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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官凭核验,顺利通关 官验官凭文 ...

  •   自大通驿稍作歇息、用罢午膳,不过半个时辰,王啸山便以“赴任在即,不敢耽搁政务”为由,传令车队即刻启程,继续往池州府城方向行进。

      他不愿在大通驿多做停留。这里是进入池州地界的第一站,驿丞孙有德虽只是个未入流的小吏,却常年混迹官场迎来送往,眼光毒辣得很。在他眼皮子底下多待一刻,身边这群虽然收敛了匪气、却依旧举止生硬的弟兄,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唯有尽快赶路,远离驿站这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驿丞孙有德不敢有半分挽留,亲自将王啸山送到驿站门口,躬身行礼、百般恭顺,直到目送知府车队驶远,才敢直起身来。在他眼中,这位新知府清廉自持、行事果决、气度沉稳,全然是一副能臣干吏的模样,比起前任那位浑浑噩噩的知府不知强出多少,心中只剩敬畏,半分疑心也无。

      他哪里会想到,自己毕恭毕敬迎接、悉心照料的池州知府,根本不是吏部选派的新科进士郭世纯,而是三日前在黄石溪密林里,屠戮满门、劫走官凭的匪首王啸山。

      车队驶离大通驿,沿着平整宽敞的江南官道,一路向南。

      日头渐渐偏西,和煦的春风拂过道路两旁的田野,绿意盎然,炊烟袅袅,一派江南水乡的平和景致。可车队上下,依旧没有半分轻松,气氛凝重而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车厢内,王啸山端坐于软座之上,一身青色知府常服熨帖平整,乌纱帽未曾摘下,腰背挺直,神色沉静。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在大通驿与孙有德周旋的那半个时辰,他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心里反复掂量,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

      第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从大通驿到池州府城,沿途还要经过三座驿栈、两处府境关卡。按照大清律例,每一处都要例行查验官凭、勘合、吏部文书,核对官员身份、行程信息,登记造册方可放行。这是清初地方驿站与关隘的铁律,无人可以例外,哪怕是一府知府,也必须按规矩核验文书。

      这也就意味着,他这场冒名顶替的惊天骗局,要在接下来的行程里,接连接受四次官方核验。一次出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王啸山缓缓抬手,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绸缎小包。他小心翼翼地将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的,便是他这场赌局里最核心、最致命的筹码——吏部签发的池州知府官凭、赴任勘合、吏部文选司文书、籍贯履历札子,还有一方小巧的铜质鎏金知府印信。

      这几样东西,全是真的。全是从真知府郭世纯身上,一件不少搜出来的真品。

      这也是王啸山最大的底气。他指尖轻轻拂过麻纸制成的官凭,上面用端正的小楷清清楚楚写着:“郭世纯,顺天府宛平县人氏,康熙三年二甲进士,钦授江南池州府知府,正四品,即刻驰驿赴任,毋得延误。”下面盖着鲜红的吏部文选司四方大印,印泥饱满,字迹清晰。

      清初定鼎中原不过二十余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官员赴任的身份核验,全凭这一纸吏部官凭,既无画像留存,也无指纹对照,甚至连官员的年龄、相貌也只寥寥几笔写个大概,只记“身形中等、面白无须”这般模糊的描述。只要手持这份官凭,只要身形、年纪大致相符,懂得基本礼仪,天下之大,随处都可上任。

      这是制度的巨大漏洞,也是王啸山敢铤而走险的根本原因。官凭是真的,印信是真的,就连身边的知府夫人、公子都是真的。他这个“知府”,除了灵魂是假的,其余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都是真的。

      那些底层的驿吏、关隘差官,拿着一份真官凭,对着一个对得上号的“知府大人”,谁敢多问?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一府主官,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吏,巴结奉承都来不及,哪里敢冒着得罪上官的风险去刨根问底。

      王啸山将官凭、文书一一仔细核对,确认完好无损后,重新贴身藏好。

      车厢另一侧,柳婉凝依旧抱着熟睡的孩子蜷缩在角落。她听到了翻看官凭的声响,那是本该属于丈夫郭世纯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杀夫仇人招摇撞骗的工具。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恨意如毒蛇般啃噬着心脏,可她只能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为了郭家最后的血脉,她只能忍,只能看着仇人拿着丈夫的官凭,一步步走向池州府。

      “大人。”车厢外传来周狼压低声音的禀报,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紧张,“前方两里地,就是池州府境第一处关卡,清溪关。关隘上的守军、差官已经在关口等候了。”

      来了。第一处正式的官凭核验关卡,到了。

      王啸山心中微微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传令车队,放缓速度,平稳停靠关口,一切按官场规矩行事。”

      “是!属下遵命!”

      车队缓缓减速,朝着不远处的清溪关驶去。

      远远望去,清溪关矗立在官道咽喉之处,两侧山丘低矮,关隘由青砖砌成,高大坚固。几名身着兵服的守军手持长枪站在关楼上,关口下方,站着四五名身着差役服饰的关吏。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绿色军服的把总,带着两名文书小吏,手持登记簿,正站在道路中央等候。

      按照清初规制,府境关隘凡四品以上官员过境,必须由当地驻军把总亲自出面核验,流程比驿站更加正式严格。这是王啸山冒充知府以来,第一次面对驻军武官的正式核验。

      车厢外,一众假扮亲随、护卫的弟兄们瞬间再次进入高度紧绷的状态。他们刚刚在大通驿勉强熬过了驿吏的寒暄,如今又要面对正规军的文书核验,心中的恐惧早已达到顶点。生怕眼前这位“知府大人”拿出官凭后被看出破绽,或者被盘问出答不上来的问题。到时候四周都是守军,他们插翅难飞,只能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赵虎紧紧护在马车侧面,手握刀柄,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慌,可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车厢内,王啸山缓缓坐直身体,整理衣冠,平复心绪。他很清楚,接下来的官凭核验是关键环节。他是四品知府,对方是区区一个正七品把总,上下尊卑天差地别。他必须拿出上官的威严,居高临下,让对方不敢仰视,不敢细查。

      车队稳稳停在关口前方。

      不等王啸山吩咐,周狼快步走到马车门前,躬身高声禀报:“启禀大人,清溪关已到,关隘驻军把总率属官在此恭迎,等候核验文书,恭请大人通关。”

      王啸山在车厢内微微颔首,并未立刻下车,也没有立刻拿出官凭,只是端坐不动。官场规矩,尊卑有序。上官亲临,下属必须主动上前参拜请示,哪有上官主动递上文书的道理。越是主动,越是心虚。

      关口处,带队的驻军把总钱勇早已看到了驶来的知府车队。看到车队的规制、马车的样式,一眼便认出这是新任池州知府的仪仗,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带着两名文书小吏快步上前,在马车前方三步远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池州府清溪关驻军把总钱勇,率本关守军、书吏,参见知府郭大人!恭迎大人驾临本关!卑职等奉命在此,恭请大人出示官凭、勘合,核验无误,即刻开关放行!”

      一套官场说辞中规中矩,礼数周全。

      车厢内,王啸山听到对方的参拜,这才缓缓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厢门板。

      周狼立刻会意,撩开车帘,恭候大人下车。

      阳光洒落,王啸山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迈步走下马车。他一身青色常服,玉带束腰,乌纱端正,目光平视前方,不怒自威,居高临下地看着躬身行礼的把总钱勇。

      钱勇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新知府,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敬畏。他本以为新科进士多半是文弱书生,可眼前这位郭大人,身形端正,气度沉稳,周身气场强大,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武官般的威严,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平庸之辈。

      钱勇心中不敢怠慢,连忙再次躬身,头埋得更低:“卑职钱勇,参见大人!请大人出示官凭、勘合,卑职即刻核验,不敢耽误大人行程。”

      王啸山看着他恭敬谦卑的模样,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脸上却依旧平淡无波,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庄重:“起身吧。例行核验,按规矩办事即可。”

      短短一句话,措辞得体,北方官话腔调标准,既体现了上官的宽容,又守住了威严。

      “谢大人!”钱勇恭敬起身,示意身边的文书小吏递上登记簿,“请大人出示官凭,卑职核对无误,即刻签字放行。”

      王啸山不再多言,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个贴身收藏的绸缎小包,当着众人的面,从容不迫地打开油布,将吏部官凭、兵部勘合、赴任文书一一取出,平平整整地递到了对方面前。

      动作从容,神态淡定,完全是坦然无惧的模样。

      这一刻,车厢外的赵虎、周狼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钱勇手中的官凭,生怕他们看出什么破绽。

      钱勇双手接过官凭,低头仔细核对。先看吏部大印,鲜红饱满,印章端正;再看文字,姓名、籍贯、功名、品级,与上游驿站传递的文告分毫不差;最后看兵部勘合,骑缝印完整。

      清初的关隘核验本就流程简陋,只核三物:官凭、勘合、印章。三物齐全、信息对应、印章为真,便算通过。更何况钱勇只是个小小的把总,顶头上司就是池州知府,他哪里敢拿着官凭对着知府的脸细细比对?那不是核验文书,是当众挑衅上官,是自毁前程。

      官场之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查上官,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生存铁律。

      不过片刻功夫,钱勇便核对完毕。官凭为真,文书齐全,印章无误。他心中最后一丝谨慎彻底消散,连忙双手捧着官凭,毕恭毕敬地递还给王啸山,脸上堆满笑意:“回大人!官凭、勘合、文书全部核验无误,真实有效!卑职即刻签字登记,开关放行!”

      说完,他立刻转身,在登记簿上飞快写下“池州府知府郭世纯,文书核验无误,准予通关”,签字画押,盖上关隘印章。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盘问。

      王啸山从容接过官凭,重新藏入怀中,微微颔首,淡淡说道:“钱把总恪守职守,办事妥当,很好。日后驻守关隘,严加防范,保境安民,本府自有考量。”

      一句话,既是夸奖又是安抚。

      “谢大人夸奖!卑职遵命!”钱勇受宠若惊,立刻转身挥手下令,“开关!恭送知府大人通关!”

      沉重的木栅闸门缓缓打开。王啸山转身登上马车,直到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放松了一丝。

      第一处关隘,顺利通关。全程无虞,无人怀疑。

      “启程!”车厢内传来他平稳的声音。

      车队再次启动,在守军的躬身恭送下驶过清溪关。车厢外,赵虎等人直到远离关口视线,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个个浑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刚刚那几分钟,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车厢内的王啸山并没有半分松懈。清溪关只是第一关,接下来还有两处关隘、两座驿站。不到踏入池州府衙的那一刻,他就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的行程,平稳得超乎想象。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石埭驿。驿丞早已恭候多时,例行核验官凭。流程如出一辙,驿吏只看印章、核对信息,不敢多问。王啸山婉拒宴席,稍作歇息便即刻启程。

      夜色降临之前,车队顺利通过第二处关隘乌石关。把关的千总同样只是例行接过官凭,核对无误便恭敬放行,全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深夜,车队抵达最后一处驿站殷家汇驿。驿丞连夜起身迎接,核验文书,顺利放行。

      一路之上,四座驿站、两处关隘,前后六次官方文书核验。每一次,王啸山都从容应对,威严自持;每一次,官凭真品无误;每一次,底层的官吏都只按规矩核对纸面信息,无人敢仰视细查,更无人想到这位手持正品官凭的知府竟是冒名顶替的匪首。

      清初吏治的简陋、身份核验的巨大漏洞、官场尊卑有序的潜规则,成了王啸山最坚硬的护身符,让他这场惊天骗局一路畅通无阻。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江南官道上。

      车厢内,王啸山掀开一丝车帘,看向窗外。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隐隐看到连绵成片的灯火,如同繁星般在夜色中闪烁。

      那里,就是池州府城。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一路生死考验,一路步步惊心,他用一场天衣无缝的表演,骗过了沿途所有的官府官吏,即将坐上那把代表着权力与威严的椅子。

      王啸山放下车帘,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沉的弧度。

      池州府,我王啸山,来了。
      从今日起,这池州的天,该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官凭核验,顺利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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