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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乖乖受戮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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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兵刃碰撞、喊杀呼号,隔着砖石传进来,像一丝将断未断的游魂,遥远得像是来自梦中。
殿内因此越发寂静。
长明灯不知何时已被熄灭。好在今夜升起了硕大的圆月,照得魔界如同白昼。月光穿过高窗斜斜洒入,将整座大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影。
尸体横陈,残肢散落,暗红色的血迹蜿蜒蔓延,几乎铺满了整个大殿。
阴影中,魔族公主跪在魔尊身侧,一手帮父亲阖上双目,另一手颤抖着,从他身上抽出那柄上古陨铁剑。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
血珠洇入眼睛,和着泪又从眼睛里流出。
她本生的冰肌玉骨,殊丽灵动,此时却鲜血污面,额间的魔族红纹忽明忽暗。
美如妖异,状若疯魔。
“亦玄,这把剑,是你我一起锻造的。”
她的目光久久游弋在剑身上,最后穿过一片血色,望向月光照拂下的天族上仙。
那人一身月白色仙袍——是他刚来魔族时穿的那件。月光下,长身玉立,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如寒玉生辉。
他本是天族的上仙,为天庭所弃,投奔魔族。
娶公主,登高位。
却在今夜亲手弑杀魔尊,挑起魔族内乱,将其当做了重回天庭的投名状。
亦玄一改往日的温和做派。此刻他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除了冰冷,便只剩厌弃。不知过了多久,才冷冷开口,“逢场作戏,何必当真。”
公主忽然笑了,她的眼眸最后一次一点一滴描摹过眼前这个男人——高耸的眉骨,深邃的眼眸,直挺的鼻梁,以及微微抿起的双唇。
寒月之下,她突然发现,原来亦玄不是陌上公子,温润如玉,而是冷肃端方,孤傲自持。皑皑如山上雪,寂寂似林间风。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九重天上那个上仙,圣洁无暇,高高在上,从未属于过魔族,从未属于过她。
泪水已经干涸,恨意汹涌而来。
公主捏诀施法,剑锋一转,决绝地朝着那一身白衣刺去。
初见时,她觉得他那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真好看。在目之所及皆是暗色的魔族里,那是唯一一抹最为纯净无瑕的颜色。
可此时,在厮杀不断的魔族、遍地黑衣的尸体、以及蔓延成河的暗色血泊中,这件连一丝血迹也不曾沾染的白袍,看起来却分外刺眼。
亦玄身形未动,只是皱眉看着她。
这么多年了,她竟还是如此,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
在剑几乎要到亦玄胸口时,亦玄只不过是一挥衣袖,便轻易化解了她使出的灵力。
公主被重重甩在大殿的石柱上,又重重摔下。细碎的兰花垂落,那兰花来自她右耳上的耳环,亦玄送的。
那把她紧紧握在手中的上古陨铁剑也跟着落地,发出了“哐啷”的声响。
“你从来都打不过我。” 亦玄的声音冷冷响起,
“乖乖受戮就好。”
话音方落,他抬手示意,那柄陨铁剑便如同认主般剧烈挣扎,瞬间自公主手中飞出,顺从地落入他的掌心。
公主也不示弱,随手从身边魔族亲卫的尸首旁抄起一把无主魔剑,飞身朝亦玄劈去。
她将全身灵力尽数汇聚于残剑之上,几乎是拼着魂飞魄散,也要置眼前这个令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于死地。
剑光凌厉,却在接近亦玄的一瞬被陨铁剑死死格挡。“咔嚓”几声脆响,魔剑寸寸尽碎。
碎裂的兵刃反向刺出,刺进她的身体。
公主重重跌落,倒进血泊里。
不知是地上的血,还是她身上的血,飞溅到了亦玄的身上,点点鲜红,染在一片片洁白上,如同雪中红梅。
生命将尽,万事成空,可她发现自己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哪怕已经知道了真相,哪怕已经亲眼目睹了一切,哪怕那个人脸上的嫌恶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她还是想问,还是想知道,还是想确认——
曾经的浓情蜜意、欢愉年华有没有曾有那么一刻是真的?他对自己,曾有没有过半分真心?
在亦玄就要离去的时候,已至濒死边缘的公主,拼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袍。
亦玄转身回头,微微皱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依旧冰冷。
公主张了张嘴,最后问出的却是,“你对……魔族……曾有没有过……半分真心?”
她躺在一片血色中,黑色衣裙包裹下,肤色被衬得越发白皙。散乱的发丝掠过脸颊,惨白的脸上血痕犹在。左耳那枚坠着细碎兰花的耳环跌落入血,一半粉白、一半猩红。她额间的红纹也依旧忽明忽暗,只是暗的时候多,亮的时候少了。
将要湮熄的美,竟然也这样摄人心魂。
“从未。”
亦玄冷冷道。
作为公主曾经的枕边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公主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因为她永远都是那样一副欲言还休的样子。
“对魔族如此,”他最后冷漠地扫了她一眼,“对你,亦是如此。”
说罢,他挥剑斩下公主手中仍旧不肯放松的衣角。
那衣角上有公主的手握过留下的血痕,还有那星星点点的红梅。
一剑尽斩,只留一身纯净洁白。
公主的手颓然落下,火苗样式的额纹,渐渐由红转暗,最终消失不见,那双原本明媚无双的眼睛,至死未闭。
——————
次日。
亦玄重回天庭。
紫微琅苑内,天帝和神尊为亦玄举行了百年都不曾有的盛会,不仅是为了他凭一己之力击垮魔族,更是为了他的仙阶晋升之礼——他因除魔卫道,又因能够恪守本心,杀妻证道,连升两个仙阶,一跃从上仙晋为上神。
听闻此消息,有不少仙族都暗自后悔:去魔族执行任务,且一去数年,这史无前例,想来是九死一生,因此当初众人惧怕退缩。如今想来,若是当年孤勇一些,去的是自己,那今日修为大涨、连升仙阶的岂不该是自己?更何况亦玄此去,哪里算得上什么披肝沥胆、呕心沥血,分明只是去历了一遭露水情缘。听说魔族妖女长得是明眸皓齿,楚楚动人,这等美差,换了谁人不可呢?
然而往事不可追,只能徒然悔恨而已。
众仙端坐于两侧,百无聊赖地等待盛会开始。
不一会儿,但见霞光漫天,碧水盈池,远远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和一道水碧色的身影,似是一男一女,于仙气缭绕中,踏着霞光缓缓而来。
身影渐渐走近,两人的容貌也渐渐分明。男子远山似的眉,碧海一般的眼,容颜俊俏,气质卓绝,正是几十年未见的亦玄;女子肤如凝脂,眉眼如画,只是极为浅淡的妆,却越发衬得如出水芙蓉般清冽而柔美,不是瑶光上神却又是谁?
几十年前,天界就曾传言亦玄和瑶光关系不一般,不是朋友之间的不一般,而是男女之情的那种不一般。可一个是人界飞升、籍籍无名的上仙,一个是天龙后裔、名动三界的上神,怎么想怎么离谱,当初几乎没有人相信。
可亦玄甫一重回天庭,瑶光竟光明正大地前去探望,而诸人不见的亦玄,竟然也独独对她开门相迎。此时二人携手同进,众仙这才惊觉,过去那些被他们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的传言,竟然全是真的。
——那亦玄是为了瑶光相配,才不顾生死也要身赴魔族的传言,也是真的了?
二人走近,众仙依次起身行礼,祝贺之语、溢美之词连绵不绝。
亦玄神色冷淡疏离,称不上高兴,也称不上不高兴,反而是身边的瑶光,微微浅笑,偶尔低下头表示感谢。
见亦玄这般目中无人,已有些吃多了酒,脾气也不大好的神仙低声咒骂,“呸,装什么清高呢,几百年前不过是蝼蚁般的凡人,哪里像上神?”
他旁边的仙僚听闻此言也不住点头。
“简直是个靠皮囊上位的娼妓!”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刚还点头的仙僚愣了一愣,吓得劈头盖脸地捂住了这位同僚的嘴。
他声音其实不算大,可是仙族都分外耳清目明,周遭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瑶光闻言微微色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胡言乱语的仙僚,抬头去看亦玄时,发现后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仿佛世间毁誉,皆不入耳。
仙阶晋升之礼向来都是由自己师父加封,没有师父的可以请仙阶比自己高的人来为自己加封。
加封仪式倒也简单,不过是换个发冠。上神以上,可用通天冠。
亦玄是自凡界飞升的,在仙界并无师承。
因此瑶光便向天帝和神尊请命,想要自己来为亦玄加封。
瑶光本就是成名已久的上神,于礼自然可行。
天帝和神尊也不在意这些小事,只要亦玄点头即可。
亦玄哪有不点头的呢?
天界的上神,神尊的女儿,西王母的爱徒,三界第一美人亲自加封——要知瑶光上神平日里孤傲,可从未对谁这般亲近过。
琅苑内,亦玄端坐,任由瑶光给他取冠,换冠。
待到最后,亦玄站起身,由瑶光走到他身前为他正冠,以示发冠已正、礼法既成之意。
瑶光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扶着亦玄的发冠。
她眼眸盈盈,趁机看向亦玄的脸,亦玄似有所动,也垂眸看向她。
众仙瞧着二人眉目传情,情意绵绵,皆心内酸酸,暗道亦玄一介凡修却实在好命,仙阶刚升,姻缘又至,看来这天庭的好事是将近了。
正当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红光倏忽袭来,涌向亦玄,如灵蛇般死死环着他的身体,久久不肯熄灭,最终化作一缕残光飞入他的衣袖,消失不见。
瑶光惊诧,顺手拉起他的衣袖挽了上去,一眼便看见一个暗红色的咒痂,极像是一朵花苞的形状,不大不小地烙在亦玄的小臂上。
天帝见此异象,也上前探看,端详良久,才道,“你连升两个仙阶,难道不是因为勘破情劫?”
他没有提“魔族”二字,也没有提“魔族公主”之事。
不等亦玄回答,天帝便转头向诸仙解释道,“这咒痂是曼陀沙华的花苞,象征着情劫起。”
说罢,他的目光似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的瑶光。
剩下的哪里还用天帝多说,瑶光想起亦玄刚刚含情脉脉的眼,不由得脸色有些微微发红,白里透红如桃之夭夭,更显动人。
情劫,情劫,首先要有情。爱到深切,不能自已,吞没己身,难以释怀,谓之劫。
台下众仙联想到他俩方才的甜腻模样,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没想到,他竟然对瑶光上神倾心至此。”
还有蠢人发问,“他在魔界没有勘破情劫是什么意思?”
有聪明人回答,“没有情,哪来的情劫,说明他对魔族公主没有过那意思。”
蠢人恍然大悟道,“我说呢,有情也不至于杀人全家。”
周遭的议论,亦玄全然充耳不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枚刺眼的暗红咒痂,忽然笑了。那笑极浅极淡,微风吹过,便不着痕迹地散了。
他重新抬眼,向一旁的瑶光望去。他的目光掠过瑶光的脸颊、鬓发,最终,再一次定定地停留在她耳边轻轻摇晃的耳环上。
耳环垂落,一根银线下,细小的兰花错落有致,正随风摆动。
几个月后,魔界终于从这场浩劫中勉强恢复了秩序。只是经此一役元气大伤,魔族分裂为南北两部,隔溟川而治,两个新任的魔尊谁也不服谁。
自此,魔族再也无力与天族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