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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五卷·第84章· 百姓跪送,哭声震天 百姓不断高 ...
秋风猎猎,卷尽池州府城最后一丝暖意。
城西法场之内,阴云沉沉压顶,天光惨淡如灰。监斩官案卷合拢的脆响落下,冰冷生硬的圣谕罪状字字落地,没有半分回转余地,彻底击碎了数万百姓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方才绵延街巷的呜咽悲啼,在死寂片刻之后,轰然化作震天恸哭,冲破法场桎梏,响彻天地山河。
前一章万民空巷、沿街跪送,已是皖江百年未见的盛景,而此刻法场之中,数万百姓泣血请愿、拼死护廉臣的模样,更是惨烈悲壮,动人心魄,足以载入池州史册,岁岁流传。
法场格局方正,四周立着密密麻麻的绿营兵丁,铁甲寒锋列队环绕,层层围挡封锁四方通路。明晃晃的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本是震慑罪徒、镇压动乱的刑场规制。可今日,这森严军威,震慑不了满心悲愤的黎民,拦不住苍生护佑青天的赤诚之心。
数万池州、安庆两岸百姓,层层叠叠跪伏于刑场空地,自监斩高台之下,一路铺延至法场外围街巷,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尽是俯首叩拜的身影。老弱妇孺、青壮农夫、市井商贩、寒门士子,不分阶层、不分年岁,人人双膝触地,脊背佝偻,以最卑微、最虔诚的姿态,对着刑台中央那道清瘦孤影,遥遥跪拜。
刑台之下,郭公立身如故。
枷锁虽已卸下,然连日牢狱折磨、风霜磋磨,让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破旧的囚衣沾染尘土,褶皱斑驳,却遮不住一身铮铮傲骨。他双目微阖,神色坦然从容,无半分临刑的惊惧,亦无蒙冤受屈的怨愤。半生为官,遍历皖江山水,深耕山野州县,查冤狱、惩贪腐、安流民、护苍生,所作所为,皆可对天地、对百姓、对本心。纵是今日含冤赴死,亦是清白一生,无愧千秋道义。
他越是淡然坦荡,台下百姓,便越是悲痛欲绝。
“郭青天!”
一声嘶哑凄厉的高呼,骤然从人群前排炸开,穿透漫天风声哭声,清晰响彻整个法场。
喊话的是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乃是池州黄石溪的山民。昔年黄石溪豪强割据、污吏横行,山中百姓被苛税盘剥、冤狱牵连,家破人亡者无数,是郭公只身入深山,遍历险峰幽谷,彻查数月不眠不休,揪出盘踞多年的污吏劣绅,为数百山民洗刷沉冤,还黄石溪一方安宁。老者当年含冤待罪,险些殒命黑牢,是郭青天一手救赎,保其残年安稳。
此刻老者跪在最前,衣衫褴褛,枯瘦的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青石地面,青筋暴起,声嘶力竭,血泪交织。这一声呐喊,不是呼告,不是请愿,是苍生对清官最赤诚的感念,是百姓对冤案最悲愤的控诉。
有第一人开口,便有万人同声。
下一秒,数万百姓齐齐昂首,声震四野,山鸣谷应!
“郭青天!”
“郭青天!”
“我等百姓,愿保郭青天!”
层层叠叠的呼喊此起彼伏,直冲云霄,压过秋风呼啸,盖过江水滔滔。声声呐喊,不再是隐忍的呜咽哭泣,而是撕心裂肺的悲鸣请愿。数十万声“郭青天”交织汇聚,震得法场周遭树木枝叶簌簌飘落,震得监斩高台微微震颤,震得在场所有官兵差役心神激荡、面色动容。
百年池州,从未有一位获罪待斩的官员,能得万民如此誓死拥戴。
人群前排,一众白发老者皆是黄石溪、池州六县的乡耆,皆是受过郭公恩惠、见证过他清正为官的百姓。此刻数十位老者齐齐伏地,以头抢地,砰砰有声。青石地面坚硬冰凉,众人额头一次次重重磕下,起初是沉闷的触碰声响,不过数息,便有赤红鲜血渗出额头,沾染青石,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为首的老丈已是七旬高龄,脊背佝偻,步履蹒跚,此刻却拼尽全身力气反复叩首,额头鲜血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缓缓流淌,模糊了眉眼,浸透了衣衫,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一边磕头,一边泣声高呼:“大人是清官!是青天!无半点罪孽!求大人开恩,刀下留人!求圣上明察,赦免郭大人!”
一语落毕,周遭数十位老者尽数附和,磕头不止。
砰砰的叩地声密集响起,混杂着血泪滴落青石的细微声响,搭配着悲怆的哭喊,惨烈至极。有的老者年迈体衰,几番重叩之后,头脑昏沉,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撑着残躯不肯起身,执意以老迈残躯,为清官乞命;有的老者额头血肉模糊,模糊了眉眼,依旧伏地长嚎,字字泣血,句句赤诚。
老迈之躯,最是悲悯;白首乞命,最是动人。
老者之后,无数妇孺孩童紧随其后,齐齐叩首请愿。
一众妇人平日里温柔孱弱,此刻皆是泪流满面,发髻散乱、衣衫沾尘,双手合十,不停叩拜。她们家中或是亲人曾蒙冤得救,或是家境曾受清官庇护,免于苛税盘剥、豪强欺凌。于寻常百姓家而言,郭公不是朝堂官员,是护佑阖家安稳的救命恩人。她们哭声哽咽,断断续续哀求,声声皆是不舍,字字皆是真心。
人群之中,更有无数垂髫孩童,最大不过十余岁,最小者仅有四五岁,被父母扶着跪地,懵懂效仿着长辈模样,小小的脑袋一下下磕在青石地上。孩童肌肤娇嫩,未几额头便红肿青紫,继而渗出血珠。稚子无知,不懂朝堂倾轧、官场黑暗,不懂罪名冤屈,只听得父母日日念叨郭青天的恩情,只知晓这位即将被处斩的大人,是庇护他们、善待百姓的好人。
稚嫩的哭声混杂在漫天悲啼之中,软糯又凄凉,听得在场之人无不心头酸涩、眼眶发红。
“不要杀好大人……”
“求官爷爷放过郭青天……”
童声泣诉,纯粹赤诚,无半分矫揉造作,却最是戳人心底。满目所见,是血流额面的老者、痛哭昏厥的妇人、磕首泣血的稚童,整座法场悲声震天,天地同悲。
法场外围,闻讯迟来的百姓依旧源源不断涌来。
自卯时至今,安庆、池州两府十里八乡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奔赴城西法场。有挑着扁担的农夫半路弃了农具,赤脚奔跑赶来;有城中商贩关停铺面,携全家老小奔赴相送;有寒窗学子放下笔墨书卷,手持素白挽幡,长跪场外,含泪请愿。短短一个时辰,法场内外聚集百姓已逾五万,挤得水泄不通,街巷阡陌、墙头屋顶,但凡能立足之地,皆是跪立的人影。
人人垂泪,人人叩首,人人高呼郭青天。
监斩高台之上,监斩官端坐案前,面色铁青,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早已沁出层层冷汗。
他本是奉旨监斩,持朝廷王法、遵圣上勾决,职责在身,不容私情。临行之前,上官再三叮嘱,此案牵涉朝堂派系之争,案情已定、圣意已决,万万不可徇私,不可被民情动摇,务必准时行刑,不得延误分毫。
可此刻,望着台下五万百姓泣血请愿、老少磕首出血、誓死护官的悲壮场面,这位久经官场、见惯刑杀、心性沉稳的地方大员,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万般动摇。
他为官数十载,监斩罪徒无数,贪官、恶绅、盗匪、凶徒,无一不是人人唾弃、百姓称快,唯有今日,行刑诛斩的是万民感念、苍生拥戴的清官。
台下声声“刀下留人”,不是聚众作乱,不是藐视王法,是最质朴的民心、最滚烫的赤诚。无数百姓以血肉之躯跪堵法场,不求名利、不求封赏,只求换一位清官清白,保一位青天性命。
他低头望着案上鲜红的勾决圣旨,朱笔圈定,墨迹凛然,是不可违抗的皇命;抬眼望见台下血泪满地、哭声震天的万民,是不可辜负的人心。
皇命在上,民心在下,两相煎熬,左右为难。
高台两侧,站立的文武随员、府县官吏,此刻皆是垂首默然,无人言语,无人敢抬头直视下方苍生。这些为官之人,深谙官场规则,知晓此案是朝堂权斗的牺牲品,所谓罪证,皆是罗织构陷,所谓罪名,皆是欲加之罪。
他们心中皆明,郭公清清白白、一心为公,是百年难遇的廉吏能臣,今日含冤赴死,是官场之悲、朝野之憾、百姓之痛。可官身桎梏、朝堂规矩、皇权压制,让他们纵然满心惋惜、万般不忍,也只能袖手旁观,无力施救。
法场四周值守的绿营兵丁、持戈差役,手中的兵刃已然微微下垂,凛冽的杀气尽数消散,无人再敢持刃威慑百姓。
这些兵士大多是本土乡人,祖辈妻儿皆受郭公惠泽。有人家中曾被贪官苛税所累,是郭公减税安民,让阖家得以温饱;有人邻里曾蒙冤入狱,是郭公秉公断案,还人清白。于他们而言,郭公不是待斩罪臣,是造福一方的父母官。
耳听漫天震天哭声,眼见老幼血泪淋漓,一众铁甲兵士个个面色酸涩,眼底泛红,手中刀枪虽利,却再也提不起半分镇压之心。军纪森严,不得不守,可民心滚烫,不得不敬。一排排甲兵立在风中,身姿挺拔,眼底却满是愧疚与唏嘘,默默任由百姓哭喊请愿,无一人上前呵斥驱赶。
人群之中,悲痛仍在持续发酵,请愿之势愈发壮烈。
有身强力壮的乡间青壮,不忍见一众老者孩童泣血叩首,齐齐往前跪爬数步,隔着兵线重重叩拜,高声请愿:“我等山野百姓,世代居于此地,郭大人为官数载,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从未害过一人、贪过一分!若郭大人有罪,便是我等数万皖江百姓有罪!恳请监斩大人回禀朝廷,愿以我等庶民之命,换郭青天一命!”
铮铮誓言,落地有声,赤诚肝胆,震撼全场。
庶民无官权、无势力,无权势倾覆朝堂,无能力撼动圣意,唯一能拿出的,唯有区区性命。数万百姓甘愿以身替死,以凡夫俗子的微末性命,保全一心为民的清官廉吏。
从古至今,这般万民舍命护官的景象,千载难逢。
刑台之下,一直默然立身、坦然待死的郭公,听闻耳畔连绵不绝的高呼,望着下方满地跪伏、血泪斑驳的百姓,素来澄澈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层层湿意。
他半生宦海浮沉,见惯官场倾轧、人心冷暖,见过趋炎附势之徒,见过苟且偷安之辈,本以为早已练就铁石肝胆,荣辱不惊、生死无畏。可此刻,看着数万苍生为自己泣血跪地、舍命相护,看着白发老者磕首不止、血泪沾衣,看着稚子孩童懵懂痛哭、额染猩红,心中百感交集,酸涩汹涌,难以自抑。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跪影,扫过一张张泪痕交错、赤诚恳切的脸庞,沙哑低沉的声音,穿透漫天哭声,清晰响彻全场。
“诸位乡亲,快快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历经牢狱损耗,略显虚弱沙哑,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本官此生,为官皖江,遍历池州、安庆山水,得百姓如此相待,是郭某此生最大荣幸。生死有命,祸福由天,本官清清白白,俯仰无愧,纵使身死,亦无憾矣。”
“切莫再磕首伤身,切莫再泣血请愿。王法在上,圣意已定,无可回转。尔等皆是安生良民,切勿为我一人,伤己身、乱秩序。”
他字字温和,句句坦荡,无半分怨怼,唯有满心悲悯与牵挂。
“郭某此身虽死,唯愿皖江岁岁安宁,愿百姓岁岁平安,愿此后官场清明,再无冤屈,再无构陷,苍生皆能安居乐业,无忧无苦……”
话音未落,他微微躬身,对着数万百姓,深深一拜。
这一拜,谢万民数年拥戴;这一拜,谢苍生舍命相护;这一拜,别皖江水土,别黎民百姓,别半生宦海。
百姓见他躬身,心中悲痛更甚,震天哭声陡然又拔高数分,凄厉悲怆,直冲九霄。
“大人不可!”
“我等舍不得青天!”
“苍天有眼,救救郭大人!”
无数人哭得脱力,瘫软在地,依旧不肯起身,依旧声声请愿。额头磕破的老者,已然头晕目眩、气息微弱,依旧趴在地上,死死不肯抬头;年幼的孩童哭哑了嗓子,软糯的哀求声断断续续,让人肝肠寸断。
秋风愈发萧瑟,卷起地上的尘土与零落枯叶,掠过满地血泪,掠过万千素白,掠过这天地同悲的悲壮刑场。
日头缓缓偏移,午时三刻的最后时辰,步步逼近。
监斩官望着下方惨烈悲壮的景象,指尖微微颤抖,心中天人交战不休。一边是铁律皇命,违之便是渎职重罪,祸及自身、牵连家族;一边是滚烫民心,视而不见便是寒尽天下苍生之心,失尽为官底线道义。
法场内,哭声震地,万民泣血。
法场外,江水呜咽,山河含悲。
池州城万人空巷的送别未止,刑场万民跪泣的悲歌又起。这不是一场罪有应得的刑斩,而是一场天地同悲、万民共泣的千古奇冤;这不是贪官恶徒的落幕,而是一代清官、一方青天,最悲壮、最动容的终章。
数万百姓依旧长跪不起,血泪未干,呼声未歇,以最赤诚、最惨烈的方式,死守最后一丝希冀,盼能刀下留人,留住他们心中永远的郭青天。
监斩官合上案卷的那一刻,数万百姓的呜咽瞬间化作震天恸哭。当白发老者磕破额头、稚童哭哑嗓子只为换他一线生机,这位蒙冤的清官终于红了眼眶,向苍生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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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五卷·第84章· 百姓跪送,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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