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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拂晓若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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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不知道谁家在放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是一首很旧很旧的情歌,唱的是什么“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
陈茉黎觉得这歌真矫情,可她还是听完了整首。
那段时间她和游墨白之间的冷战,像一堵无声无息的墙,不知不觉间已经砌得很高很高了。
他们还是会碰见——毕竟住得那么近,共用一条巷子,同一个菜市场,同一片梧桐树的荫凉。但每次碰见,空气都会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可谁都不先开口。
游墨白看见她的时候,眼神会短暂地停留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下巴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颧骨的弧度也更明显,整个人瘦了一圈,白卫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被人随手挂在衣架上。
陈茉黎想问他还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可她忍住了。
因为他那天说了——“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他说得对,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想掺和,什么都想管,以为自己是他的谁,以为那些日常的互怼和关心就是他们之间理所当然的纽带。
可她到底是谁呢?
邻居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一个连他设计稿都看不懂的外行?一个只会用“底盘够稳”这种没心没肺的话来回应他所有关心的笨蛋?
她忽然发现,她和游墨白之间,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
他们不是情侣,不是兄妹,不是朋友——不对,是朋友,但又不止是朋友。
这种模糊的关系,像一张没有边界的地图,她在上面走了十几年,以为自己走得稳当,以为每条路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忽然有一天,地图上的路标全都消失了,她站在十字路口,哪一个方向都不敢迈步。
四月中旬的时候,陈茉黎听说了一个消息。
在巷口菜市场买菜的陈婶跟她说,游墨白的投标项目出了点问题,好像是提交的投标文件被人举报抄袭,正在复审核查阶段。
“哟,听说是他那个竞争者举报的,你们还是同学呢。”陈婶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就是那个姓竹的小姑娘,家里条件可好了,据说是追小白没如意,就做出这样的腌臜事……”
陈茉黎的手一抖,塑料袋里的西红柿滚落了两颗,骨碌碌地在水泥地上转了几圈,停在一滩水渍里。
她没去捡。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天电话里他沙哑的声音,那些“嗯”和“哦”的敷衍回复,那些深夜亮着的台灯,还有他说“说了你也不懂”时语气里藏着的,不是嫌弃,是无力。
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她帮不上忙。
可他不说,她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茉黎蹲下身,把那两颗西红柿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泥水,装回袋子里。
她的动作很慢,思绪却很乱。
她和游墨白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一场冷战,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模式——他永远在照顾她,永远在包容她,永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撑着一把伞,等她哪天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头顶的那片晴天,是他一直举着手臂撑起来的。
而她呢?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以为这是理所当然。
“小黎啊,你没事吧?”陈婶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陈茉黎笑得比哭还难看,“婶儿,这西红柿多少钱一斤?”
她回到家,把菜放在厨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装满了和游墨白有关的小东西——一个卡通发卡,是他小学的时候从零花钱省下来给她买的;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陈茉黎是猪吗?”,是初中吵架的时候他塞进她笔袋里的;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是去年夏天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拍的,游墨白被她强行拉过来自拍,一脸不情愿却还是配合地弯了弯嘴角。
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少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低头看她的时候,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笑。
她忽然想知道,那张照片的另一半,她拿回家的这张,他手里有没有保留着同样的一张。
她不知道的是,游墨白的钱包里,一直夹着那张照片。
就在同一时刻,游墨白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申诉材料和原始设计稿。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竹纱(朱砂)发来的消息:“墨白,你考虑好了吗?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觉得你的作品跟我的项目思路很像,我提出来也是为了学术公平,你别多想。”
他面无表情地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他此刻的心情——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早已凝结成霜。
招标主办方已经启动了复审核查程序,要他在一周内提交所有过程稿和灵感来源说明,否则将取消投标资格。
他翻了翻手边的材料,三天前就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提交。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就算提交了,审查组里也有竹纱的舅舅——那位在设计圈里颇有话语权的教授。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场投标的公平,从来就不是单靠实力就能争取到的。
他忽然想起陈茉黎那天晚上打来的电话。
“游墨白,你怎么了?”
他当时差点就说出来了。差一点。
可那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他死死按了回去——告诉她有什么用呢?让她跟着担心,让她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笨拙地安慰他“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想要安慰,他想要的是——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陈茉黎每次笑着从白术(?bái zhú)那里接过炸糕的时候,他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白术(?bái zhú)是陈家老邻居的儿子,从小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他心里想着,估计白术对陈茉黎的好,就是一个小弟弟对姐姐的依赖吧。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尤其是那天早上,他亲眼看见陈茉黎捧着礼物盒子走进孟家的时候,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理所当然,好像给一个刚成年的男孩送亲手缝的玩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不知道的是,陈茉黎给每个关系好的朋友都送过亲手做的东西——游墨白自己家里就有一个她初中时做的十字绣靠垫,针脚歪歪扭扭,绣的是一只说不清是狗还是狼的动物,他一直放在床头,用了整整十年。
他只是从来没告诉过她。
有些人的喜欢,是说出来的。
游墨白的喜欢,是藏起来的。
藏在每句“姑娘请自重”里,藏在她摔进草坪时第一个伸出的手心里,藏在他说“你暂且饶了那鸡腿儿吧”时尾音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里,藏在他明明心情差到极点却还是接了那通电话的沉默里。
沉默是他的语言,而距离,是他给自己画下的安全线。
他怕自己靠得太近,会吓跑她。
他更怕自己靠得太近,会发现她从来不需要他。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四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雷声滚滚地从天边碾压过来,闪电把夜空劈成两半,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天上倾倒了一整条河。
陈茉黎做了个噩梦,梦见游墨白站在很高的地方,背后是空荡荡的灰色天空,她拼命喊他的名字,他却像没听见一样,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边缘的时候,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一样飘了下去。
她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游墨白的电话。
嘟——嘟——嘟——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沙哑的“喂”。
陈茉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声音还是抖得厉害:“游墨白,你在不在家?你有没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在家。我没事。”
“你别骗我,”陈茉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窗外的雨声和雷声,“你肯定有事,你从那天开始就不对劲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我以为你嫌我烦了,我以为——”
“陈茉黎。”他打断了她,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像雨水打湿了的旧信纸,边缘卷曲,字迹洇开,“我没有不要你这个朋友。”
--“因为我怕我要的,不只是朋友。”
外面的雷声太大了,大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着抖,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是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水杯,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再然后,是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当我没说。”他最后这样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疏离的调子,“太晚了,睡吧。”
他挂了电话。
陈茉黎坐在床上,被子滑落到腰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满脸的泪痕。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闪电也不那么刺眼了,只有雨点砸在雨棚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她乱成一团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冬天她感冒的时候,游墨白发的那条语音里,除了叮嘱她吃药喝水,还说了另外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轻到她反复听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说的是——“你别生病,我看着心疼。”
当时她以为是感冒发烧把自己烧糊涂了,听什么都觉得像情话。
现在她知道,她没有听错。
那句话是真的。
他说“我怕我要的,不只是朋友”,也是真的。
陈茉黎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很久很久。
她哭的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上来的情绪——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一直低着头赶路,忽然有一天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一直走在那个人画的坐标轴里,可她从来不知道。
第二天雨停了,空气被洗得像新的一样干净,巷口的迎春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热烈,花瓣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陈茉黎破天荒地起了一个大早,没有吃早饭,没有揣鸡腿,径直走到隔壁单元楼下。
梧桐树下空空荡荡。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游墨白打了个电话。
通了。
“下来,”她说,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但语气坚定得不像平时的她,“我在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下楼梯的脚步声。
游墨白出现在单元门口的时候,陈茉黎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卫衣,头发没怎么打理,碎碎地垂在额前,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下巴瘦得棱角分明,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可他还是很好看,好看到她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
“什么事?”他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比她高出半个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陈茉黎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游墨白,你昨天晚上说的话,我听见了。”
游墨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别开目光,看着不远处那棵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梧桐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我说过了,当我没——”
“不行。”陈茉黎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看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认真,“我不能当你没说,因为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早餐铺飘来的油条豆浆的香气。
烟火人间,寻常巷陌,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少女站在晨光里,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彼此的眼睛。
游墨白没有说话,他在等。
陈茉黎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
“对不起,我太笨了,笨到这么久都没看出来。我以为你说我‘底盘够稳’是真的在嫌我胖,以为你让我‘自重’是真的觉得我太随便,以为你说的每一句毒舌都是因为嫌弃我。”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在两人的脚步之间。
“可我今天早上想明白了,你不是嫌弃我,你是不会说喜欢。”
游墨白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慢慢地收拢,又慢慢地松开。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是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总是清淡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出来,像雨后初晴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光。
“陈茉黎,”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温柔,温柔到不像他,“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