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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三月初十四 ...

  •   三月初十四,苏州,客栈。

      赵怀瑾一夜未眠。

      那本册子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像一只只蚂蚁爬进他的眼睛里,爬了一整夜。他将每一个人名都抄录了一份,与离京前整理的情报逐一比对,圈出了十几个重合的名字。

      天蒙蒙亮时,他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传来鸡鸣声,客栈的伙计已经在院子里洒扫了。赵怀瑾推开窗户,初春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闷涩感散去了一些,但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这份名单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不止是朝中官员、地方大员,连汴京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皇商都牵涉其中。更让他心惊的是,名单末尾有几个名字被他用朱砂圈了三道——那是西夏人的名字。

      沈霁川说,他被这张网困了十年。

      十年。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被一张跨越宋夏两国的巨网困了十年。这意味着什么?赵怀瑾不敢深想,但他知道答案就在眼前——沈霁川不是普通的茶商,他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宋朝人。

      但他没有证据。

      赵怀瑾将册子收入怀中,简单洗漱后下楼吃早饭。客栈的早饭是白粥配咸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回汴京,把名单交给天子?不行,名单牵扯太广,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留在苏州,继续查?可以,但他一个朝廷命官逗留江南太长时间,迟早会引起幕后之人的注意。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老板?您怎么来了?”

      “我找一位客人。”

      那个声音赵怀瑾再熟悉不过——清润如玉,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觉得如沐春风却又不敢造次的疏离感。

      沈霁川。

      赵怀瑾放下粥碗,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沈霁川站在客栈大堂里,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系一条玄色革带,悬着一枚玉佩和一只小小的锦囊。墨发半束,用一根竹簪固定,看起来比前两日朴素了许多,却更显清俊。

      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正抬头往楼上看,恰好与赵怀瑾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大人。”他微微点头,“昨夜休息得可好?”

      赵怀瑾想起自己一夜没睡,面不改色:“尚可。沈老板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苏州城里的客栈不多,肯接待朝廷命官的更少。”沈霁川提着食盒上楼,脚步轻稳如履平地,“我打听了一下,就找到这里了。方便说话吗?”

      赵怀瑾侧身让他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沈霁川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简陋的木桌木椅,一张窄床,墙角堆着赵怀瑾的行囊。桌上摊着几本册子,他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没有多看。

      “大人这是打算长住?”他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带了早饭,大人边吃边聊。”

      食盒里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莲蓉饼,还有一壶热茶。茶香清幽,是上好的龙井。

      赵怀瑾看了一眼,没有动筷:“沈老板有话直说。”

      沈霁川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昨晚名单上的人,大人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赵怀瑾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名单末尾那几个西夏名字,我要解释。”

      沈霁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赵怀瑾对视。

      “西夏人。”他说,“是我十年前就被迫认识的人。”

      “什么意思?”

      沈霁川沉默了片刻。窗外有早起的鸟儿在叫,叫声清脆,更衬得室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大人知道西夏有一种秘药,叫‘锁情’吗?”

      赵怀瑾心头一跳。他昨晚就想到了这个,没想到沈霁川主动提起。

      “知道。用于压制Omega的信息素。”

      “大人知道的还不少。”沈霁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那大人也应该知道,这种药极其昂贵,只有西夏王族和高阶将领才能搞到。”

      “所以?”

      “所以我用了十年。”沈霁川的声音很低,低到赵怀瑾需要倾身靠近才能听清,“从我十一岁开始,一直用到现在。”

      赵怀瑾瞳孔微缩。

      十一岁。

      八岁被掳,十一岁被迫服药——也就是说,沈霁川八岁就离开了宋朝,被带到了西夏。他在西夏长大,在西夏接受训练,然后被派回宋朝,以茶商的身份潜伏下来。

      这就是“困了十年”的真相。

      “你是西夏暗哨。”赵怀瑾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霁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手指微微发颤,但声音依然平静。

      “大人打算怎么办?抓我?”

      赵怀瑾没有说话。

      他盯着沈霁川看了很久,久到沈霁川的睫毛开始不自然地颤动,久到窗外那只鸟唱完了一整支曲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赵怀瑾终于开口。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沈霁川放下茶盏,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从你踏入茶庄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想骗你。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谍者,说不想骗人。但这是实话。”

      “你就不怕我抓你?”赵怀瑾的声音冷硬如铁。

      “怕。”沈霁川说,“但我更怕你继续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东西,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赵怀瑾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霁川,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了一丝——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冷冽如刀。

      沈霁川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他没有退缩。他甚至没有动,只是抬起眼,安静地看着赵怀瑾。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

      “赵怀瑾。”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听我说完。听完之后,你要抓我还是要杀我,我都没有怨言。”

      赵怀瑾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房间里的信息素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但沈霁川一动不动,像一棵在暴风雨中弯而不折的竹。

      “说。”赵怀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沈霁川深吸一口气。

      “我八岁被西夏骑兵掳走,父母被杀,我被带到兴庆府,养在一个专门训练暗哨的地方。那里有一百多个孩子,都是从宋夏边境掳来的。我们被教西夏文、宋文、经商、用毒、暗杀、情报传递……活下来的不到三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十一岁那年,我分化成Omega。教官想把我送到将军府做侍妾,我不愿意,就自己找到了‘锁情’的药方,用偷来的药材配出了第一剂。从那以后,我以Beta的身份活了下来。”

      “十三岁,我第一次杀人。是一个西夏叛徒,教官让我用淬毒的针扎进他的后颈。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滴眼泪都没掉。从那天起,教官说我已经是一把合格的刀了。”

      赵怀瑾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沈霁川继续往下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怕自己没说完就被打断。

      “十五岁,我被派回宋朝,以茶商的身份潜伏。我的上线是西夏征宋将军耶律元朗,他让我在江南建立商路,用茶庄做掩护,替西夏收集大宋的情报。我做了五年,送出去的情报有真有假——真的那些无伤大雅,假的那些足够让西夏打几场败仗。”

      赵怀瑾的眉头猛地拧紧:“你故意送假情报?”

      “我本来就是大宋人。”沈霁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我父母被西夏人杀死,我凭什么要替他们卖命?”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做暗哨?”

      “因为不做就会死。”沈霁川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理所当然,“耶律元朗在我体内种了蛊,每年需要服一次解药。如果我背叛,蛊毒发作,七窍流血而亡。如果我不配合,解药就不会给我。”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赵怀瑾的呼吸又急又重,沈霁川的呼吸又轻又浅,像是刻意压制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那个蛊……”赵怀瑾的声音艰涩,“能解吗?”

      沈霁川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找过很多大夫,没人认得这种蛊。大概是西夏特有的。”

      赵怀瑾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沈霁川的脸,赵怀瑾这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赵怀瑾背对着他,声音低沉,“你可以继续骗我,骗到我把案子查完,然后你拿解药,远走高飞。”

      “因为我改主意了。”

      沈霁川站起身,走到赵怀瑾身后,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问我为什么把真正的名单交给你,为什么告诉你我是暗哨,为什么冒险暴露自己。”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因为我想活。不是像狗一样活着,是堂堂正正地活。是摘下这十多年的面具,用真正的身份活一天。哪怕只有一天。”

      赵怀瑾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一臂。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赵怀瑾伸出手,握住了沈霁川的手腕。

      沈霁川的身体一僵,但没有挣脱。

      赵怀瑾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跳得很快,比正常人快得多。不是紧张,是药物的副作用。长期服用“锁情”,会严重损害Omega的身体,导致心率不齐、气血两亏,甚至缩短寿命。

      “你还能撑多久?”赵怀瑾问。

      沈霁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也许三年,也许五年。等蛊毒发作或者身体垮掉,哪个先来就哪个吧。”

      赵怀瑾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本名单,翻开最后一页,指着那几个西夏名字。

      “这几个人,是你的上线?”

      “不全是。”沈霁川看了一眼,“中间这个是耶律元朗的联络人,在汴京。另外两个是西夏在宋廷的暗桩,一个在枢密院,一个在户部。”

      赵怀瑾的瞳孔猛然收缩。枢密院和户部,都是朝廷机要部门,西夏的钉子扎得这么深,他之前竟然毫无察觉。

      “这些名字你是怎么查到的?”

      “五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沈霁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耶律元朗以为我是他的刀,但他不知道,刀也会有自己的心思。”

      赵怀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沈霁川。”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硬了,却依然沉重,“你提供的情报如果属实,我可以保你。”

      “怎么保?”沈霁川问,“让我做证人?指认那些西夏暗桩?然后呢?一个暗哨的话,朝廷会信吗?就算信了,我体内的蛊怎么解?西夏的追杀怎么逃?大人,你想过这些吗?”

      赵怀瑾哑口无言。

      沈霁川说的每一条都是死结。他不是没想过,而是所有路都被堵死了。

      “所以我不需要你保我。”沈霁川退后一步,重新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我只需要你帮我找到耶律元朗在宋廷的最高内应。那个人不死,我就永远摆脱不了这张网。”

      “你怀疑谁?”

      “还没有确凿证据。”沈霁川喝了口凉茶,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但我可以肯定,那个人在朝中地位极高,能调动刑部、缉捕司、转运司,能压下一个牵涉上百人的大案,能让满朝文武噤声。这种人,整个大宋朝堂上不超过五个。”

      赵怀瑾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每一个都让他脊背发凉。

      “大人。”沈霁川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他,“这盘棋,你还敢下吗?”

      赵怀瑾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边,将倒地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拿起食盒里那碟已经凉了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沈霁川愣住了。

      赵怀瑾又咬了一口,咀嚼着,声音含混不清:“你带的早饭,不能浪费。”

      沈霁川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睫毛颤了颤,然后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将那点湿意和着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大人。”他的声音有点哑,“谢谢。”

      赵怀瑾没有接话。他吃完那块桂花糕,又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喝完。

      “接下来怎么查?”他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办案时的冷静,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沈霁川深吸一口气,也收起了情绪。

      “耶律元朗每年四月会派人来取情报。今年的人应该快到了,接头地点在城外的灵岩山。我们可以——”

      话没说完,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赵怀瑾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一个骑马的差役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在客栈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赵大人!汴京六百里加急!”

      赵怀瑾脸色一变,快步下楼。

      差役将信递上,气喘吁吁:“大理寺急报,请您即刻回京。”

      赵怀瑾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柳梦卿的笔迹——

      “周必昌昨夜暴毙于家中,仵作验尸结果:中毒。”

      赵怀瑾攥紧了信纸。

      周必昌,刑部侍郎,截下沈霁川账目的那个人。他死了,中毒。

      杀人灭口。

      赵怀瑾抬起头,看向楼上。沈霁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楼梯口,正低头看着他,面色平静,但手指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赵怀瑾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对差役说:“告诉柳评事,我三日内回京。”

      差役领命而去。

      赵怀瑾转身上楼,经过沈霁川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灵岩山的接头,我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苏州等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沈霁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怀瑾已经越过他,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行囊。

      沈霁川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赵怀瑾。”他终于开口。

      赵怀瑾头也不回:“说。”

      “路上小心。”

      赵怀瑾收拾行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知道了。”

      沈霁川转身下楼,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

      走出客栈大门时,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住阳光。指缝间,他看到赵怀瑾房间的窗户敞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只小小的锦囊。

      锦囊里是一枚药丸,赤褐色,拇指大小,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这是“锁情”的解药——不是完全解毒,只是缓解副作用,让他再多撑一段时间。每三个月服一颗,他手上的这一颗,是最后一颗了。

      下一颗,要等耶律元朗的人来接头时才给。

      沈霁川将锦囊重新塞回袖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长街的人流中。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楼上那扇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赵怀瑾确实在看他。

      他站在窗前,看着沈霁川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竹青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像一叶孤舟在人海中漂流。

      他想起沈霁川说的话——“我想活。不是像狗一样活着,是堂堂正正地活。”

      赵怀瑾从怀中取出那本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几个西夏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霁川,大宋人。”

      写完,他合上册子,贴身收好。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将整个苏州城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

      赵怀瑾提起行囊,大步走出客栈。

      青骢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苏州城的方向。

      城西,灵岩山的方向,隐约可见山顶的寺庙轮廓。

      他调转马头,向北而去。

      汴京,六百八十里,他必须在三日内赶到。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去,他和沈霁川之间的线不会断。

      那张网还在,他们谁也无法脱身。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比对手更快。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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