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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零分试卷与天台上的逃课者 下午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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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明德公学的上空依旧阴云密布。
高三(8)班正在上语文课,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期中考试的作文得分点解析。
游野坐在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脸上盖着一本《百年孤独》,睡得正熟。
他没有穿全套制服,衬衫的下摆一边塞在裤子里,一边松垮地垂在外面。在一群坐得笔直的做题机器中间,他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标点符号。
“游野!”
语文老师忍无可忍,将半截粉笔精准地砸在他的桌子上,“醒醒!看看你的月考卷子!作文交白卷,总分零分!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泥浆吗?”
游野慢吞吞地拿下脸上的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他长着一张极具攻击性的、带着几分野性的俊朗面孔,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属于高三学生的焦虑。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深深的厌倦。
“老师,”游野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那道作文题叫《论规矩与方圆》。我觉得明德公学的规矩已经够方圆了,不需要我再浪费笔墨去赞美它。交白卷,是我对这道题最真诚的致敬。”
全班倒吸一口冷气。
“你——你给我滚出去罚站!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教室!”语文老师气得浑身发抖。
“好嘞。”
游野连书都没拿,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但他没有去走廊罚站,而是直接拐进了楼梯间,熟练地顺着消防通道,一路往上,走向了被明令禁止踏足的综合楼天台。
对他来说,零分不是耻辱,而是隔离这所疯人院的护盾。他不需要被系统认可,他只想在自己的宇宙里流浪。
……
十五分钟后。天台。
游野躺在巨大的水泥水塔上,戴着一副破旧的头戴式耳机,闭着眼睛听风声。
“咔哒。”
天台那扇常年锁死的铁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解锁声。这是楚纨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远程黑掉电子锁的声音。
紧接着,铁门被推开。
三个人影逆着惨白的天光,走上了天台。
游野没有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开口:“学生会抓逃课抓到天台来了?楚副主席今天挺闲啊。”
“楚纨没来,他在监控室替我们切断了这片区域的摄像头。只有十五分钟。”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水塔下方响起。
游野微微一愣,摘下半边耳机,低头看去。
沈惊霜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眼熟的答题卡。贺熄站在她右侧,右手插在裤兜里,面色冷峻。而最左边,站着一个存在感极低、几乎要融进墙角阴影里的女生,林默。
年级第一,年级第二,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小透明。
这组合,诡异得像是某种荒诞喜剧。
“哟,纪委大人,学霸大人。”游野坐起身,一条长腿随意地垂在水塔边缘,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怎么,考满分考腻了,来天台体验差生的生活?”
沈惊霜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张零分答题卡拍在了水塔的水泥边缘上。
答题卡的背面,没有写标准的八股文,而是用狂草写着一首极具撕裂感的现代诗。教务处的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叉,批注:思想危险,不知所云。
“我们不缺满分。”沈惊霜仰起头,目光冷硬地盯着他,“我们缺一首歌词。一首能把明德公学的听力广播炸个底朝天的歌词。你的诗,我看中了。”
游野愣了足足三秒。
随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沈惊霜:“你?沈惊霜?你要炸广播站?”
他从水塔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三人面前。他比贺熄还要高出半个头,带着一股野草般的压迫感。
“纪委大人,你别逗了。”游野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冷漠而犀利,“你懂什么是摇滚吗?你懂什么是反叛吗?你连制服的第一颗纽扣都恨不得用尺子量过。你们这种被体制驯化得完美的机器,骨子里流的是冰水。”
他指了指答题卡上的诗:“我的字,是写给活人看的。给你们唱?我怕冻死我自己的字。”
沈惊霜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她第一次在逻辑和规则之外碰壁。游野根本不在乎任何利益交换,他是个纯粹的浪漫主义疯子,而她的理智,确实无法同频共振。
就在场面陷入僵局时——
“砰!”
贺熄突然上前一步,没有受伤的左手猛地揪住游野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推撞在水塔粗糙的水泥墙上!
“你干什么?!”游野眼神一狠,刚想还手。
“你觉得你交个白卷、躲在天台上写几首酸诗,就叫反叛了?!”
贺熄那张永远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他猛地抽出一直插在裤兜里的右手,一把撕开上面渗血的纱布。
血肉模糊的虎口,带着极其暴力的撕裂伤,直接怼到了游野的眼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老子昨晚拿断掉的椅子腿,在钟楼的废铁上砸出来的!”
贺熄死死盯着游野的眼睛,声音嘶哑而狂暴,“你以为只有你觉得这里是疯人院?老子每天吃着抗焦虑药考第二名,老子比你更想把这狗屁学校烧了!”
游野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瞳孔剧烈震颤。
他在贺熄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比自己更深、更彻底的绝望与疯狂。这绝不是一个乖学生能伪装出来的眼神。
“你逃避规则,因为你是个懦夫,你连直面这台绞肉机的勇气都没有!”
贺熄松开他的衣领,居高临下地冷笑,“我们今晚就要把反叛的子弹上膛。你有种把你的诗变成枪膛里的火药,去全校三千人面前开这一枪吗?还是说,你只敢躲在水塔上做你的清高梦?”
游野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被贺熄这一番带着血腥味的痛骂,硬生生砸出了裂痕。
他看了看贺熄的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依然冷静的沈惊霜。
“就算你们有胆子闹事……”游野咬了咬牙,依然死撑着最后的骄傲,“你们也根本看不懂我写了什么。这首诗里的东西,你们这些只看分数的精英,永远理解不了。”
“‘鲸鱼死在三十万英尺的玻璃缸里,人们却在为水面的涟漪鼓掌’。”
一直站在最边缘、如同空气般的林默,突然轻声开口了。
她背诵了答题卡上最核心的一句诗。声音不大,却在天台的风中格外清晰。
游野猛地转头看向她。这句诗,连他那个所谓的“文艺青年”同桌都说看不懂。
林默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抬起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直视着游野。
“他们看不懂,是因为他们听不到。”
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鲸鱼发出的频率是52赫兹,那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声音。而这所学校,就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缸。”
她伸出右手,虚空做了一个拨动琴弦的动作。
“你的诗是52赫兹。我的贝斯低音,也是52赫兹。他们听不懂你的绝望,但我的贝斯能。”
林默的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游野所有的防线。
如果说贺熄的血让他看到了这支队伍的“狂”,那林默的这番话,让他彻底找到了灵魂的“根”。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竟然真的有人听懂了他诗里的悲鸣!
游野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冷酷如刀的主唱沈惊霜,狂暴流血的鼓手贺熄,深沉看透一切的贝斯手林默。
他突然低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妈的……”游野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眼神中燃烧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野性光芒:“算我一个。”
就在这时,“滴”的一声轻响。
游野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音频文件。
附带一条极其嚣张的短信:
【楚纨:刚合成好的Demo(样曲)。别发呆了,戴上耳机,听听本少爷给你的词配的电子前奏。还有,明晚钟楼排练,我给你搞了一把绝版的Gibson节奏吉他。别迟到。】
游野看着短信,直接把耳机重新戴在头上,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
“轰——”
极具压迫感的Synthwave电子暗潮瞬间灌入耳膜,紧接着,是贺熄昨晚那毫无章法却充满力量的重金属鼓点,以及林默那沉稳到能震碎内脏的贝斯低音!
最后,是沈惊霜那道锋利如刀的失真吉他划破长空!
游野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沸腾。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野火,但现在,这几个人直接给了他一片可以燎原的森林!
他摘下耳机,看着眼前的沈惊霜和贺熄,眼神狂热得像个真正的信徒。
“这首歌的词,”游野将答题卡撕成两半,扔进风里,“叫《处刑宣告》。”
“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