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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涎香   元祐四 ...

  •   元祐四年,三月初三,汴京。
      赵怀瑾再次梦见了那个刑场。
      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下面是凝固的血,深褐色,一层叠一层,像年复一年无人清理的落叶。四周站着黑压压的人群,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双眼睛——有些人兴奋,有些人恐惧,有些人麻木。
      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结勒进皮肉,麻刺刺的疼。嘴里塞着粗布,舌根被压得发苦。他拼命想抬起头,却被人按住了后颈,冰凉的刀刃贴上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赵怀瑾。”有人念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地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刀刃划开皮肤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青色棉布在黑暗中像一片沉默的湖。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后背的里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脊骨上,冰凉一片。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枕边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息——龙涎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燥热,像冬日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表面灰白,内里通红。
      易感期。
      赵怀瑾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将那股不受控制的信息素一寸一寸地压回去。他按住左腕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心跳终于慢了下来,龙涎香也淡了,淡到只有他自己能闻到。
      三个月。上次发作是腊月,到现在刚过完年才多久?不该这么快。除非——
      除非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窗外天色微明,三更梆子刚敲过。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但他睡不着了。不是因为那个梦——他经常做噩梦,早就习惯了——而是因为那份卷宗。
      赵怀瑾披衣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他走到书案前,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案上摊开的一本册子。
      盐铁案。
      三百引私盐,十万两白银,从蜀中一路贩运到京东,途经十几个关卡,竟无一处被查扣。刑部半个月就结了案,三个替死鬼砍了头,赃款下落不明,背后的利益链纹丝未动。
      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后面推着,急着把盖子盖上。
      赵怀瑾翻开册子,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用朱砂描出的走私路线——从蜀中出发,走嘉陵江水路到鄂州,换船走汉水至襄阳,上岸转陆路,过邓州、郑州,最终销往京东东路。每一个节点旁边,他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一个名字。
      鄂州通判王章。邓州知州李茂。京东东路转运使孙简。还有七八个地方官和盐商,名字串成一条线,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但这根绳子的另一端,不在地方。
      赵怀瑾翻到下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其他的都浓重,是他反复描过多次的——
      沈氏茶庄,江南,沈霁川。
      他将这张纸从册子里抽出来,拿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纸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可见翻看的次数之多。
      沈霁川,二十一岁,江南沈氏茶庄第三代家主。祖父沈渊是江南有名的茶商,父亲沈伯庸早年经营不善几近破产,沈霁川十六岁接手家业,五年之内让沈氏茶庄的生意翻了十倍,成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商号,分号遍布两浙、江南东西路,甚至做到了辽国和西夏。
      不仅如此。这个人在苏州府学读过书,十二岁即通晓四书五经,本可走科举之路,却因“家道中落”而弃文从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点茶手艺被誉为“茶中谪仙”,上元节在汴京樊楼办过一次茶会,据说连官家都遣内侍来讨了一盏茶喝。
      完美。
      赵怀瑾见过太多太完美的东西——完美的账本,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完美到滴水不漏的说辞。每一次,那些完美下面都藏着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而沈霁川,是他在所有案子里见过的最完美的一个。
      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但他没有证据。盐铁走私路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有沈氏茶庄的分号,但这只能说明沈家的生意做得好,不能说明沈霁川参与了走私。他查了沈氏茶庄近三年的税单,税款分文不差,甚至还时常多缴。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但拿到朝堂上,这就是清白。
      “少卿。”
      门外传来柳梦卿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沙哑。赵怀瑾猜她也是一夜没睡,昨晚他让她去查刑部的封档情况,现在应该是来回话的。
      “进来。”
      柳梦卿推门进来,一身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但她眼下的青黑和微微浮肿的眼皮出卖了她的疲惫。她手里拿着一封文书,脸色不太好。
      “刑部周必昌那边传话……”她顿了顿,“盐铁案的卷宗已经封存了,从今日起,非刑部侍郎以上不得调阅。”
      赵怀瑾握着灯盏的手微微一顿。
      周必昌,刑部侍郎,当朝宰相王珪的门生。这个人他见过几次,五十来岁,圆脸大眼,看起来一团和气,说话慢条斯理,从不跟人红脸。但赵怀瑾记得一件事——去年秋审,有一个案子证据不足,法寺拟判无罪,周必昌硬是以“事涉边患不宜宽纵”为由改判了斩刑。
      那个人不是善茬。而他封存卷宗的时间点,恰好踩在赵怀瑾即将查到关键线索的当口。
      “非刑部侍郎以上?”赵怀瑾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即将喷涌的岩浆。
      “是。”柳梦卿咬了咬嘴唇,“少卿,要不我托人……”
      “不用。”赵怀瑾将灯盏放回案上,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官袍,“备马,去刑部。”
      “现在?”柳梦卿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这个时辰,刑部还没开衙……”
      “等天亮了,周必昌就会把卷宗藏到更深的柜子里。”赵怀瑾系好革带,佩上铜鱼符和短刀,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披甲,“去备马。”
      柳梦卿不再多言,转身小跑着去了。
      赵怀瑾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二十二岁,眉目冷峻,左眉尾有一道少年时比武留下的浅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黑白分明,瞳色很深,像冬日里冻透了的寒潭。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还有被易感期搅得隐隐躁动的暗潮。
      他将那份关于沈霁川的纸折好,收入怀中。纸张贴着胸口的位置,那上面沈霁川的名字,隔着薄薄的衣料,像是烧在他心口的一团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人。
      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的所有线头,最后都会攥在沈霁川手里。
      刑部大堂在天亮后半个时辰才开门。
      赵怀瑾到时,门口已经站了几个等着办事的官员,看到他一身大理寺官袍、腰间佩剑,纷纷让开一条路。大理寺少卿不是好惹的——尤其是赵怀瑾,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朝中不少人背后叫他“赵阎王”。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入刑部。值房的书吏看到他,脸色一变,起身行礼。
      “赵少卿,周大人今日告假,不在……”
      “我不是来找周大人的。”赵怀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得书吏不敢动弹,“盐铁案的卷宗,我要调阅。”
      书吏的脸色更难看了,支支吾吾:“这个……卷宗已经封存了,周大人吩咐过,没有他的手令……”
      “封存依据的是哪条律令?”赵怀瑾盯着他,“《刑统》卷十二,案结卷封,需经大理寺复核。盐铁案尚未经大理寺复核,谁给的权限封存?”
      书吏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怀瑾没有为难他。他知道,为难一个书吏没有用,真正下命令的人不在这里。
      “告诉周大人,”他转过身,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大理寺三日内将向刑部发出复核函。届时卷宗若不能完整移交,刑部就是越权封档,赵某定会上表弹劾。”
      说完,他大步走出刑部,衣袂翻飞,背影笔直如松。
      青骢马还在门口等着,赵怀瑾翻身上马,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南熏门。
      “少卿!”柳梦卿追上来,“您要去哪儿?”
      “苏州。”赵怀瑾勒住缰绳,青骢马在原地转了个圈,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刑部不让查卷宗,我就去查源头。沈霁川在苏州,我要亲自去会会他。”
      柳梦卿愣了一瞬,随即皱眉:“可是少卿,您的易感期……”
      “还撑得住。”赵怀瑾打断她,“你在汴京盯着周必昌,有任何动静飞鸽传书给我。”
      “可是……”
      “没有可是。”赵怀瑾看着她,目光不容置疑,“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
      柳梦卿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她了解赵怀瑾——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您……路上小心。”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抑制信息素的药,我从太医署讨来的。您要是路上发作了,先顶一顶。”
      赵怀瑾接过瓷瓶,难得地没有拒绝。他将瓷瓶收入袖中,朝柳梦卿微微颔首。
      “走了。”
      他调转马头,向南驰去。青骢马跑得极快,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柳梦卿站在南熏门下,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晨光初露,将整座汴京城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赵怀瑾的背影融进那片金色里,像一柄归鞘的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霁川是Beta。
      一个Beta,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发酵,等她家少卿大人一头扎进去。
      出城之后,赵怀瑾放慢了马速。
      汴京到苏州,一千五百里路,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他有时间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再过一遍。
      盐铁案,表面上是地方官员和商人勾结私贩朝廷专营之物,但深挖下去,那十万两白银的去向才是关键。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能买田、能养兵、能打通关节、能做很多事。而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卷宗里没有交代。
      要么是刑部没查出来,要么是有人不让查。
      周必昌封存卷宗,说明“有人”已经坐不住了。而这个人,很可能不是周必昌自己——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推到前面挡箭的棋子。
      那下棋的人是谁?
      赵怀瑾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缰绳上敲了两下。
      还有沈霁川。
      一个茶商,商业版图恰好覆盖了走私路线上的每一个节点。这可以是巧合,也可以不是。如果是,那沈霁川就是一个运气极好的商人;如果不是,那他就是——要么是幕后黑手之一,要么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诱饵。
      赵怀瑾想起自己整理的关于沈霁川的资料里,有一段来自苏州府学老教授的笔录——“此子天资极高,过目成诵,十二岁即通晓四书五经,本可走科举之路,奈何家道中落,未能入仕。”
      十二岁通晓经义,却选择经商。经商也就罢了,偏偏五年之内成了江南首富。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接手一个濒临破产的家族企业,五年内翻了十倍。这份本事,连汴京城里那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皇商都未必有。
      赵怀瑾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如果沈霁川背后有人呢?如果有人给他资金、人脉、渠道,甚至替他打通官场关节,那他五年内翻盘就不是什么难事。
      但那样的话,沈霁川就不是下棋的人,而是棋子。
      一个棋子,被放在了所有走私线路的节点上。
      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挡箭牌?替罪羊?还是——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赵怀瑾猛地勒住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
      盐铁走私的路线,从蜀中到京东,横跨大半个宋朝,沿途十几个关卡。如果这些关卡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保护伞”,那这个人在朝中的地位必然极高。而沈霁川的商路恰好覆盖这些节点,意味着沈霁川很可能就是这个“保护伞”与地方之间的联络人。
      一个茶商,北上南下,往来不绝,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茶商为什么总在路上——茶商本来就是行走在路上的人。
      沈霁川不是棋子。
      他是棋盘。
      整个走私网络的信息、资金、指令,都在他的商路上流动。
      赵怀瑾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易感期的那种燥热,而是猎手闻到猎物气味时的那种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跳,重新策马前行。
      苏州,沈霁川。
      他来了。
      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在春风中摇曳。田野里有农人在犁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江南的春天比汴京来得早,也来得温柔。
      但赵怀瑾心里没有温柔。
      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霁川,撕开那张完美的面具,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苏州,沈霁川也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空。
      沈霁川的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锦囊,锦囊里是一枚赤褐色的药丸——最后一颗“锁情”的解药。三个月后,如果没有新的解药,他的信息素就会失控,Omega身份暴露。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密报:汴京,大理寺,赵怀瑾,正在查他的商路。
      沈霁川将锦囊收入袖中,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他转身走到茶案前,开始生火煮水,准备点茶。水烧开的时候,他往茶盏里投了一撮新制的龙井,热水冲下去,茶香弥漫开来,清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他低头看着那盏茶,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赵怀瑾,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赌上这条命。”
      与此同时,赵怀瑾正策马奔驰在南下的官道上。易感期的暗潮在他体内翻涌,不安分的Alpha本能叫嚣着要释放,但他咬着牙将所有躁动压了下去。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只瓷瓶,又摸了摸那页关于沈霁川的纸。
      纸上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而赵怀瑾也不知道,这一去,他的人生将彻底偏离他预定好的轨道。
      青骢马长嘶一声,加快了速度。
      烟尘飞扬中,汴京城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身后。
      前方是一千五百里路,和一个名叫沈霁川的人。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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