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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静默月与门外的猎犬 进入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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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一月,明德公学的上空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阴霾。
星期一,大雨。
综合楼底层的千人食堂里,只听得到不锈钢餐具碰撞的冰冷声响。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连咀嚼食物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在食堂正中央的四根承重柱上,四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正在闪烁着红光。
那是周末连夜安装的“高敏分贝仪”。
“为了迎接下个月的全省期中联考,学校从今天起,正式启动‘静默月’计划。”
教导主任赵乾规的声音通过广播,像无孔不入的毒气一样渗透进每一个角落,“除了课堂回答问题,任何公共区域的噪音超过五十分贝,分贝仪将自动抓拍。第一次扣三分,第二次直接取消本月走读与通讯资格。”
“此外,学生会将在本周对所有寝室进行突击搜查。所有与考试无关的课外读物、娱乐设备、甚至带有明显个人情绪宣泄的日记本,一律没收。明德不需要软弱的情绪,只需要无坚不摧的考试机器。”
广播切断,留下一串尖锐的电流麦克风余音。
沈惊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咽下一口干涩的米饭。
作为纪律委员,她手里刚刚拿到了一份长达十页的“违禁品搜查清单”。就在半个小时前,她亲手从一个高一女生的枕头底下,抽走了一本画满涂鸦的速写本。
那个女生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一种死灰般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比声嘶力竭的反抗更让人不寒而栗。系统不仅在剥夺他们的时间,更在强行格式化他们的人格。
沈惊霜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厌恶。
坐在她斜对面的贺熄,正用左手机械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他的右手依然缠着纱布。
两人隔着两米的过道,谁也没有看谁,但空气中却涌动着一股即将沸腾的暗流。
……
午夜十二点。废弃钟楼。
大雨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钟楼内部没有开灯,只有几道闪电偶尔劈开黑暗,照亮三个沉默的轮廓。
贺熄坐在废旧水箱前,手里握着鼓槌,却没有敲下去。
林默背着那把暗红色的贝斯,靠在剥落的墙皮上,低垂着眼帘。
沈惊霜抱着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迟迟没有扫下第一个和弦。
压抑。
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粘稠的压抑感,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没意思。”
贺熄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异常沙哑。他随手把鼓槌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每天半夜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砸烂几块破铁皮,弹几段没人听得见的噪音,然后第二天白天继续回去当赵乾规的提线木偶。”
贺熄抬起头,红血丝布满眼球,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冷笑,“我们这算什么?自我感动?地下心理互助小组?这种偷偷摸摸的发泄,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贝斯最粗的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沉闷的低音像是一声叹息。
沈惊霜看着地上的鼓槌,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
她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个高一女生死灰般的眼神,以及赵乾规在广播里那副傲慢到极点的嘴脸。
“你说得对。”
沈惊霜的声音切断了雨声,冷静,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躲在笼子里对着墙壁嘶吼,只会让我们变成更乖顺的囚犯。”
贺熄的目光猛地聚拢,盯着她。
“既然赵乾规要让整个学校‘静默’,”沈惊霜站起身,将电吉他背在身后,眼神冷硬如铁,“那我们就把这潭死水彻底炸翻。我们要让这座钟楼里的声音,响彻明德公学的每一个角落。”
“你想怎么做?”贺熄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期中考试的听力广播系统。”
林默突然开口了。透明人少女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整个学校最大的破绽,“那是全校唯一一套没有安装声音过滤拦截的直连设备。如果能在考试倒计时前切入频段,全校一百多个喇叭,会同时播放我们的声音。”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在明德,破坏考试广播系统,属于直接开除且记入终身档案的重罪。
但贺熄的眼睛却亮得可怕。他骨子里的疯狂被这个计划彻底点燃了。
“问题是,”贺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三个,一个只会扣分,一个只会做题,一个是个透明人。谁懂无线电频段劫持?谁能黑进教务处那套花了几百万采购的安全防火墙?”
沈惊霜眉头微皱。
这确实是死穴。他们有武器,有怒火,却没有扣动扳机的渠道。
就在钟楼陷入短暂死寂的这一秒——
“刺啦。”
一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束,毫无征兆地从楼下的门缝里扫了进来,像一把利剑直刺阁楼的天花板。
三人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却训练有素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积水的后山泥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副主席,声呐探测仪显示,刚才的异常低频震动就是从这栋废楼里传出来的。”
楼下传来一个男生恭敬且严谨的汇报声。
林默握着贝斯琴颈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泛白。
声呐探测仪。学生会纪检部为了执行“静默月”,竟然动用了这种原本用于建筑勘测的设备!她刚才那随手拨动的一下低音,暴露了位置。
贺熄的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无路可退。钟楼唯一的出口,就是楼下那扇破木门。
一旦被抓住,退学、身败名裂,一切都完了。
沈惊霜的呼吸停滞了半拍,她迅速将吉他塞进杂物堆,用最快的速度把敞开的制服纽扣扣到最顶端,大脑疯狂推演着脱身的谎言。
“确定是这里?”
门外,一道慵懒、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沈惊霜和贺熄的脸色同时变了。
楚纨。
明德公学最大的校董之子,学生会副主席,一个表面上八面玲珑、每天端着冰美式巡查校园,实际上把玩弄权术当成消遣的“西装暴徒”。
“是的,楚少。门上的锁虽然挂着,但有被铁丝撬过的痕迹。”干事回答道。
空气死寂了两秒。
钟楼里的三个人甚至能听到门外雨水砸在雨伞上的声音。
“行了,我知道了。”
楚纨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东区宿舍楼那边好像有违规电器的波动,你们带队过去查。这里交给我,我亲自看一眼。”
“可是副主席,这里面如果真的有人……”
“怎么,我的话听不懂了?”楚纨的语气冷了三分。
“是!副主席!”
脚步声逐渐远去,几名干事在楚纨的威压下迅速撤离了后山。
门外重新恢复了雨声的寂静。
就在钟楼里的三人稍微松了一口气,以为楚纨只是在摆长官架子、准备敷衍了事的时候。
“叩,叩。”
大门被敲响了。
不是粗暴的砸门,而是指关节敲击木板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楚纨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般,清晰地穿透了木门,在三个人的耳边炸响:
“里面的朋友,隔音做得太差了。”
“需要我教你们,怎么黑掉你们头顶上那个见鬼的声呐探测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