那两张被浪卷走的门票。她什么都不知道。突然让她知道一个沈则宁,太突兀了。而沈则宁不想让他突兀。
“你看。”沈则宁没有逼他回答,只是垂下眼,“你也说不出口。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想让你被这个问题卡住。”
“那你就走?”
“三天。你妈来了我就走。她走了我回来。门修好了,钥匙还在。”
夏野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窗外的光拉长,几乎重叠。
“沈则宁。”
“嗯。”
“你说的,她走了你就回来。”
“我说的。”
“……行。”夏野转过身,走回工作台。他没有再画图,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图纸上,指尖很轻地敲着桌面的边缘。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的话。沈则宁听见了。
“钥匙别丢。”
沈则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安静地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把地上的帆布袋收拾好,螺丝刀、锤子、新合页的包装纸,全都装回去。小橘跳上沙发,窝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尾巴耷拉下来,扫了扫他搁在扶手上的平板边缘。
这个下午,南隅的日光穿过窗玻璃,不温不火地铺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沈则宁知道,等夏野妈妈来的时候,他必须走。不是因为夏野不爱他。恰恰相反——夏野爱他,爱到宁愿让他走,也不愿让他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被人审视。而他爱夏野,爱到宁愿自己走,也不愿让夏野在母亲面前为难。他们都在用各自最不擅长的方式,替对方着想。一个说不出口,一个问不出口。一个怕挡了他的路,一个怕他走了不回来。
沈则宁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放在门边。修好的门安安静静地嵌在门框里,不再摇晃。它不再需要他修了。但他知道,下一次夏野需要他修点什么的时候,他还会带着工具来。不是因为他喜欢修东西。是因为这是夏野说“你留下来”的方式。而他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