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林知夏是被 ...

  •   林知夏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梦里有个男人在敲门。不急不躁,三下,停顿,再三下。她站起来开门,门口站着沈渡,依旧是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规规矩矩地绕了一圈。他看着她的眼神平静而温柔,像三月的风拂过湖面,没有一丝褶皱。
      “我等了你好久。”他说,“你没事吧?”
      她站在门框里,头发压得乱七八糟,脸上还留着办公桌皮革的气味,尴尬得说不出话,最后挤出一句:“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他笑了笑,没有追问,侧身让出走廊的灯:“走吧,回家。”
      梦醒在“回家”两个字上。
      林知夏睁开眼,确认自己躺在沈渡买的床上,枕着沈渡挑的枕头,而沈渡本人——她伸手摸了摸身侧,床单冰凉,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披衣下床,赤脚走过走廊。走廊的声控灯没亮,她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轻得像猫。
      门缝里,沈渡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光圈拢住他的肩背,照出毛衣上细密的纹路。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钢笔搁在手边,墨迹已经干透了,想来睡了好一阵。
      林知夏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渡把书房当成了卧室。结婚头一个月,他们还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从不会在睡梦中翻身碰到她,她也学会了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不越界。后来有一天他说:“我最近睡得晚,怕吵到你,搬到书房住几天。”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好”,然后那“几天”就再也没有结束过。
      她有时候会想,也许不是怕吵到她,是他在躲什么。也许是她的呼吸声太近,让他不自在。也许是他习惯了孤独,身边多一个人就睡不着。也许是——他根本不需要她睡在旁边,就像他不需要一个真正的妻子,只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伴侣,来证明他的生活还在正常运转。
      林知夏伸出手,指尖碰到门板,又缩了回来。她回到卧室,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轻,是沈渡挑的鹅绒被,说是保暖又不压身。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除了“他想不想睡在她身边”这件事。
      林知夏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也许明天可以问问他。不,算了。万一他说“还是分开睡比较好”,她该怎么接?笑着说“好”,然后继续这样过下去?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不大,但扎的位置很准。林知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薰衣草味的,沈渡挑的,说有助于睡眠。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吃的水果要当季的,喝的花茶要温性的,连她生理期用的红糖都是老姜熬的,装在一个玻璃罐里,标签上写着“林知夏专用”。
      多好啊。好得像个精致的笼子。
      她有时候会想,沈渡到底为什么要跟她结婚。相亲认识的,见第三次面的时候他就提了,语气像在讨论下周的天气:“我觉得我们很合适。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年龄,我们可以试试。”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那时候她刚离婚九个月,三十岁,一个在婚恋市场上已经开始打折的年纪。沈渡四十岁,建筑史教授,丧偶,无子女,有房有车,儒雅得体。所有人都说,林知夏你是捡到宝了。
      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结婚半年多了,他们之间最长的对话发生在昨天晚上。她在客厅看书,他从书房出来倒水,两个人隔着吧台对视了一眼。她说:“今天降温了。”他答:“嗯,你也注意。”然后他端着水杯回去,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林知夏有时候会想,沈渡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让人一见钟情的人。
      不是因为他不吸引人,恰恰相反,是他太容易让人心动了——那种“心动”不是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冲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缓慢的、像水渗进沙子一样的沦陷。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长得好看,但不是明星式的、攻击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那种好看。他的好看是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像一本装帧朴素的书,你拿起来翻了两页,就放不下了。一米八几的个头,修长但不单薄,肩背线条利落,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风来了也只微微晃一晃。他的身材是自律给的礼物,不是健身房里的钢铁,是书房里的日复一日——坐久了就站起来,走一走,喝口水,继续想问题。这种身材不夸张,但耐看,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穿衣从不张扬,永远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觉得舒服,细看才发现全是好东西”的路数。大衣是羊绒的但看不到logo,毛衣是纯色的但织法考究,连手腕上那块表都是低调到你不凑近根本认不出牌子。他的衣品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生活的——把自己收拾得体面,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交代。
      他最迷人的时候不是站在讲台上,是站在书架前。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他微微仰头看着最上面那排书,修长的手指在书脊上缓缓滑过,像是在跟每一本对话。那个瞬间你会觉得,“儒雅”这个词就是为他造的。
      不是说他端着架子,恰恰相反,他一点都不端。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听人说话时会把身体微微倾向对方,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而不是一个等着插话的演讲者。他跟人保持的距离也刚刚好,近一寸是冒犯,远一寸是冷漠,他就卡在那个最体面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但也正因为这个距离,所有人都觉得他温暖,却没有人觉得自己配得上。
      学生们私下叫他“沈老师”,语气里有敬重,有喜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好像喜欢他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表白就太不识趣了。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你可以坐在他的课堂里听一整天的课,可以跟他讨论学术问题争论到天黑,可以在办公室里喝他亲手泡的茶——但你知道,那就是全部了。他不会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不是他故意拒绝,是他的温柔本身就是一堵墙。那堵墙上画满了花,美得让人想靠近,但走近了你才发现,花是画上去的,墙是真的。
      沈渡就是这样一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玉——温润,坚硬,触手生凉。
      十四楼,窗外的车流声传不上来,安静得像两个陌生人合租。
      林知夏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上有地暖,温度刚好。她忽然觉得很荒诞——她连这种舒服都是沈渡给的,可她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享受。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听说你再婚了。希望你幸福。”
      没有署名,但林知夏认得那个句式。那种克制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公文一样的语气。
      陆煜程。
      她的前夫。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得有点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不是舍不得,是不知道怎么反应。离婚一年半了,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陆煜程不是那种会怀念过去的人,他有条不紊、冷静自持,连不爱了都是用一种让你无法发作的方式表达的。
      林知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进了卫生间洗漱。洗漱台上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她的护肤品在左边,沈渡的剃须刀在右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楚河汉界。
      她忽然想起结婚第一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她洗完澡忘了把洗手台上的水擦干净。第二天早上发现沈渡已经擦过了,还给她留了一张便签:“早上好,今天有雨,记得带伞。”语气温和,没有任何责备。但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忘记过擦水——因为他太好了,好到她不敢犯错。
      刷完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三十一岁了,没有皱纹,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
      她叹了口气,换了衣服出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