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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了 我死的那日 ...

  •   我死的那日,长安下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际坠落,覆盖了朱红的宫墙,覆盖了琉璃的瓦当,也覆盖了我逐渐冰冷的身体。我躺在冷宫斑驳的地砖上,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凝固的暗褐色血迹。那血大多是我的,也有一小部分,是属于那个还未来得及看一看这个世界的孩子。

      萧彻抱着我,哭得像条丧家之犬。他的龙袍上沾满了我的血,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俊脸上,此刻满是泪痕与惶恐。多可笑啊,我周瑞琳这一生,被他当作替身、被他囚于深宫、被他亲手灌下那碗堕胎药,到头来竟还要看他为我流泪。

      "瑞琳,瑞琳你别睡,太医马上就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抱着我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怕我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我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血从我唇角溢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甜。我拼尽最后力气,抬手抚上他的脸。这张脸,我爱了整整五年,从十六岁的初遇,到二十一岁的死别。我以为我会带着爱意离去,可此刻指尖触及他的皮肤,我只觉得彻骨的寒。

      "萧彻,"我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我诅咒你……此生此世,永失所爱。"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抽离我的身体。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她站在江南沈府的海棠树下,穿着淡青色的衣裙,朝我伸出手,笑容温柔得像三月春风:"阿琳,来,娘亲给你梳头发。"

      我想抓住她的手,却抓了个空。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我的眉心,落在我的唇角,凉丝丝的,像是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我便沉入了无边黑暗。

      再睁眼时,耳边是潺潺流水声。

      我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还停留在濒死那一刻的剧痛中。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看见波光粼粼的水面,看见摇曳的柳枝,看见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正缓缓驶过。

      "姑娘没事吧?方才你的船险些翻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柔得像春日融雪。我浑身僵硬,缓缓转头,正对上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萧彻。他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袭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正皱眉看着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低头,看见自己素白的裙裾,纤细的手腕,还有腕上那串红玛瑙手链——那是我十六岁生辰时,母亲留给我的遗物。链身圆润,每一颗珠子都红得像凝固的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竟回到了三年前。

      回到了我与萧彻初遇的这一天。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对他一见倾心。那日我随父亲来曲江踏春,所乘的小船被一艘大画舫掀起的浪打翻,我落入水中,是萧彻跳下来救了我。他将我抱上船,用自己的外袍裹住我瑟瑟发抖的身体,温声问我可有受伤。我羞红了脸,心跳如擂鼓,从此开始了那场飞蛾扑火的情劫。

      "姑娘?"萧彻伸手欲扶我,"可是吓着了?"

      我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船舷站起来。船身微微摇晃,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春风拂过我鬓边碎发,带来远处桃花的甜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像雪,像前世那个雪夜里我咽下的最后一口气:"多谢公子相救,这恩情我记下了。"

      他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般态度。上辈子的我,此刻应当羞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问他姓名,然后在他温润的笑意中丢盔弃甲。而现在的我,只恨不得将他推入这春水,看着他溺毙,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的血将这满江碧水染成红色。

      但我忍住了。

      萧彻,这一世,我要你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肝肠寸断。我要你跪在我面前,像条狗一样求我原谅。我要你亲手毁掉你最珍视的一切,然后在绝望中活着,比死更痛苦地活着。

      "姑娘不必客气,"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举手之劳罢了。不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这曲江上风大,我让人送姑娘回岸吧。"

      他在试探我的身份。上辈子的我听不出这层意味,只觉得他体贴入微。如今想来,从初遇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周家嫡女,父亲官居户部侍郎,外祖家是江南望族沈氏,这样的身份,正是他拉拢朝臣、巩固储君之位最好的棋子。

      "不必了。"我转身,吩咐船娘靠岸,"我自己的船,自己回。"

      他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我的背影,带着几分探究与兴味。我知道,这样的反应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趣。萧彻这种人,习惯了众星捧月,我的冷淡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欲擒故纵。

      就让他这么想吧。欲擒故纵,总比一眼看穿要好。

      回府的马车上,我闭目养神。

      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闪过——我被他接入东宫那日,他说"瑞琳,你与阿姐真像",眼中是我看不懂的痴迷与痛楚;我小产那夜,他守在另一个女人床前,任由我在偏殿流尽了血;我父亲周崇山为了攀附皇权,亲手将我送进那吃人的牢笼,却在我失势后立刻与我划清界限……

      "小姐,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我睁开眼,看着周府那朱漆大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坐在两侧,仿佛是什么清贵人家。可我知道,这府邸里住着怎样一群魑魅魍魉。

      前厅里,我那好父亲周崇山正在喝茶。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一副儒雅面相,三缕长须,手持紫砂茶壶,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文人。前世我被这副皮囊骗了整整五年,直到死前才知道,这具人皮底下藏着怎样一颗狼心狗肺。

      见我回来,他皱起眉:"去哪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往外跑,成何体统?"

      前世的我怕极了他,总是低着头不敢言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母亲去世后,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敬他、畏他、讨好他,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点点父爱。

      此刻我却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他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却掩不住我喉间的血腥气。我抬眼笑道:"父亲急什么?女儿这不是去给您找乘龙快婿了吗?"

      他愣住,手中的茶壶险些倾斜:"什么?"

      "太子殿下萧彻,今日在曲江救了我。"我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父亲不是一直想攀上东宫吗?机会来了。"

      周崇山眼中闪过狂喜,随即又狐疑。他放下茶壶,上下打量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你……你愿意?"

      "当然愿意。"我笑得愈发温柔,"不过女儿有个条件——我要母亲留下的那间绸缎庄,还有城外三百亩良田的田契。"

      他脸色微变。那间绸缎庄是母亲嫁妆里最赚钱的产业,每年进项数万两;那三百亩良田更是肥得流油,出产的上等稻米专供宫中。这些他早就打算好了,要留给他外室生的那个儿子。

      "父亲若是不愿,"我起身欲走,裙摆在青砖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这太子妃的位置,我便让给别人了。听闻赵侍郎家的嫡女,也对太子殿下有意呢。"

      "等等!"他咬牙,额角青筋微跳,"……好,我给你。"

      他转身去书房取田契,背影透着几分不甘与恼怒。我接过他颤抖着递来的文书,指尖触及泛黄的纸页,心中冷笑。周崇山,这才刚开始呢。你前世拿我当棋子,害我母亲,卖女求荣,这一世,我要你倾家荡产,众叛亲离,跪在我面前忏悔你犯下的每一桩罪孽。

      "瑞琳啊,"他试图摆出慈父的架势,"为父这都是为了你好。太子殿下天潢贵胄,你若能入东宫,是咱们周家几世修来的福分……"

      "父亲说的是。"我将田契收入袖中,福身行礼,"女儿定当不负父亲所望。"

      我转身离去,任由他在身后絮絮叨叨。那些虚伪的言辞像苍蝇的嗡鸣,我一个字也不想多听。

      回到闺房,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周瑞琳,眉如远山,眸若点漆,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这是一张极美的脸,上辈子的萧彻曾说,我像极了他的阿姐——那个早夭的、他求而不得的青梅。我为此自卑过、痛苦过,甚至偷偷去模仿那个女人的神态举止。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我周瑞琳就是周瑞琳,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他萧彻不配,这世上谁也不配。

      "小姐,"丫鬟碧桃进来,手中捧着一盏燕窝粥,"您今日出去一趟,想必累了,喝点粥暖暖胃吧。"

      我看着那盏燕窝粥,瞳孔骤然收缩。

      上辈子,母亲去世后,碧桃被周崇山收买了。她每日给我送的燕窝粥里,掺了慢性毒药。那药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日渐虚弱,最终"病逝"。我直到死前才知道,这碗粥我喝了整整三年,从母亲去世后的第二个月开始,从未间断。

      "放着吧,"我淡淡道,"我待会儿喝。"

      碧桃应声退下。我端起那碗粥,走到窗边,将它缓缓倒入花盆。泥土贪婪地吸收了乳白色的液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碧桃,周崇山,你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周瑞琳吗?

      这一世,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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