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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川归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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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川归
年味在鞭炮声和饺子的香气中逐渐浓郁,又随着一场悄然融化的春雪,慢慢淡去。街道两旁光秃的枝桠,不知何时悄悄鼓起嫩绿的芽苞,风里也开始携带泥土解冻后湿润清新的气息。
沈聿川参加物理竞赛冬令营的第十五天,也是最后一天。
许星苒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她算了下时间,邻市的高铁到这边,大概两个半小时。他说今天回来,但没说具体几点。
她放下手机,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掺杂着按捺不住的期待。这半个月,每晚固定的电话成了习惯,突然中断,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书桌上的日历,2月14号那一页,被她用那支深蓝色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今天是情人节。
也是他回来的日子。
这个认知让许星苒的脸颊微微发烫。她甩甩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赶走,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寒假作业上。可那些字母和数字仿佛都有了生命,在她眼前跳动,组合成某个清冷挺拔的身影。
一整个上午,她都心不在焉。做几道题,就看一眼手机。手机屏幕始终是暗的。
午饭时,妈妈看出她的心神不宁,笑着问:“怎么了苒苒?在等谁的电话吗?”
“没、没有。”许星苒赶紧否认,低头猛扒饭,耳朵却悄悄红了。
妈妈但笑不语,只是往她碗里夹了块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下午,许星苒终于强迫自己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对答案时,正确率居然还不错。她松了口气,看来这半个月的电话补习没有白费。
窗外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进屋里。许星苒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除了那个浅蓝色的钢笔盒子,还多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手工折的星星。是这半个月里,她每次想给他打电话却又怕打扰他时,折来打发时间的。
一瓶星星,大概有几十颗。在阳光下,泛着稚拙而温暖的光。
要不要……把这个也送给他?就当是……欢迎他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许星苒的脸又红了。她看着那瓶星星,犹豫不决。会不会太幼稚了?他会不会不喜欢?
就在她盯着玻璃瓶天人交战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短信。
来自沈聿川。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到了。”
许星苒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鼓噪。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短信,反复确认那两个字。
他真的回来了。
就在这个城市,或许,离她并不远。
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飞快地换下家居服,穿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又对着镜子仔细扎好了头发。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瓶星星上。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玻璃瓶,抱在怀里,又抓起那支深蓝色钢笔,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然后冲出了房间。
“妈,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去哪儿啊?快吃晚饭了!”妈妈在厨房里喊。
“就附近!马上回!”
许星苒的声音消失在门后。她跑下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微风拂面,已经不带多少寒意。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小孩踩着单车欢笑着掠过。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他说“到了”,是到家了吗?还是在车站?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朝着离她家最近的那个公交站台走去。那是他上次送她等车的地方。
心跳得很快,抱着玻璃瓶的手心有些出汗。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他看到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她太冒失了?这瓶星星……他会不会觉得傻?
越想越忐忑,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就在她几乎要打退堂鼓时,一抬眼,看到了站台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聿川背着那个黑色的书包,安静地站在那里。他好像也刚下车不久,风尘仆仆,但身姿依旧挺拔。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街道的某个方向,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清俊得不像话。简单的黑色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
半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加清晰。但那股清冷沉静的气质,却丝毫未变。
许星苒的脚步停住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个身影,半个月来电话里累积的思念,和此刻近在咫尺的紧张欢喜,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微微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抱着玻璃瓶,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敢上前。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沈聿川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沈聿川的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被一种更深沉、更柔和的东西所取代。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涟漪,最后沉淀为一片深邃的温柔。他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的玻璃瓶,还有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惊喜和一点点无措。
他迈开脚步,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他的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许星苒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到许星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旅途的风尘气息,混合着他本身干净清冽的味道。
“你……”许星苒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才小声说,“你回来了。”
“嗯。”沈聿川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地看,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分别补回来。他的视线扫过她亮晶晶的眼睛,微红的脸颊,最后,停在她怀里那个玻璃瓶上。
“这个是……?”他问,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低沉真实,带着一丝刚回来的、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温和的情绪。
“这个……”许星苒的脸更红了,她有些慌乱地把玻璃瓶往他面前递了递,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是欢迎你回来的。我……我自己折的,可能有点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沈聿川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截泛着粉色的、纤细脆弱的脖颈。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玻璃瓶,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抱着瓶子的、微微发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长途旅行后的一点薄茧,却奇异地抚平了许星苒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许星苒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呆愣的模样,还有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温柔。
“不丑。”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很漂亮。”
然后,他才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装着五颜六色星星的玻璃瓶。他低头看着瓶子里那些稚拙却充满心意的折纸星星,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等了很久?”他抬起眼,又问。
“没有,我刚到。”许星苒连忙摇头,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他的手刚刚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沈聿川看着她明显是跑过来的样子,没有拆穿。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瞬间点亮了他清冷的面容。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将玻璃瓶放进自己书包的侧袋,然后看向她,“送你回去。”
“啊?不用了,你刚回来,肯定很累……”许星苒下意识地拒绝。
“顺路。”沈聿川打断她,已经迈开脚步,走在了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许星苒只好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静谧而甜腻的气息,比阳光更暖,比春风更柔。
许星苒偷偷看他。半个月不见,他好像真的瘦了点,但侧脸的线条依旧清俊利落。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阳光和旅途的味道。
“冬令营……辛苦吗?”她小声问。
“还好。”沈聿川回答,目光落在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香樟树叶上,“强度有点大,但能学到东西。”
“那……比赛呢?”
“下个月。”沈聿川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在省城。”
“哦……”许星苒应了一声,心里默默记下。省城,离这里不远,高铁一个小时。
“会用那支笔吗?”沈聿川忽然问。
“啊?哦,用!”许星苒连忙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支深蓝色的钢笔,献宝似的给他看,“我每天都在用,做笔记,整理错题,都用的它!特别好用!”
沈聿川看着她小心翼翼握着钢笔的样子,和脸上毫不掩饰的喜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握着钢笔的、白皙纤细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走了一段,许星苒又忍不住问:“你吃过饭了吗?”
“车上吃了点。”沈聿川回答,随即问,“你呢?”
“我……我还没。”许星苒老实回答。中午因为心神不宁,没吃多少,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
沈聿川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街边。“想吃什么?”
“啊?不用了,我回家吃就好……”许星苒摆手。
“前面有家面馆,味道还行。”沈聿川却已经做了决定,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街角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面馆走去。
正是下午三四点,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沈聿川很自然地将菜单推到许星苒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许星苒看了看菜单,点了一碗招牌牛肉面。沈聿川点了一样的。
等待的间隙,有些安静。许星苒摆弄着桌上的筷子,沈聿川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沈聿川看着她。
“你……”许星苒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抬起眼看他,“你打电话……帮我讲题,会不会耽误你时间?冬令营那么忙……”
沈聿川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担忧,沉默了片刻。
“不会。”他说,声音平稳而清晰,“给你讲题,我自己也能理清思路。”
这是实话。每一次在电话里梳理思路,用尽量简洁清晰的语言讲给她听,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巩固和提升。但更重要的是……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像是要望进她心底,“不耽误。”
许星苒的心,因为他最后那句话,和专注凝视的眼神,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慌乱地低下头,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沈聿川很自然地将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大片放到她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他解释,语气平淡。
许星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心里那股暖流又开始汹涌。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面很好吃,汤头浓郁,面条筋道。许星苒是真的饿了,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沈聿川吃得很快,但吃相依旧优雅。他吃完,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女孩。阳光从面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她吃得很认真,偶尔会被烫到,小小地吸一口气,然后继续。
半个月的分别,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她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安静,努力,有点小迷糊,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偶尔鼓起勇气的样子,像只伸出爪子试探的小猫。
但又好像改变了什么。那些通过电波传递的夜晚,那些琐碎而温暖的对话,让这份原本停留在“同桌”和“好感”区间的情感,悄然沉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忽视。
他想,他是喜欢她的。
比想象中,还要喜欢。
许星苒终于吃完最后一口面,满足地放下筷子,一抬头,就撞进沈聿川深邃专注的目光里。她的脸“腾”地又红了。
“吃、吃好了。”她小声说。
“嗯。”沈聿川收回目光,起身去柜台结账。许星苒想抢着付,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出面馆,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风柔和了许多,带着春天将至的气息。
“我送你到楼下。”沈聿川说。
这一次,许星苒没有拒绝。
两人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静谧,也更加……暧昧。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流淌,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快到许星苒家楼下时,沈聿川停下了脚步。
“就到这里吧。”他说。
“嗯。”许星苒也停下,转身面对他。夕阳的余晖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让他冷峻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她从外套口袋里,再次拿出那支深蓝色的钢笔,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勇气。
“沈聿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清晰。
“嗯?”
“这个寒假……谢谢你。”她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清晰地映着橘粉色的天空,和她小小的、认真的影子,“谢谢你帮我讲题,谢谢你的钢笔,还有……谢谢你回来。”
沈聿川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和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了夕阳和真诚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拂开了她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微烫的皮肤,一触即分。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磁性,响在她耳边:
“该说谢谢的,是我。”
许星苒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他独有的清冽味道,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也骤然停止。
下一秒,沈聿川已经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他看着她完全呆住、脸颊红透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片清晰的笑意,不再掩饰。
“上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依旧温柔。
许星苒晕乎乎地,像是踩在棉花上,同手同脚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沈聿川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明天见?”她小声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沈聿川看着她,唇角微扬。
“嗯,明天见。”
许星苒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用力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跑进了楼道。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沈聿川才收回目光。他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装着彩色星星的玻璃瓶,举到眼前。
五颜六色的星星在夕阳下,折射出温暖而稚拙的光芒。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心地将瓶子收好,放回书包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背影挺拔,嘴角那抹清浅的、真实的笑容,久久未曾散去。
春天,真的要来了。
而他的星星,也终于,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