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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中雀与过江龙 初识 ...


  •   大周,元嘉二十年。冬。

      这一年的雪下得极紧,像是要将这京都的朱墙碧瓦都埋进苍茫的白色里,连同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罪恶,一并掩埋。

      大理寺的死牢位于地下三层,终年不见天日。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稻草味、发霉的墙壁味,以及那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深入骨髓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谢玉阶缩在墙角最深处,身上那件曾经价值千金的云锦狐裘早已被扒去,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早已被污水浸得发黑,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十三岁的谢家世子,昔日京都里人人称颂的“玉面公子”,如今却是人人可踩的阶下囚。

      谢家卷入夺嫡之争,一夜之间大厦倾塌。满门男丁皆被斩首,唯有他因年岁尚小且素日病弱,被暂时留了一命,等待发落。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让缩在角落里的谢玉阶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来人提着一盏孤灯,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玄色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皇家的颜色,也是死亡的预告。

      萧重走进牢房,皮靴踩在泥泞的地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他比谢玉阶高出半个头,虽然同样年少,才十四岁,但眉宇间已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戾气。

      他是先帝流落在外刚刚寻回的七皇子,尚未封王,却已被赋予了生杀大权。先帝为了磨砺这把刚找回来的刀,让他来大理寺提审谢家余孽,实则是借谢家的人头,给他递上一把立威的刀。

      “谢玉阶?”

      萧重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在空旷的死牢里回荡。

      谢玉阶缓缓抬起头。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寒夜里的孤星,没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浑浊。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重,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又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因为缺水而干涩,却字正腔圆,带着世家公子刻在骨子里的清贵。

      萧重皱了皱眉。他见过太多犯人在此刻涕泗横流,跪地磕头求饶,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被冒犯。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灯火下泛着寒光,一步步逼近,最终抵在了谢玉阶修长的脖颈上。

      冰冷的触感让谢玉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谢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父皇念你年幼,赐你全尸。”萧重冷冷道,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你有何遗言?”

      刀锋割破了皮肤,一丝鲜血顺着谢玉阶的脖颈流下,滴落在脏污的衣领上,触目惊心。

      谢玉阶却笑了,那笑容极淡,带着几分讥讽,几分凄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若想杀我,动手便是,何必废话。”

      萧重眼底闪过一丝暴戾。他最恨这种不知死活的清高。

      “你就不怕死?”萧重手腕微转,刀锋压得更深了一些。

      “怕。”谢玉阶坦然道,“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后无颜面对谢家列祖列宗。”

      “死到临头还嘴硬。”萧重冷哼一声,正欲挥刀,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地牢都在颤抖。

      牢房外侧的墙壁突然被炸开一个大洞,碎石飞溅,烟尘滚滚。一群黑衣人如鬼魅般冲了进来,见人就杀。

      “劫狱!有人劫狱!”狱卒们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此起彼伏,随即便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惨叫声。

      萧重脸色一变,迅速收刀后退,背靠着墙壁。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还有人敢劫谢家的法场。

      然而,那些黑衣人的目标并非救谢玉阶,而是为了杀人灭口!

      “一个不留!谢家余孽必须死!”领头的黑衣人厉声喝道,手持长剑,直直刺向手无寸铁的谢玉阶。

      “死吧,谢家余孽!”

      谢玉阶避无可避,只能闭上眼等死。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谢玉阶睁开眼,只见那柄长剑被一把横空出世的佩刀死死架住。萧重挡在他身前,玄色大氅在劲风中翻飞,宛如一只振翅的黑鹰。

      “哪里来的野狗,敢在孤面前撒野!”萧重一声暴喝,手腕一转,刀锋绞碎了长剑,顺势划过那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喷溅,染红了萧重的侧脸,让他看起来宛如修罗。

      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萧重虽然武艺不俗,但毕竟年少,且对方人数众多,足有十余人。他且战且退,背靠着墙壁,将谢玉阶护在身后。

      “不想死就滚一边去!”萧重低吼道,反手一刀劈向偷袭者。

      谢玉阶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皇子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膀虽然略显单薄,却在此刻撑起了一片生天。

      就在这时,一支淬毒的袖箭从暗处射来,直取萧重后心。

      萧重正全力对付正面的敌人,根本无暇顾及身后。

      谢玉阶瞳孔骤缩。若是萧重死了,这大理寺大乱,他或许能趁乱逃走。这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谢玉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一把推开了萧重。

      “小心!”

      “噗嗤——”

      袖箭深深没入谢玉阶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去。

      “谢玉阶!”萧重惊怒交加,回身一刀斩断了偷袭者的手臂,随即一把接住了倒下的少年。

      怀里的身体轻得吓人,烫得吓人。

      谢玉阶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但他还是咬着牙,挤出一丝冷笑:“别……别死……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

      说完,他便昏死过去。

      萧重看着怀中昏迷的少年,看着那肩头不断涌出的黑血,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悸和……怒意。

      这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子,竟然救了他?

      “护驾!护驾!”

      大理寺卿终于带兵赶到,黑衣人被迅速剿灭。

      ……

      再醒来时,谢玉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鼻尖不再是腐臭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屋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窗棂上贴着精致的窗花,显然是某位贵人的居所。

      他试着动了动,左肩传来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醒了?”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谢玉阶转头,看见萧重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但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似乎一夜未眠。

      谢玉阶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萧重冷冷喝止:“躺着。”

      萧重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玉阶,你倒是命大。太医说那箭上有剧毒,若非你体质特殊,代谢极快,早就死了。”

      谢玉阶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救我一命,我还殿下一命。两清。”

      “两清?”萧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谢玉阶身侧,将他困在床榻与自己的阴影之间。

      那股属于顶级乾元的压迫感虽然还未完全觉醒,但已让身为坤泽的谢玉阶感到呼吸困难。

      “谢玉阶,你父亲谋反,谢家满门抄斩。你本该是个死人。”萧重的声音低沉,带着危险的意味,“孤为何要救一个死人?”

      谢玉阶被迫仰视着萧重,他能看清萧重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狼狈,脆弱。

      “殿下……想如何?”

      萧重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谢玉阶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了。

      突然,萧重伸手,粗糙的指腹擦过谢玉阶干裂的嘴唇。

      “你救了我,孤便留你一条狗命。”萧重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从今日起,世上再无谢家世子谢玉阶。你,是孤的伴读,也是孤的奴。”

      谢玉阶瞳孔微颤。伴读?奴?

      这比死更屈辱。

      “怎么?不愿意?”萧重手按在刀柄上,眼神玩味。

      谢玉阶闭了闭眼,掩去眸底的所有情绪,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顺从。

      “奴……谢恩。”

      萧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谢玉阶说道:“好好养伤。孤的奴,不能是个废物。”

      门被关上。

      谢玉阶躺在锦被之中,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角终于滑落一滴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一生,都将被锁在这个名为萧重的笼子里。

      三个月后。摄政王府(此时尚为七皇子府)。

      谢玉阶的伤好了大半,只是左肩留下了一个狰狞的疤痕,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这三个月里,他恪守本分,做着一个卑微奴仆该做的一切。研墨、更衣、甚至洗脚。萧重似乎很喜欢看他隐忍的样子,总是变着法子折腾他,却又在深夜里,默许这个“奴才”睡在自己外间的软榻上。

      这一日,是上元节。

      府里挂了红灯笼,颇为热闹,连空气中都飘着甜腻的桂花香。谢玉阶端着一盆热水走进书房时,萧重正趴在案上写字,眉头紧锁,手中的笔几乎要将宣纸戳破。

      “王爷,洗脚。”谢玉阶跪在地上,低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萧重头也不抬,随手将写废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墨汁溅了几滴在谢玉阶的手背上:“放那儿吧。”

      谢玉阶依言放下,正准备退下,却见萧重突然闷哼一声,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王爷!”

      谢玉阶大惊,顾不得尊卑,冲过去扶住萧重。

      触手滚烫。

      萧重面色潮红,浑身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身上散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极其狂暴的气息。那是顶级乾元即将分化时,信素失控的前兆——浓烈的龙涎香混合着血腥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书房。

      “热……好热……滚开……”

      萧重痛苦地嘶吼着,理智被分化期的高热焚烧殆尽。他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在地板上挣扎翻滚,身上那股属于顶级乾元的龙涎香信素失控般炸开,浓烈得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点燃。

      谢玉阶被那股霸道的信素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身为坤泽的本能让他浑身发软,后颈的腺体突突直跳,叫嚣着臣服与靠近。

      但他不能。他是谢家的余孽,是萧重的奴,更是必须隐藏身份的“中庸”。

      “王爷!我去叫太医!”谢玉阶咬破舌尖,借着血腥气强撑出一丝清明,转身就要去拉那根救命的铃绳。

      “别走……”

      一只滚烫的大手突然从身后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谢玉阶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毯上。还没等他爬起来,萧重已经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少年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脆弱的耳后,带着令人战栗的湿热。

      “玉阶……别丢下我……”萧重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与依赖,像是一把钩子,狠狠勾住了谢玉阶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谢玉阶浑身僵硬,双手抵在萧重胸前想要推开,却在触碰到那滚烫肌肤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

      这个不可一世的少年皇子,这个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的主子,此刻却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把所有的软弱都暴露在他面前。

      “王爷,您自重……”谢玉阶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燥热。

      “好香……”萧重埋首在他颈窝,鼻翼翕动,本能地寻找着那股能安抚他狂躁信素的梅花冷香,“玉阶……给我……”

      随着萧重的动作,那原本被药物死死压制的坤泽信素,终于泄露了一丝。

      极淡,极冷,却甜得勾魂摄魄。

      这一丝甜味,对于此刻处于分化期的顶级乾元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诱惑。萧重的动作瞬间停滞,随即变得更加狂暴。他猛地翻身,将谢玉阶死死压在身下,双目赤红,理智彻底崩断。

      “你是坤泽……”萧重盯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你是我的……”

      谢玉阶瞳孔骤缩。

      暴露了!

      一旦被萧重彻底标记,他谢玉阶就再也做不回那个清高的世家公子,只能沦为萧重一个人的禁脔,永生永世被困在这座王府里!

      “不……”谢玉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掌劈在萧重的后颈上。

      “唔!”萧重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谢玉阶趁机推开他,踉跄着爬起来,从袖中摸出那瓶早已准备好的药粉,颤抖着手撒向空中。

      苦涩的草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强行掩盖了那丝甜腻的梅花香。

      萧重被药粉呛得咳嗽了几声,眼中的赤红稍稍褪去,但身体的燥热依旧未减。他迷茫地看着站在不远处、面色惨白的谢玉阶,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爷……”谢玉阶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奴……奴在这里。”

      他不敢动,也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重在药力的作用下,慢慢平静下来,最终昏睡过去。

      直到确认萧重彻底失去意识,谢玉阶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他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双手,眼底一片死寂。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沦陷了。

      半个时辰后,萧重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分化期的躁动也暂时平息。他松开手,在谢玉阶怀里沉沉睡去。

      谢玉阶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看着怀里睡得安详的萧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英俊却充满攻击性的脸。

      指尖刚碰到萧重的睫毛,萧重突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

      萧重的眼神从迷茫迅速转为清明,随即变得锐利如刀。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扣住谢玉阶的手腕,将他狠狠按在地上。

      “你对我做了什么?”萧重的声音冰冷刺骨,眼底满是杀意。刚才那种燥热和依赖让他感到羞耻,他本能地觉得是谢玉阶动了手脚。

      谢玉阶被摔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萧重:“王爷高热昏迷,奴在救王爷。”

      “救我?”萧重冷笑,目光落在谢玉阶潮红未退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那你为何这般模样?谢玉阶,你身上怎么会有股……甜味?”

      谢玉阶心头一跳。那是坤泽动情时的味道!

      他迅速从袖中摸出一瓶早就准备好的药粉——那是他用来掩饰气味的药。

      “奴怕过了病气,熏了艾草。”谢玉阶面不改色地撒谎,顺势将药粉撒了一些在空气中。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掩盖了那丝甜腻。

      萧重狐疑地嗅了嗅,又看了看谢玉阶苍白的脸色,最终松开了手。

      “滚出去。”萧重冷冷道。

      “是。”

      谢玉阶狼狈地爬起来,退出了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好险。差点就暴露了。

      而屋内,萧重看着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玉阶肌肤的触感。他又想起昏迷前那种极度的依赖感,眉头紧紧皱起。

      谢玉阶……这个少年,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窗外,上元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这深宅大院,也照亮了两人纠缠不清的命运。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第一声沉重的咬合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笼中雀与过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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